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
多洛莉丝学语似的重复一遍，看向窗外舒展的草坪。
昏暗的房间安安静静地将她包裹进去。
圆而黑的虫们在叶片间跳跃，把太阳投下来的阳光溅得到处都是；颜色亮丽的鸟从低空俯冲而下，啄起露头的虫，扬起脖颈吞咽，而后微微张开喙鸣叫。
多洛莉丝能看见鸟发出声音时身体的颤动。
啁啁。
啁啁。
她能看见那样的声音——隔着窗户，隔着墙壁，隔着草坪，啁啁地在脑袋里回响。
多洛莉丝觉得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景了。
从黑森堡的房间望出去，也能看见宽阔的草坪院落，除草工们拿着镰刀劳作，小鸟偶尔飞到窗边停驻……
虽然栩栩如生，历历在目，但她知道，每天都差不多。
而这里，是全新的草坪。
“我还能住在黑森堡吗？”她目视小鸟振翅飞起，“还是会被请离？”
“当然可以住在这里。”
“哦？”
侍女蹲下身，将她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稍稍提高声音：“您完全有资格住在这里，就是……”
“就是没有实权？”
“不止这个，”侍女一点点搜寻字眼，“主教说，德雷克斯大人变成魔物，居民们都看见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对您不利，说您是魔物之女，或者别的什么。您虽然还是名义上的堡主，可这样反而会引发居民不满。”她约略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小酒窝。“我个人感觉，您最好离开。”
多洛莉丝不作回应。
“您有听见吗？”
她还是无动于衷。
侍女叹一口气，重新站直身体。
她知道多洛莉丝听见了，这是她的惯用手法：
凡是不愿或不便回答的问题，一概不动声色地置之不理，无论如何叮问，都充耳不闻，没人会觉得她在装聋，事情往往就这样不了了之。
“你离开。”多洛莉丝向后抬手，捏住侍女的衣角，“跟着我肯定会不方便。”
没有回应。
“对我不利，也会对你不利。”
这次轮到侍女塞耳。
多洛莉丝仰头看着她的脸，随后贴上她的侧腰，声音在衣料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一直照顾我，很久没回家了。”
“我会一直照顾您。”
侍女把手放在多洛莉丝头上。
没有思索，只是在遐想。
笼罩着她的，是房间的安静，是多洛莉丝扑在肌肤上的鼻息，是莫名的安心，和一丁点恐惧。
阳光落上草坪，房间里差不多漆黑一片。
小鸟在窗前飞来飞去。
屋檐露出小片淡蓝色的穹顶，漂浮两三朵敦实的白云。
刹那间，她觉得只要和多洛莉丝待在房间里，一切危险都将不复存在。
没有居民知道魔物之女在这里，没有父亲逼迫她嫁出去。
她是一个单独的人，一个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一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人。
对于被格格丽亚撞开房门、半推半就来到这里的侍女而言，此刻的遐想显得尤为难得，恐怕是房内房外深沉的静寂给予她的机会。
但没有第二次机会。
房间的门很快再次被推开，还是帕德里克。
他迈着步子走进来。
“我稍微拟定了一份。”帕德里克把草稿递过去，等多洛莉丝伸手接过，他接着说：“你看看有没有没分好的区域，基本还是把德雷克斯管理的地方给了你。”
多洛莉丝规矩地坐在椅子上，边看边用手指按太阳穴，仿佛在清点进入脑海的词语。
帕德里克望着她，忽然意识到眼前人不只是个耳聋的贵族小姐——她看文件时的专注神情，和德雷克斯如出一辙。
她一定主动或被动地学过如何治事。
“没问题。”多洛莉丝朝帕德里克摊开手心，“给我笔。”
“这不是正式文件……我只是按自己的理解先拟一份。你若有要求，最好现在提。”
“什么？”
帕德里克舔一下嘴唇：“如果你有要求！现在提！”
“我想要花园。”
“花园？”
多洛莉丝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语调同样平静：“我想种些花。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各种各样的。”
“我不能给你在黑森堡专门开辟一个地方。”
“还可以帮我请几个园丁，我一人忙不过来。”
帕德里克背靠椅背，看向她身边的侍女：“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侍女附身凑到多洛莉丝耳边，把帕德里克的话重复一遍。
“唔。”
多洛莉丝含混地应了一声。
双颊慢慢红起来。
由于皮肤白皙，她的脸色变化一目了然。
“对不起。”她呆呆地点点头，像是被人发现念错台词，有种难言的尴尬。“我没听见您说的话。”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
“花园。”
“我都说了……”
“可以把爸爸的宫殿改成花园。”
帕德里克短暂思索，摇摇头：“那个地方太大了。”
“部分呢？”
“宫殿基本上已经被德雷克斯毁了，我得找人重建。你希望我怎么跟工匠说？‘虽然德雷克斯吃了些人，给黑森堡带来灾难，但看在他女儿的面子上，请在重建时额外加个花园’？”
“唔。”
帕德里克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业已成年，算不得少女，只是长相还保留着少女的特点：
青春洋溢，稚嫩无比。
但皮肤实在过于苍白，身形也瘦削得厉害，银发几乎没有打理，看上去就像久未见光的、枝叶萎缩的花朵。
“我可以在教会给你一个花园。”帕德里克思索片刻，将两只手掌在身前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宫殿是不可能的，我目前还没有将你公之于众的打算。一来灾难刚刚结束，二来宫殿也需要重建。”
多洛莉丝点头。
“宫殿重建完毕前，你都要住在这里。”帕德里克拿过多洛莉丝手中的草纸，“我会专门划出一块区域给你种花，但你不能被太多人看见。我需要选个恰当的时机公布你继任堡主，不能激怒民众是前提。”
他说完，定定地望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听进去。
“好。”
帕德里克起身离座，迈着与来时同样的步调离开房间。
侍女快步追出去。
“主教？”
“您能不能宣布多洛莉丝小姐死在了宫殿里？”她看着帕德里克的后背，小声补上一句，“您刚才说，宫殿被毁。”
帕德里克回头，用缺乏情感的异样眼神看过去：“届时会有新的王室成员过来接班，如果他发现多洛莉丝还活着，他会怎么办？”
侍女默不作声。
“当然是把多洛莉丝当作魔物之女斩首示众。”
“这……这个……”
“新官上任需要建立信任，”帕德里克似有意似无意地提醒，“还好我有民众信任，不用那么极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