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法师双手捂脸,掬水洗漱似的上下摩挲。
来到教会以后,他一直在为扩建长廊的魔法耗费脑力,为必须告知的信息四处奔走。
其余法师劝他,别和教皇厅的高层有太多不必要的交流。
现在看来,他们是对的。
瓦伦丁家千金的诱饵计划也好,帕德里克主教的控制龙卷风也罢,无论哪边出事,兜底的都是他。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脚边的落叶。
一片刚掉下来的榉树叶,整体呈现青黄交接的颜色。
他盯着叶片看了许久——久到格格丽亚以为他不会开口——才慢慢抬起头。
“这要看你体内的那缕魔力。”他模棱两可地说,“逼我没有用。我之前只知道你体内的魔力和龙卷风同频,能不能控制,怎么解析都是未知数。这也是我让你来庭院的原因。”
格格丽亚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用小指指尖嚓嚓地搔着耳后:“你别觉得我是在咄咄逼人。”
“你是很咄咄逼人,但这是你的工作。我也不是不配合,只是军人和法师关注的点不同,不是么?”
“现在却反过来了,我在关心解决魔物,你在关心我死以后。”
老法师有气无力地唔一声。
格格丽亚看着他,感觉他慢慢从一个变成三个。
映入视网膜的图像同接收分析它的大脑部位之间配合失调,如同患眼疾的人看见的重影。
困意在体内加重,脑筋依旧清醒,甚至能听见脑神经在颅内跑来跑去的声音。
“我……”格格丽亚用力挤一下眼睛,“需要握住你的手杖?”
“如果要解析的话。”
她摊开右手,法师把手杖放上去,然后她蜷指握紧。
石桌旁的法师停止讨论,一个个向庭院门口看去。
起初没人在意,之前也有穿教皇厅铠甲的人过来催促,催完就走。
这家伙始终没走,并且和怀亚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之前是不是和她聊过?”其中一名法师问诺艾尔,“我记得怀亚特好像还凶你来着。”
诺艾尔点头,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出两个字:“凭证。”
“凭证?”
“嗯。她说女人学习魔法需要凭证。”
“对你说的?”
诺艾尔点点头。
“为什么对你说?”
这次诺艾尔摇头。
其余法师互相交换一个眼色,把石桌上摊开的书页挨个装进包袱。
“要离开这里了?”诺艾尔左右看看,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是的。”
“那我——”
诺艾尔朝怀亚特跑去,刚跑出去两步便被法师拽住后衣领。
“在这里等你爷爷。”法师蹲身摸摸他的头,“好不好?”
“好吧。”
见诺艾尔点头,法师把他往庭院里一推,看他在铺满落叶的土地上追蝴蝶,然后压低声音对其他人说:“随时准备离开。”
“她干嘛要对诺艾尔说凭证?”
“谁知道呢?”
“他这个年纪还没发育,看不出男女。”
“民间法师可没有收徒的权利,希望不是教皇厅对我们卸磨杀驴。”
最开始的法师说着,绕到怀亚特身后。
怀亚特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只手向后伸:“把你的手杖给我。”
“怎么了?”
“我需要你看看这姑娘体内的魔力。”
法师照做。
怀亚特握住他的手杖,格格丽亚握住怀亚特的。
三人像被牵着似的排成一列。
法师闭上眼睛,感受片刻:“和龙卷风的魔力相同。但是魔力在衰弱。”
“一点不错。”怀亚特说。
格格丽亚看着两人,追问:“什么意思?”
“意思是龙卷风撑不了多久。”怀亚特解释,“而且这股魔力太强了,我之前和您说过,这是百年之上的魔力。现在经过我的朋友确认,这不是我们这些民间法师能控制的,而且我们还要分一部分精力维持长廊的魔法。”
格格丽亚捏住法杖,扑闪着眼睑说:“所以控不控制,龙卷风都会消失?”
怀亚特对身后的法师道一声“辛苦”。
那位法师端详着格格丽亚的铠甲和腰间的剑,转身回到石桌边。
“既然无论如何都会消失,”格格丽亚轻咳一声,“或许可以换个方法。”
“什么?”
“你们能全力攻击魔物吗?”
怀亚特明白其意地扭曲唇角:“民间法师不会攻击魔法,这是对教皇厅控制魔法权限的僭越。”
“所以我让你们一起攻击,全部,你们所有人。”
“教会怎么办?我们一旦将魔力打光,这里的防御就失效了,如果魔物没有被消灭——”
“这些都是后话。”
“你的行事方式和主教在某种情况下还挺像的。”
“哪里像?”
“都喜欢赌。”怀亚特用留着长指甲的小指刮弄眉毛,“一个赌我们能控制龙卷风消灭魔物,一个赌我们能在魔力耗光前将魔物消灭。但你们似乎都不愿意思考失败的后果。”
“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毙。你也说了魔力在消失,那龙卷风也一定会消失,这种持续性的魔法是和施法者本人的魔力挂钩的。如果消失了,那就意味着施法者也……可能出事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猎人。”怀亚特仿佛露出水面呼吸似的深吸一口气,“魔法挂钩、施法者出事——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想去宫殿确认她的死活?”
格格丽亚掐住食指的指腹,用沉默作答。
“你如果想去宫殿,跟主教说。”他看着她肩甲上粼粼闪烁的太阳光线,“他点头,我照做。”
“老师不会同意。”
“你这不是知道?你不是在和魔物战斗时能够充当填充物的士兵,你是瓦伦丁家族的千金。”
格格丽亚眼望仿佛冻僵似的湛蓝穹顶,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还是喜欢你一开始不认识我时的态度。那个时候的谈话,比现在好得多。”
“那时候和现在没有区别,我不会让谁送死的。”
“你能接受龙卷风消失的后果?老师的方法也行不通。魔力在衰减,龙卷风一定会消失,这是你和你的朋友共同确认的事实!”
“既然如此,你去宫殿有什么用?”怀亚特反问,“把居民都带进教会,接受防御魔法庇佑,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帕德里克!他!他没想过让全体居民避难!”
围着石桌等待的法师们齐刷刷抬起头。
格格丽亚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闭上嘴唇。
而后将目光转到怀亚特的脸上,表情微妙得像行驶在主干道上的马车忽然瞧见前方分出两条岔路。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不勉强你了。”
“你如果独自前往宫殿,我肯定会和主教说。”
格格丽亚点两下头,大步流星地离开庭院,沿教会的小径朝钟楼的方向走去。
风徐徐吹来,吹得她的头发轻飘飘地摇来摆去,也带来小树漾出的草木气息。
七拐八弯的小径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钟楼——约莫三米高,敦实实、黑乎乎的,像一只倒立的时针,也像一个沉默的男人。
教会扩建前它就在这儿。
每年七月,修女们会来敲响演习的钟声。
钟楼旁边搭着一个小小的茅草棚,守塔人住在里面。
她走到草棚前,确认里面没人,绕到钟楼的窗口,双手撑住窗台,小心地把身体送进去。
铛。
铛。
铛。
天灾级警报从钟楼顶端倾泻而下。
庭院的法师们面面相觑。
站在房间里的帕德里克一拳砸向木桌的桌面:“谁敲的!”
排队进入教会的居民们、还没来得及收到通知的人们、四处奔波的审判团全都屏息谛听。
猎人一剑刺进魔物的脚趾。
趁它吃痛退缩的间隙,抬头朝钟声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