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将阿托黛尔吞入腹中,一只手按压喉咙两侧,另一只手伸入口腔摸索。
吃得太急了。
还没有咀嚼,她便顺着食道滑下去。
她应该挣扎的。
像那些披覆黑色铠甲的小东西,在口腔里尖叫、翻滚,而后被牙齿碾碎,响起咯吱咯吱令人痛快的声音。
直接滑下去总感觉少了什么,像一块无味的鳗涎。
什么是鳗涎?
魔物闭目合眼,尝试在脑中搜索。
能冒出这个词语,证明有与之相关的经历。
但要让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需要一些时间,随着向内挖掘的深度,所需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因为想起一个记忆,另一个记忆会联翩而至。
为了不让两段记忆缠到一起,它得把它们分开。
这个记忆是那件事,那个记忆是这件事。
如同老太太将线头穿入针眼。
鳗涎是淡青色——魔物眯细眼睛——类似鹅卵石的东西。
还有呢?
记忆重新陷入睡眠,就连刚分开的、不重要的记忆,也不见踪影。
魔物将建筑物的废墟高高堆起,一屁股坐下去。
猎人已经死了。
这件事还记得,还没有从光滑的脑袋中滑出去。
为什么偏偏记得这件事?
因为她杀了我。
魔物在混沌的状态中自答。
那其他事情记得与否还重要么?
不重要。
只是意识对记忆的缺失耿耿于怀,像掉进鞋内的小石子,硌得浑身不自在。
在这样的状态下,脑际浮出一口井。
漆黑无底的井。
它举着油灯置身其间,借火光所能推演出的,只有小得可怜的一部分。
突然,魔物想到一个词语:
茫然。
和之前那什么一样,两个字。
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词语把它带到这儿,带到茫然的语意边缘。
两条脑神经吧嗒一声。
得到追逐的东西,才发觉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儿。
往后不管是发现什么,心中燃起热情,得到之后都会失落。
所谓茫然,就是这么回事。
它用自身经历理解了这个词语,感到一阵开心。
然后,有什么东西打在背上。
回过头,一群小小的东西在小小的地上叫嚷,从比小小的身体更小的手心中射出光亮亮的圆球,一下一下打过来。
和猎人一样。
它想。
猎人也是这样小小的。
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没有跑来跑去。
猎人杀死自己的记忆还在——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深入骨髓的东西。
它抓住这一点,思索起来。
哦。
他们是人。
魔物看向自己的双手,再看看小小的人和周围的环境。
城堡外面黑黑的树林蔓延至视线的尽头。
昏白色的阳光不时晃得眼睛作痛。
像积木玩具一样的街道,在自己身下蜿蜒起伏。
它盯视手心上的掌纹,感觉自己似要想起什么,将失却的记忆一点一点挖出来。
而一旦想起,它注定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恐惧。
意识如此提醒。
它感觉很奇怪。
之前意识还对记忆缺失悬悬在念,如今居然劝它不要想起。
但记忆的流向是不可逆的,只要“想起”的念头冒出来,脑袋一定会真的想起什么。
魔物想到宫殿。
由帷幕、门帘、挂毯组成的迷宫。
豪华的房间和走廊多到数不过来,镀金的装饰、大理石、木雕、东方的绸缎——琳琅满目。
它站在窗边。
玻璃上映出另一个自己:身穿礼服,手持酒杯,欣赏着窗外雪花飘舞的夜幕。
它在等待二王子殿下的饯行宴开始。
在那场晚宴上,一块淡青色的椭圆形食物会作为前菜端上来。
不用咀嚼,便可顺着食道滑下去。
二王子坐在深红色的绒布椅中,一只手搭着额头:“你记得我之前有资助冒险家们探险?他们给我带回来的。”
“是个好东西。”他笑起来,露出亮闪闪的白牙,衬得面部的暗影愈发深邃。“本想在父亲的生日宴上端出来,但在那之前,你就要去黑森堡任职了。”
“下次再见,说不定你会瘦下来。记得给我写信,在这里待久了,搞不清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说着,他略一停顿,搓着戴羊肠手套的双手,在椅中微微前倾身体。
“嗯。我知道。但别因为父亲让你去黑森堡心生怨念。教皇厅在帝国的权利比王室大得多,黑森堡是个关键地方。你很机敏,所以派你过去。”
“我?我没事。除了你,还有些人也站在我这边。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大哥他……”二王子把酒杯凑到唇边,“他的心思不在政治上面。只是比我先出生。”
“不不,我不是在和你说上位的事。辅佐大哥未尝不可,只是……他的心思确实不在政治上面。”
“但无论怎样。”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的脸,良久,叹息一声,“祝你上任愉快。”
从饯行宴到黑森堡的时候,冬天还没有结束。
天空飘着雨,雨里夹着雪点——不是罗曼蒂克的雪,不漂亮,不壮观,只有冷,只有黏。
路面在风雪雨的共同作用下,冻得又硬又滑。
马车的车轮前进得十分吃力,而且妻怀有身孕,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是个好地方。”妻掀起马车的窗帘,“哪里都白白的。到地方我给你煮一壶热茶。”
她把帘子放下,好看地笑起来:“说不定孩子会在这里出生……嗯,你想到名字了吗?别说事务繁忙,我提醒了你好几遍。”
“茉莉?朱丽安?爱丽丝?”她把听见的名字挨个念出来,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长一点比较好吧?柯德莉亚、塞西莉亚、多洛莉丝……你选一个。”
“多洛莉丝吗?不会是你随便选的吧?不过也好听就是了,挺顺口的。但如果是男孩呢?这些都是女生的名字吧?你快想几个男孩的,女孩的我帮你想好啦。”
思及这里,魔物悲哀地无法自已。
脑袋一阵疼痛,像有谁拿棍一类的器具从背后敲打脑壳,却也无法让记忆停下来。
孩子出生。
妻子逝世。
房子里关于妻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搬走。
后来孩子长大一些,会走路,会叫人,会问关于妻的事情。
再长大一些,会读书,会写字,会问它以前是做什么的。
再往后,时间飞速向前。
多洛莉丝长大成人。
她的十八岁成年礼也是冬天,也下着不那么罗曼蒂克的雪。
紧接着,魔物在记忆中窥见一个臃肿肥胖的男人。
看他站在黑森堡的窗边,看雪,看雨,看树林。
不知道过去多久。
他听说魔女审判团会带着魔女途经这里。
堡里的法师们议论着,那个魔女身上的魔法能让帝国的魔法水平进步。
男人想到二王子。
于是将拒绝多次的菲尼特家族的联姻书信重新拿了出来。
也是那个时候,负责城防安全的教皇厅女骑士推门而入,将近期进入黑森堡的成员名单放在桌上。
“有个猎人,”女骑士汇报,“因为出示了梅恩·梵妮莎的文书,我放进来了。”
“白头发。”
“脸上有一道刀疤。”
这位猎人或许可以。
男人思索。
法师们因为教皇厅定下的规矩,不太敢解析魔法。
以防万一,再把卢西亚诺叫过来,他可能也懂这方面的事情。
还有梅恩……
然后。
猎人抬起腿,一脚一脚踹上德雷克斯的脸。
记忆就此中断。
魔物快速闪动眼帘,用手臂抱住身体,那些小小的人还在对自己发起攻击。
之后,胃部窜上来一阵疼痛。
强烈的痛感让它忍不住哀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