“你到庭院来。”法师用不太着调的语声说,“那里有一群和我一样的人。”
格格丽亚坐在床上,眯着眼睛盯视自己的膝头。
素色棉裙包裹的双腿紧紧靠在一起。
不知道是因为宫殿的经历,还是右边袖子被剪得露出白嫩嫩的胳膊的缘故,她的身体时而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深深的沉默持续良久。
后来法师开口说:“不过有一点要和你说明,这也是我和主教讨论时聊到的。”
格格丽亚略略点头。
困意被什么东西挡在脑袋里,身体却不太能真切感觉到那层隔板。
心跳加快,胸口隐隐作痛,脚掌麻乎乎的,像长时间蹲身突然站起似的。
眼睛也无法聚焦,盯着一个地方看几十秒,视点便自动散开。
法师示意格格丽亚往旁边挪,旋即跪在床上拉开窗帘,把窗户推得更开,明亮的午后阳光将周围照得焕然在目。
窗户的斜对面,龙卷风徐徐旋转着。
格格丽亚瞥一眼,像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立刻移开视线。
法师举起手杖指向龙卷风:“主教希望我们把龙卷风从防御变成攻击,让它主动去对付魔物。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那么,最糟糕的呢?”
“最糟糕的……”格格丽亚捏住下颌,“龙卷风不受控制?”
“嗯。你这个更糟一些。”法师用两根手指捻着胡须,约略翘起嘴唇,“当我们试图控制它的时候,它可能直接没了。没有龙卷风挡着,你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必须这样,对么?”
“主教说,他不想后人世世代代和龙卷风一起生活。”
“你呢?”
“我怎么?”
格格丽亚坐在床上以认真的眼神凝视法师的面容:“抛开帕德里克老师的说法,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想让龙卷风消失。”老法师在注视下将脸移向别处,“当然啦,命令我这么做,我便会这么做。”
说到这里,他感觉自己的话落在格格丽亚心里,能从她的面容看见这一过程:眉毛向内蹙起,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捏住裙摆的两端,嘴唇慢慢张开,却什么都没说。
法师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用,准备回去向帕德里克汇报,尽管帕德里克只说“能消灭魔物就行”,但他清楚,他其实很想知道宫殿里的事。
这时,格格丽亚追问道:“……我还能进入宫殿吗?”
法师停到门口,转身用表示疑问的短句开头:“嗯?你进去做什么?”
“找猎人。”
“但你说她死了。”
“那就当诱饵。”格格丽亚将一缕金发拉直,甚至能由此感觉到头皮被扯的疼痛,“这样也许不用强行改变龙卷风的轨道,只需要把风压变大。我身上有屏障,可以把魔物往龙卷风那边引。”
“这……这太冒险了。”
“魔物吃人变强,你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后院还有很多空地。老师……帕德里克应该是不打算让所有人都进来的。”
法师用看不懂的手势在半空中挥舞两下,嘟囔着“哎呀”“这不好说”“你先到庭院去”,跨出门槛步入明晃晃的午后阳光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格格丽亚关上门,双手撑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然后脱下长裙、内衣。
光溜溜的身体在风中泛起细小的颗粒。
她下意识地摸摸腹部,低头一看,伤口不见了。
那里本该有个菱形剑伤,猎人夺剑捅的。
后来在长廊抓苏菲亚时,被那小鬼用手肘撞裂过;虽然止过血,却并未愈合。
再后来,宫殿遭遇魔物袭击……猎人放了她的血。
什么时候痊愈的?
不知道。
就连有没有掉过痂,也全无印象。
伤口最后一次被触碰,是猎人碰的——会做这种事吗?
格格丽亚拿起床头柜上叠放整齐的纯黑色铠甲,细长的白色划痕在哑光表面隐隐可见。
她先套上内衬,再将两臂依次穿入袖洞,护胫、长靴一件件穿好。
倚在墙边的剑,也稳妥地挂在腰间。
最后,关上门,全神贯注地从事行走这一物理作业。
从高耸的礼拜堂与石柱回廊的主甬道,走进挤满修女的后院,走进晾晒着白色床单的井院。
继而穿过寂静的墓园,重新折回通往大门的石板路。
凉风拂过她的发梢,阳光渐渐被云层遮蔽,两三缕光束从云的破洞中漏下,照得尘埃纤毫毕现。
走后不久,猫从路旁的冬青丛钻出,蹲在严丝合缝的门前叫唤两声,用前爪一下下挠门;但这次,没有谁从里面开门——门像守卫一样,沉默地阻碍它的进入。
它跳上窗台,透过三根铁柱向里窥探,却是一无所见。
庭院位于教堂的东南角,占地面积蛮大,四周有高高的石砌围墙。
进得大门,迎面能看见两棵一左一右的榉树,叶片已经泛黄。
落叶在地面积了差不多1厘米厚,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棵树的正中间有一个圆形石桌,上面随意摊着翻开的书册,几个法师围坐在石凳上,看一眼门口的格格丽亚,旋即继续低头讨论,言语里夹杂着大段外人听不懂的术语。
从他们不时指向长廊方向的比划里,格格丽亚隐约明白:他们在为加固长廊的结界忙碌。
“你来做什么?”
