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黛尔看看起身的魔物,再看看道路上慌乱奔逃的人群,还有从贫民窟里冲出来的守卫。
她叹了口气。
教皇厅这帮人,几百年来还是这副德性。
但转念一想,从钟声敲响到龙卷风消失,前后不过五分钟。
这点时间,确实也来不及把人疏散出去。
阿托黛尔沿着脊线走到屋顶的最边缘,用剑尖哒哒地敲击瓦片——要把魔物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她可不想再让它吞下什么东西。
在宫殿的时候,它已经把那两条松狮犬吃了。
从头到尾,没听见一声犬吠。
就好像狗们还认得它的气味,还把它当成主人。
魔物欠身坐起,朝弄出动静的阿托黛尔这边转动眼睛。
硕大的眼睛,连其中本该微小的虹膜都显得无比巨大,像数个虫子的甲壳堆在一起似的黄亮亮的。
阿托黛尔用剑敲击着,不由思索起另一个问题:
吃掉狗会怎样?
她过往的经验里,这类魔物是直接吃人的。
其他活物会带来什么后果,并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尝过血腥,它就再不会忘记。
魔物按住左右两边的屋顶,借力从地面上慢慢撑起身体。
整个过程中,它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猎人身上;而猎人也透过它的眼睛,看见自己被微微向内收缩的瞳孔吸溜进去。
然后它抬起手,像在宫殿里那样,高高举起,再重重拍下去。
猎人向右翻滚,借助倒三角形的屋顶滚向地面。
刚摔在道路上,身后便传来咔嚓嚓的粉碎声。
房屋如同膨化饼干似的,在拍击下瞬间崩塌。
“放箭!放箭!”
守卫们拉动弓弦,齐齐朝魔物射出箭雨。
箭头打在它的身上,却只留下小小的凹点;皮肤犹如橡胶一般,韧而有劲。
阿托黛尔将剑尖指向发令的守卫:“去疏散居民。”
“你有办法对付?”
猎人轻轻摇头。
她没有和大型魔物战斗的经验。
以前都是由矮人负责,链锤和斧头比她的子母剑有用得多,就算伤不了皮肉,也能砸出内伤。
“我认得你。”那个守卫的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别样的光,“你把德雷克斯大人杀了。”
“所以?”
守卫转头招呼其他人去十字路口维持秩序。
末了,他看一眼猎人:“我们还是会逮捕你。”然后整理思绪似的停顿片刻,“但不是现在。你……你要是中途逃跑……”
猎人放下举在胸前的剑,大幅度向后转身。
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守卫无端联想到白亮亮的冬月,一个飘浮在空中的、坚硬的岩石块体。
“猎人是杀魔物的。”阿托黛尔用冷淡的声线回应,“没有跑不跑。”
守卫张嘴似想解释,最终也只是点点头,看着猎人朝魔物俯冲过去,然后在小跳中攀上它的身体,一下接一下地向上爬。
猎人单手抓住它背上的寒毛,握住子母剑连续捅刺。
魔物顿时左摇右晃,幅度越来越大,像一头被螨虫叮得不堪其扰的牛。
甩不掉。
索性往后一躺。
阿托黛尔在它的背上借力跳向旁边的屋顶,用一个漂亮的翻滚卸掉冲击力。
魔物的背脊砸中地面,激起地震般的震波。
猎人稳住身形,抽出母剑里的子剑,继续朝魔物发起攻击——但它显然吃够教训,在她跃到半空的时候,挥手拍去。
风声尖啸着扑上面门,吹得她眯起眼睛。
然后她听见骨头在体内发出一连串,像树枝被一节节折断的声音。
在宫殿的时候她被拍过一次。
那时候,她还有维系龙卷风的魔力,有余量撑起护罩。
这次不同。
这次只能用血肉之躯硬扛。
她撞进第一间房屋。
