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来了?”
有人把手搭在眉上,眯眼望过去。
其他审判团成员皆没有动作,缄默地等待理应发生的什么。
然而它只是侧卧在箭楼上,下颌抵着过道,后脑勺稀疏的毛发在凉爽的秋风中左右晃动。
两三只叫声奇妙的长尾鸟笔直地掠过其上方,倏忽间消失不见。
动物们重新出来了。
胆子稍大的成员凝聚魔法光球砸过去,随着皮肤凹瘪下去的咕哧一声,被砸中的地方出现形似桃核的小小窟窿。
他转头想说什么,不用说,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此前只能凹陷,这次能造成伤害。
莫妮慢慢向魔物靠近。
她竖起右手的食指,用套在指头上的单根铁爪戳了戳魔物的脚趾,然后闭上眼睛倾听。
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应该是咕噜咕噜、哗啦呼啦的声音。
眼前的魔物没有。
唯有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就像屋檐的雨点一颗颗落下去。
接着,她用铁爪划过魔物的脚趾,像剥开鱼肚似的把皮肤利利索索地割开。
她自认为铁爪不算锋利,所以对毫不费劲地切开感到难以置信。
血液汩汩涌出,巴哒巴哒滴到地面,流进地砖间的缝隙。
其余成员小跑过来,站在莫妮的身后、身侧。
“死了?”有人出声询问。语调里饱含着它应该还会动,还会站起来,还会继续攻击的困惑。“打腹部把自己打死的?”
“说不定内脏都碎了。”另一个人接话,“不是我们杀的。呵呵,它居然自杀了。”
莫妮似看非看地看着那人,用干巴巴的语声说:“为什么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已经把魔女搞丢了。”
这时候,众人恍然大悟地想起原本的目的。
一下子被突然出现的魔物搅乱思绪,把猎人带走的魔女忘得一干二净。
这件事本就和他们没关系。
黑森堡怎样,居民们怎样,统统没有关系。
他们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押送魔女至帝国首都的教皇厅。
“我带人去追。”
莫妮摇摇头,将铁爪深深地刺进魔物的肌体。
象征时间推进的沉默持续片刻。
“致命伤虽然是它自己造成的,但怎么说是我们的事。”她看向队伍中略显瘦小的男人,“你不是会精神操纵?这次你拿主要功劳,我们都是陪衬。”
男人小幅度点一下头。
莫妮抽出手,甩掉铁爪上的血迹,向教会走去。
两旁的房舍渐渐聚拢成形,软绵绵的云朵开始将浓重的阴影投落在路面上,低矮围墙的漆宅也逐一跃入视野。
风带着丝丝凉意。
每前进一点,教会高耸的长方形建筑都在眼底忽隐忽现。
走到侧门时,蹲守在那儿的帕德里克快步迎上来,嘴唇略略向上扬起,一副聆听好消息的表情。
“解决了?”他开口问。
莫妮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帕德里克攥着拳头摇晃两次,看向侧门内拥堵的居民,“终于能把他们请出去了,那可是神明降临的地方!”
“善后是你的事,”莫妮说,“我们要走了。”
“走?”
“回教皇厅复命。”
帕德里克用小指嚓嚓地刮弄眉心:“等黑森堡重建完不行?他们要是派人来,我这边……”
“你怕追责,我也一样。”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帕德里克盯着莫妮的眼睛,“黑森堡由王室和教皇厅共同治理,到时候两边都会派人来查。你想怎么回复?”
“杀掉魔物。”
“然后?”
莫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咂舌:“你想让我怎样上报?”
“不要说太多细节,那些交给我来说。”帕德里克搓了搓脸,“德雷克斯变成魔物、猎人带走魔女、多洛莉丝……全由我来说。你只需要说,我拜托你们消灭魔物,然后你们做到了。”
末尾,他补充一句:“我是黑森堡的教皇厅负责人,理应比你们知道更多内幕。”
“也可以。”
帕德里克笑着吁出一口气:“上报之后,你们要继续追猎人?”
