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把捏在指间的守卫丢进嘴里。
铠甲、皮肉、肌骨在口腔的咬嚼下噗嗤一响,红线似的血柱从布满死皮的龟裂唇间飙出。
1秒钟。
2秒钟。
3秒钟。
拉弓的守卫互视一眼,稍微放松手臂。
逃跑的居民们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魔物光滑油亮的背部,瞧见它前倾的过程中节节凸起的脊椎骨。
它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
于是谁也不敢弄出杂音,打破现场的静寂。
下令放箭的守卫晃悠着手背示意人们小心逃离,他自己也一点点后退。
魔物从地面站起身体,看起来比之前大一圈。
体型固然还是德雷克斯形似企鹅的圆鼓鼓的轮廓,但在吃掉六七个守卫之后,它的胖不一样了;就像是日夜锻炼出的健壮体格,因为某个原因停止运动,导致赘肉在一圈圈攀上身体。
这时候,守卫注意到魔物右侧出现一个人,站在尚未完全崩毁的房屋二楼。
他揉一下眼睛。
明明看见女猎人被拍中,像失控的箭头连续撞穿三座房屋。
如此想来,魔物被吸引倒也不奇怪。
要是他的话,他也会惊讶于她还活着而看过去的。
女猎人神色淡然。
身上的白色衬衫脏破不堪,原本就有的血迹——杀掉德雷克斯时沾上的,或者别的时候——不知何时增添一层新鲜的红色。
她腰腹的位置,衣服上破开一个类似圆形的洞口,像是被什么刺穿造成的。
作为守卫,他有这样的直觉。
但洞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白得像釉面一样的皮肤。
魔物绷直手臂。
太阳在它向上举起的拳头后出现一个缺口。
然后,拳头砸向房屋。
砖石迸裂四溅,巨响扎进耳膜,疼得人想捂住耳朵。
猎人从窗口鱼跃而出,落地翻滚一圈,起身朝城门跑去。
魔物迈步跟上,震得地面摇摇晃晃。
守卫不得不弯曲双膝,抓住身边的断墙。
不一会儿,穿白衣服的女猎人不可见了。
“你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某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背后撞进耳朵。
他回头。
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废墟边,瘦得像是连续挨了几个月饿、身体不得不消耗脂肪维系生命的那种瘦。
头发粗糙无光,两只手上套着细长的铁爪,爪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魔女审判团的成员之一。
莫妮。
刚开始,帕德里克主教让魔女审判团通知居民避难的时候,他见过。
“我向您进行伤亡汇报——”
“去和主教说,”莫妮眯缝眼睛,看着远处的魔物,“接下来的战斗,交给审判团就好。”
守卫并拢脚跟,行一个标准的军礼,快步向教会走去。
居民们已经没有听见天灾级警报时的慌乱,全都规规矩矩地排起长队;但脸上看不出疲惫——目睹有人死在面前时,本该有的疲惫。
教会前门被堵得严严实实,他只能绕去侧门。
走过去才发现,这里也站满了人,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帕德里克蹲在侧门前的一小块空地上,苦思冥想什么似的咬住大拇指的指甲盖。
瞥见他,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死了六七个。”守卫吞咽一口唾沫,“魔物吃人后,变得更大了。居民倒是没被吃……是在推搡踩踏里伤的。”
“审判团呢?”
“说战斗交给他们。”
帕德里克连续点两下头,“好,这样就好。”
他用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喃喃着。
另一个守卫从侧门里挤出来,他马上转头。
“没找到法师。”那个守卫喘吁吁地回复,“不在庭院里。”
“不在庭院?”帕德里克学舌。
守卫点头:“有人说,看见他们离开了。”
他痉挛性地抽搐唇角:“要是跑了……原本扩大的长廊魔法就失效了。”
“需要我带人去追吗?”
帕德里克摇摇头,看向教会门前排列的队伍,“还有多少居民没进来?”
“这里就是全部。”从废墟那边回来的守卫接话,“只是教会装不下了。”
帕德里克用手指抓挠着头皮,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像是在测量周围空气的密度。
“那就看审判团的了。”他勉强挤出笑容,“猎人呢?我有段时间没看见她了。”
“跑了。”守卫随口说出,意识到用词不妥,连忙补充一句,“我看见的,是她把魔物往城门口那边引了。”
“意思是她没走?”帕德里克皱起眉头,“我还以为……她杀掉德雷克斯之后,会畏罪潜逃。”
“猎人是杀魔物的,没有跑不跑。”
帕德里克看向说这话的守卫,那眼神就像隔着窗户偷窥别人的家。
守卫把目光移到一边,露出略显不自在的神色,低声解释:“猎人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只是复述一遍。我想……您可能想知道她为什么没跑。”
“有可能杀掉魔物?”帕德里克问。
“单单从职业角度来说,是有可能的。而且……”守卫稍加思索,“她被魔物打中也没有受伤。这个,可能性还要再高一些。”
“功劳必须是审判团的!”帕德里克突然拔高声调,“猎人杀了德雷克斯,再杀由他化身的魔物——这一闹一救算什么?功过相抵么?”
说着,他竖起食指,语速也越来越快:“她杀掉德雷克斯从宫殿的二楼下来,我们正要逮捕她,她却察觉到放着尸体的房间里出现了魔物,这太巧了!说不定,魔物就是她搞出来的!”
“您说的是。”
帕德里克定定地看着守卫。
沉默如同肉眼不可见的淤泥塞入耳朵,以至于守卫不得不咽好几次唾沫。
“你说她跑了。她就是跑了。”不知过去多久,帕德里克开口,顺便帮对方整理思路,“不是什么引开魔物,是畏罪潜逃。她杀了德雷克斯,抢走审判团护送的魔女——你……明白么?”
后来在王室和教皇厅共同审理的审判席上,守卫这样说:
“放走猎人绝非我的本意。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出声的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逃走。”
“还有呢?”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守卫哑口无语。
舌头像吸饱水的海绵在口腔里渐次肿胀,他努力想咽一口唾沫,却无法顺畅完成这个动作。
还有什么?
德雷克斯在魔女审判团的围攻下死亡。
格格丽亚写信告状。
帕德里克被立案调查。
多洛莉丝成为众矢之的。
黑森堡——像当年教皇厅和王室闹掰时所有人预料的那样——陷入无政府状态。
这些他们都知道。
守卫低下头,没什么能说了。
记录证词的官员握着羽毛笔,在萱草纸上弄出沙啦沙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