从正面墙壁贯穿到后墙,然后是第二间、第三间……
等终于停下来,意识循着被拍碎前的记忆勉强重组,她才发觉一根约小臂粗的木梁从后腰刺入,前腰穿出。
人群的尖叫从尚未完全坍塌的窗外传来。
听着他们的声音,猎人忽然无比真切地想念矮人,想念他经受磨炼的钢筋铁骨,想念他一锤砸碎魔物骨头的力量,想念他打趣地说:“你的剑只能给这类魔物修指甲。”
阿托黛尔捏住木梁,尝试拔出来,结果纹丝不动,可能是木梁的后端被什么东西卡住。
于是她撑起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希望能够从那根冰冷的木头上走出去。
没走几步,脚底在血泊里猛地一滑。
体内的脏器撞向木梁,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失去平衡地摔坐回去。
后脑勺磕在断墙上,立刻涌出缺氧似的眩晕。
恍惚感觉自己正被流出的血液一点点崩毁,又因为治愈能力一点点再生。
有那么一瞬间,阿托黛尔想到奇迹小队:
想到矮人作为先锋冲在最前面,自己和玛格丽特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优莉雅在末尾施法辅助。
想到小队战无不胜,被陛下冠以“奇迹”之名,在恶魔降临的黄金时代为人类硬生生扯出一条生路。
想到玛格丽特被册封为剑圣。
矮人被誉为帝国之盾。
阿托黛尔死命抓住木梁,重新撑起身体。
但很快,身体有所预兆地向大脑发出警告:脚底会在血泊里再次打滑;五脏六腑再次撞上木头;再次出现让人类一命呜呼的疼痛。
魔力耗尽,理智从大脑的深层向外探头,治愈速度追不上失血速度了。
身体自发性驳斥:双腿早就发麻发软,肯定会滑倒。
阿托黛尔攥住木梁,像腿脚不太灵光的关节炎老人一样慢慢腾腾地向前走。
刺穿身体的东西一点半点地移出。
脏器擦过木头表面细小的毛刺,让双腿止不住地剧烈颤动。
眼之所及的景象,也如同涨潮的夜色向中心聚拢。
俄尔,窗外传来箭矢刺破空气的咻咻声。
某位守卫下令“死战不退”。
没人知晓猎人在废墟里同一根木梁较劲,在他们的视野里,如果有谁瞥见,大概会以为她已经死在魔物的巴掌下。
真这样可能还好受些。
精灵的自愈能力给了她受伤再战的资格,也给了她非人的折磨。
放在从前,魔力充裕的时候,这根本不值一提。
委实不值一提。
只需用魔力裹住伤口边缘,就可以既无疼痛也不费力地拔出。
阿托黛尔盯着眼前的墙壁,分散注意力。
左脚向前迈出,踩在血泊中。
右脚紧随其后,踩在左脚刚刚站过的地方。
如此周而复始。
眼前的墙壁越来越近,某个时刻,她感觉身体一轻。
木梁终于从体内出去。
她顺势将双手撑在墙上,大口喘气。
透过墙壁右侧的窗户,她看见魔物把几名守卫丢进嘴里——像下酒的花生一样,连人带盔甲一同咬碎。
其余守卫还在拉弓射箭,箭头打在它身上,只有轻微的凹陷。
这样毫无胜算。
阿托黛尔转身拿起落在木梁两侧的子剑与母剑,重新回到窗边。
魔物捏着一个守卫的脑袋,然后像感知到视线似的转过头,与猎人四目相对。
它脸上已经没有孩童般的天真神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仿佛对自己正在做的事一无所知。
但看见阿托黛尔的瞬间,茫然的表情变成血气涌上脸颊的愤怒。
魔物吃人变强。
吃人的过程中,它的脑袋会同步进化。
从幼儿期来到少年期。
也就是说,它有了存储和追溯记忆的能力。
它通过这个能力得知:是阿托黛尔杀了自己。
阿托黛尔心有余悸地瞥一眼木梁上流淌的点点血珠,将子母双剑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