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丽亚抓住钟绳，像参加拔河比赛那样压低重心，用全身的力气向后拽。
钟锤撞上钟壁，震颤顺着绳子爬回来，从手心一路抖到小臂。
心脏在胸腔里从未有过地剧烈跳动着，仿佛随时会蹦裂胸腔，跳出来，跳到地上，跳进钟声里。
紧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清脆悦耳令人振奋的钟声传遍黑森堡。
她停下，扶住窗框喘气。
阳光从正方形的窗口切进来，丝绒般的纤细光线里，数以万计的灰尘熠熠翻飞。
透过那片光，透过那些灰，她看见人们从家门里涌出来，涌向通往教会的十字路口。
原本还能缓慢前行的队伍，现如今彻底堵死，黑压压的人头挤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
“赶紧给我下来！谁让你敲的！”
格格丽亚闻声转身。
帕德里克的脑袋从阁楼的入口冒出——他站在梯子上，一只手撑着夹板，只把头和半个肩膀探进阁楼。
看清里面的人是格格丽亚，他顿时怒目圆睁。
“你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帕德里克试图压低声音，没有压住，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是带着满腔火气。“给我下来！”
格格丽亚站立不动。
帕德里克又说一遍。
“您！”她攥紧钟绳，“没打算把居民们都带进教会。”
“你下不下来？！”
“我这是在提醒他们避难！”
帕德里克骂骂咧咧地爬进阁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
格格丽亚闭上眼睛，缩起脑袋，像受惊的犰狳把身体蜷成一团。
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来。
她睁开一条眼缝，见帕德里克背着手在逼仄的阁楼里来回走。
贵族、王室、教皇，在灾难面前都是平等的。
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对老法师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但同样的，瓦伦丁家族的千金——这个身份挡在她的前面，让帕德里克的火气只能往肚子里咽。
她想起猎人。
第一个敢揍她的人。
“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帕德里克停住脚步，将右手指向窗口，“不是避难演习的时间，不能随便敲响这口钟！你是听不懂，还是没有大局观？！”
格格丽亚低下头，浅浅的静静的呼吸声在阁楼里回响。
“就算真要敲——”他急促地吸两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往下说，“你应该先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增派人手维持秩序！”
“您不会同意。”格格丽亚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回答，铠甲内汗津津地出了一身汗。“您没想过把居民们全都带进来。”
帕德里克迈着步子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到窗前，用下巴示意她往外看。
“告诉我，凭教会在黑森堡的占地面积，我要怎么把全部人都装进来？”
“后院呢？”
帕德里克像听见碍眼词语似的，定定地注视格格丽亚的脸，眼神里带有几乎能使人生出鸡皮疙瘩的可怖意味。
格格丽亚看着自己的靴尖，呼吸变得浅而缓慢。
“法师……”她借助吐字的间隙吸入一大口新鲜空气，“法师说龙卷风的魔力在衰弱。”
“然后呢？”
“您有办法在魔物出来以后，消灭么？”格格丽亚捏住右手食指，“不让居民们赶往教会，他们都会死！”
帕德里克攥紧拳头然后慢慢放松，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让部分居民目睹魔物的真容是必要之举。
“你自己去禁闭室——”
轰！
远处传来隆隆的毛骨悚然的震颤，力道之大，连钟楼都跟着摇晃起来。
就像地震的余波，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塌了。
短暂的晃动过后，格格丽亚扶住窗框，朝震源方向望去。
一直裹着宫殿的风墙，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卷上天空的烟尘还未散尽，那个东西的脑袋就已经顶穿宫殿的穹顶。
是德雷克斯。
那张脸格格丽亚在各种场合见过——画像里、会议上、宫殿的走廊里。
但现在，它被近乎夸张的放大，带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鲜的天真神情，直瞪瞪地俯瞰着堵塞在十字路口的人群。
“德……德雷克斯大人！”
声音在人群里炸开。
然后他们看见德雷克斯正朝这边走来，拦路的建筑物像沙堆似的隆然垮塌。
前面的人想往回跑，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
倒下的绊倒站着的，一个接一个，如同出现连锁反应的骨牌。
帕德里克转身冲回楼梯口，对下面喊：
“出去迎敌！把庭院的法师也叫上！让疏散人群的审判团进入备战状态！”
格格丽亚捂住跳得发痛的胸口。
魔物吃人变强，她记得自己跟帕德里克说过这件事。
说过吗？
还是和老法师说的？
记不清了。
就算现在告诉他，能怎样？
难不成坐在教会里，看着外面的居民变成嚼劲十足的口粮？
守卫和居民之间二选一，一定是守卫先死。
她站在窗前，眼看德雷克斯朝人群逼近。
那个体型，和蚂蚁一样乱哄哄的人群相对比，让她感到生理性的绝望。
神。她双手合十。该是您降临的时候了。
片刻后，她放弃祷告。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做什么。
虽然跟老法师提过诱饵计划，可真让她拿剑冲出去，她下不了决心。
非要死的话，她希望是毫无恐惧的突然死亡。
而不是站在那里，看着它走过来，看着它抬起脚掌，看着它踩下。
帕德里克顺着爬梯往下走。
在脑袋即将消失的前一刻，他停住攀爬的动作，盯着格格丽亚煞白的脸。
“你可别做什么傻事！”他像看穿格格丽亚心中所想似的警告，“让我没法儿跟你父亲交代！”
格格丽亚怔怔地、幅度极小地点点头。
寂静笼罩四周。
并非完全的静，从十字路口传来的尖叫声，仍能穿过窗户，钻进她的耳朵。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人群相互推搡、踩踏，看着魔物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人影跳上右边的屋顶，朝魔物急速掠去。
身影在空中拧身——用什么打的，从格格丽亚的角度看不清——但那一下结结实实地命中。
魔物受力，向旁边倒去。
白色人影在半空中翻身卸去下坠的力道，稳稳滚落在左边的屋顶上。
白得很熟悉。
就像在宫殿里看见的水母。
可能吗？
格格丽亚努力向外探出身体，全然不顾坠落的风险。
她想看清那个白色的人影……
是的。
阿托黛尔·盖比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