“可能是我们,可能不是。”话音刚落,莫妮想到什么,语气变得冷硬无比,“有件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说——你的学生在长廊时,和我抢夺命令的控制权,这也是猎人能带走魔女的主要原因。”
“你要把这件事报上去?”
“我有失职?”
帕德里克仰头望着天空中的云絮。
莫妮继续说:“在黑森堡,被德雷克斯女儿的婚礼压住;在长廊,守卫们听你学生的命令。”
“我听得懂,不用列举。”
“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她毕竟是瓦伦丁家族的千金,管不了也正常。”
帕德里克以眺望远方景致的眼神看莫妮,随即朝侧门前的守卫招手。
门内的居民见门打开,一个个畏畏缩缩地伸直脖颈,直到帕德里克再次招手,才敢迈步出来。
走到他面前时,他说魔物已经消灭,他们便快步朝家的方向散去。
“说不准。”帕德里克无端翘起唇角,“我是格格丽亚的老师,有义务对她的行为进行纠正。虽说碍于身份,没办法彻头彻尾地干预……”他撅起嘴唇,一眨不眨地将视点落在莫妮肩头,“你真的要上报?”
“那就是我眼睁睁地看着猎人带魔女从长廊撤离。”
他无奈点头。
“还有就是,格格丽亚带队进入宫殿导致全军覆没,也留给你说好了。”
“关于这个,”帕德里克用手指摩挲着鼻子侧面,“我记得你比格格丽亚先回来。她回来时已经早上了,你差不多凌晨就回来了。你没有……和她一起去宫殿?”
“我为什么要和她一起去宫殿?她和那些守卫又不听我的。”
“行。”
“走之前,”莫妮调试着戴在手上的铁爪,“我们帮你处理魔物的尸体。”
帕德里克无言地目送她转身。
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他穿过侧门——里面还有些许居民——走进教会的后院。
一名守卫在门前维持秩序,另一名自然随他同行。
路过房舍时,他瞥见格格丽亚房间门前站着一名修女,招手将她唤过来。
“她在里面?”
修女点头回应:“我上塔楼的时候,发现她昏倒在那儿了。”
“昏倒?”
“检查过了,只是太累,睡着了。”
帕德里克凑到窗前窥探。
室内一片昏暗,但依稀能看清格格丽亚躺在床上的轮廓,被褥盖在身上微微起伏。
“给瓦伦丁家写封信,叫他们派人来接。”帕德里克收回视线,“用火漆封好,印章在我房间的抽屉里。”
修女道声明白。
他转身往回走。
原想去钟塔看看格格丽亚,现在也不必了。
从教会侧面的暗门一路上到二楼,走到最里间的房门前。
他抬手敲两下,未等回应便推门进去。
多洛莉丝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由短短小草铺成的绿化带。
身边的侍女想出声提醒,被帕德里克用眼神闭嘴。
等他走到多洛莉丝身后,她才因突然压过来的阴影转头。
“你是堡主了。”帕德里克说。
“嗯?”
“听不见也没关系。”
多洛莉丝默默看着他拉过椅子坐下。
随后他开口:“我和你父亲一直保持着各自管理黑森堡一半区域的原则。和你,也是一样。”
她眨眨眼,略显稚拙地侧过耳朵,一动不动地对着帕德里克。
“你父亲变成魔物,居民们都看见了。你作为堡主,日后会有诸多不便,但身份上必须如此,我也无意从王室手中夺权。你明白吗?”
多洛莉丝点头。
从她的表情看,她并没有听见帕德里克在说什么。
尽管他保持着正常交谈的声调,清晰到房间里的任何人都能听清。
但对她而言,声音要从厚厚的淤泥中穿行过去,抵达耳朵的核心时只剩下嗡嗡的白噪音。
帕德里克将双手撑在膝盖上起身:“我起草好文件,你就签字。”
说罢,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
好像来这里、说这番话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无需提前准备,不用精选说辞,突然想到,于是走了过来。
侍女慢腾腾地靠近,伸手按住多洛莉丝的肩膀。
她仰起头,问:“什么,他说的?”
“您被架空了。”侍女凑到她的耳边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