一个小孩跑到格格丽亚面前。
他双手插兜,头发乱蓬蓬的,像刚在布满藤蔓的森林里走过一遭。
鼻梁上架着副假象牙眼镜——格格丽亚知道真象牙是什么色泽——镜片后面露出一双蓝得出奇的眼睛。
身上穿着件像是地摊上淘来的肥肥大大的粗花呢大衣,脚上蹬一双硬撅撅的木底靴。
格格丽亚不作回答。
困意无法侵入脑袋转而向身体肆虐。
她感觉自己不找个东西倚靠,肯定会倒下。
诚然脑袋依旧清醒,但肯定没有撑起身体的气力。
“问你话呢。”
男孩不依不饶地追过来。
格格丽亚靠在庭院的围墙上,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的脸上。
其实不太能看出性别,单从装扮看,应该是男孩吧?
乱蓬蓬的头发、粗花呢大衣、木底靴……
“你是男孩吗?”她问。
“肯定是啊!”他仰起脸,露出细细白白的脖颈,手不太确定地按上去,“你看,我的喉结是向外凸的!爷爷说,这是男孩才有的。”
格格丽亚浅浅一笑,用较为公事的语调回答:“女人学习魔法需要教皇厅颁发的凭证。如果只是寻常魔法,那还好说,但要想在这个领域深究,必须要有凭证。”
男孩眨眨眼,凑到格格丽亚身前,寻求答案似的问道:“如果是空手拿出玫瑰花、袖子里飞出鸽子的那种魔法,也需要吗?”
“那不是魔法……”
格格丽亚说着,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望去,之前在房间和她聊天的老法师正迈着令人不可思议的急速脚步向自己这边赶来。
“但报备总是好的。”
“诺艾尔!”老法师在快到门口时吼道,“别去招惹她!”
诺艾尔一闪身跑到另外几名法师背后,抓着其中一个的袍角探出半个脑袋,“她、她就是说学魔法要凭证……”
“这小家伙不会魔法。”
格格丽亚不知其意地向上抬一下眼睛,问他:“你刚刚去哪儿了?”
老法师缓了口气回答:“主教那边。我把咱们聊的告诉他了。”
“嗯哼。”
“你的方法我也说了。”他低下头,盯着落叶间冒出的小草,“他说不行。”
格格丽亚抱臂不语。
“看在你父亲的份上,”老法师抬手抚一下胸口,把声音压下去,“他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格格丽亚闭上眼睛,透过眼皮看着天空,一片黑黑的红。
“所以还是按主教说的来,”老法师见她没有反应,继续说道,“我们解析你体内的魔力,然后控制龙卷风消灭魔物。”
“消失了怎么办?”
“主教说——”
“不要提老师了。”格格丽亚倏然睁眼,“我问的是你。龙卷风消失,魔物出来,黑森堡的居民们怎么办?”
老法师一瞬间哑然无语。
“你不想担责。”她离开倚靠的墙壁,“就按我说的做。”
“比起你,我还是……”
“那个小鬼,”格格丽亚用下巴指向躲在一众法师后面的诺艾尔,“真的是男孩吗?”
“这和我们的讨论有关系?”
“如果是男孩,他/她有凭证吗?”
老法师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
“团长阁下……大人……”他像触探言语的边界似的,用指尖在额头上轻轻抓挠两下,“现在是黑森堡需要我们,主教让我们加固长廊的魔法。在这种情况下,您还要威胁我?”
格格丽亚伸出一只胳膊戳向石桌旁的法师们:“你还能分出人控制龙卷风?龙卷风肯定会消失的,对吧?按照我的方法就不会。而且我可以帮你搞到凭证。就算不为这个——如果龙卷风真消失了,魔物把黑森堡变成血海,你还能用老师的命令求个心安理得?”
“你会死的!我能用魔力压制你的困意,但身体不认这个,能不能把魔物引到龙卷风面前,你心里清楚。而且您是瓦伦丁家族的千金,您的父亲要是知道了,他肯定……”
“我不比你们重要,贵族也好王室也罢,甚至是教皇,在灾难面前都是平等的。”
“您可以这么说!但您出事了,后果是由我们承担的!那时候您还能说出这种话吗?不能的!因为您已经——我说得直白点儿,您已经死了。”
格格丽亚用力挤压右手食指,感觉血液被挤到指尖,发疼、发胀。
法师们的讨论声钻进她一团乱麻的脑袋,发出空洞洞的回响,像卡在岩缝里的旅人的呻吟。
“就算你不想解析龙卷风,”格格丽亚攥紧拳头,“我也一定会去。”
“为了谁?黑森堡的居民,还是那个为了救你被拍死的猎人?”
她看一眼老法师布满皱纹的脸,越过他的肩头,看向诺艾尔湛蓝的眼眸,逼迫道:“是老师的主意还是我的,快点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