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魔物捂住腹部。
胃一绞一绞地收缩、鼓胀,费尽气力将什么东西往上顶,却无法顺利吐出。
没有卡住的感觉,就是单纯吐不出去。
另一边,脑袋也开始痛,从太阳穴到天灵盖,就像戴着缩小的帽子似的;有时痛感还会像针尖戳入眼窝,使得眼前一片花白。
德雷克斯的记忆渗入神经,弄得魔物不停捶打额头。
刺痛,钝痛,闷痛……轮番上阵,没有高低之分,只是共同在它身上发作。
头痛引起牙痛。
牙痛牵动四肢。
四肢痛到筋肉。
筋肉窜回胃部。
纯粹的、物理的、实实在在的痛。
魔物能明显感觉到有什么在刺激胃壁,以至能通过疼痛,在脑中描摹出那东西的攻击轨迹。
猎人还活着?
因为没有咀嚼?
它用力按住腹部,感觉疼痛稍稍缓解,飞来的光球却如同凑近面部的小虫,刺得眼睑不自觉微微痉挛。
于是攥紧双拳,朝小小的人们砸去。
第一拳。
铁匠铺的招牌被砸得粉碎,门脸凹陷进去,露出里面歪斜的木架和断成两截的案台。
隔壁的染坊高一些,拳头正中楼身,窗户炸开的同时,楼体从中间折成两截,左半部分斜向滑落,砸进街道,激起灰白色的烟尘。
人群四散躲避。
然后从废墟中探出身体,叫嚣着继续攻击。
第二拳。
掀翻酒馆仅剩半面的山墙,木桶爆裂,麦酒和颜料混合着淌进沟渠。
人群再躲,再钻出来。
第三拳。
它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把已成废墟的建筑砸成末屑,带起的风把灰土扬得到处都是。
等烟尘散去,小小的人们如同雨后春笋,从碎砖和断木之间挨个冒出头来。
魔物瞪大眼睛,腮部随之鼓起——想把他们全都丢进嘴里,又怕他们会像猎人那样在肚子里折腾。
它把手指伸进口腔,刺激咽喉壁。
差不多30秒,喉头有东西涌上来。
没有呕吐特有的痉挛感。
胃部大张特张,尽可能把食物往上顶,仿佛也想将折磨胃壁的罪魁祸首送出去。
消化到一半的守卫——肉沫、碎骨、铠甲——几乎毫无保留地倾吐而出。
吐罢,胃部的痛感终于消停。
脑袋也不再疼痛。
魔物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以防万一,它把手伸进呕吐物中,拨开软烂的肉沫,拨开骨头,拨开铠甲碎片。
没有猎人。
她穿的衣服和吐出来的不同。
那这些是什么呢?
魔物把指腹压在上面细细感受。
在混着黑红色血液的胃酸当中,它们就像鸽子粪便似的东一点西一坨。
想不起来。
大吐特吐之后,肚子瘪下去。
食欲涌上来,莫如说饥不可耐。
它出神地看着地上的呕吐物,随后抬起手指,观察指腹上沾染的污秽。
再看向周围小小的人……还是拿他们充饥。
魔物缓步朝他们走去。
猎人抬起腿,踹上德雷克斯脸的画面在脑际闪现。
它伸手想抓住其中一个,却被灵巧躲开。
猎人又踹一下。
它转头看向跑到脚边的人,蹲下身。
猎人再踹一下。
总共三下,如同舞台剧在脑中反复上演。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德雷克斯的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它不知道。
隐隐感觉意识能为自己解惑,不知何故,它如同小猫一样蜷曲前足,不言不语地趴在脑中。
胃部重又痛起来,分不清是外部刺激,还是内部。
酸水掺杂着红黑色的血液从唇间流出。
它想起检查呕吐物的时候,猎人不在其中。
这证明她还在胃里,还在坚持不懈地划弄胃壁。
稍顷,酸水灼烧食道逆流而上。
黏糊糊的胃酸裹着红黑红黑的血液,像蛛网一般丝丝缕缕地溅落在废墟上面。
魔物抬头寻找水源,喝到反胃,说不定能把她吐出来。
然而四周是茂密的森林。
整个黑森堡被森林包裹,不存在江流,亦没有湖泊。
它捂住腹部,走向城门口。
小小的人们跟在身后,像用手驱赶几回仍执拗地飞回耳畔的蚊虫。
胃痛愈演愈烈。
双腿渐次失去知觉,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歇息。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体内传来噗的一声,如同水囊被戳出小洞,温热的液体从破口渗出,向其余脏器侵入。
魔物侧卧在城门口的箭楼上,按在腹部的手惊觉有什么从体内向外顶,和把手放在妻的腹上,感受里面的小生命活动时同出一辙。
它把手掌移开,眼睁睁看着腹壁缓缓凸起,缩回,再凸起。
等到第三次鼓凸,它看准时机,举拳砸向自己的腹部。
腹腔深处传来闷响,有什么东西被外力挤压变形。
更深的地方——也许是骨头,也许是别的什么——也开始咯吱作响。
第二拳、第三拳……拳头砸中的地方慢慢变软。
它感觉打中体内的那个东西,更加疯狂地挥拳;腹部泛起可怕的淤紫,血液止不住从嘴里喷出。
终于,它停下来。
胃袋破开的洞像鼻翼呼吸时那样翕动,肝脏被接连的重击压得扁塌,暗红的血液从包膜下漏出。
肠子纠缠成一团,发出湿漉漉的咕噜声。
脾脏被打裂,每一次心跳都让更多的血泵入腹腔。
腹腔里积满各种液体:胃酸、胆汁、血液,随着呼吸在脏器间来回晃动。
魔物把下颌抵在箭楼上,眼神迷离地喘息。
渐渐地,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哪里都在痛,哪里都在流血。
大脑一时间不知先感受哪一边,好在没有多么剧烈的疼痛。
那些痛仿佛距离自己很远很远,如同隔着门房倾听病人在里面哀嚎。
不一会儿,向内收缩的食道被撑开。
这它能感觉到,因为是新出现的感觉。
紧接着是食道上方的舌根,然后是嘴唇,最后到牙缝……
猎人拔下门齿间的母剑,借力跳到下唇,再从下唇跳到地上。
她浑身裹满黏稠的胃液,白色发丝被暗红的血液黏到一块,肩上还挂着半截没消化完的守卫的右臂。
“作为第一次和大型魔物战斗。”猎人甩掉子剑上的液体,进行两次深呼吸,“还不错。”
魔物听见声音,转动眼睛看过去。
她把肩头的手臂丢到旁边,对眼前的德雷克斯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王室礼仪。
会行礼。
魔物的瞳孔开始扩散,不由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她半躬半挺的模样。
明明会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