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黛尔一边用手指解开打结的头发,一边在小径上徐徐踱步。
路面到处散布着雨淋蹄踩形成的小坑,积水折射天光,白晃晃的。
泥土尚未干透,踩上去咕叽作响。
解开大部分结后,她借小坑里的倒影把头发拉直,用手舀一些水,将顽固的结处濡湿。
等形象大致能看,至少不会让人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刚从哪个脏地方出来”,她才重新上路。
山坡渐渐倾斜,道路随之画出舒缓的S形。
黑森堡的外墙隐入身后,路旁开始被绝壁般挺立的原生林占据。
林子时而从中断开,露出一眼望不透的葳蕤草丛。
头上生着一根俨然装饰性羽毛的红色小鸟不时从眼前掠过,以蓝色天空为背景飞行的身影十分赏心悦目。
走在路上,不见其他行人,马车也没有。
世界自然静谧无语,唯有靴底踩过泥土时响起的声音。
路旁远远闪出两座坍塌的草棚。
棚前站着一个少女。
亚麻色的头发最先撞入阿托黛尔眼中,接着是脑袋两旁各扎起的冲天小辫,然后是那身浅黄色的衣服。
少女瞧见她,转身跑进一旁尚存的草棚。
阿托黛尔停下来整理衣服。
有够脏的,即便在宫殿房间洗澡时顺手洗过一遍,如今也全然看不出衣服原本是白色。
少女再次跑出草棚,见她站在原地,缩回去;接着再出来,再回去。
仿佛一只急不可耐、等待人类投食的小兽。
阿托黛尔靠近草棚时,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来了!来了!”
“真的吗?”
“我背你出去看看。”
“但是……”
等她将细细长长的手指搭在草棚敞开的门上,里面霎时安静下去。
阿托黛尔将脑袋探进屋内,身体留在外面,被棚壁遮住。
莉娅乖巧地坐在最里边的角落,双腿弯折,怀抱着叠成四方形的黑色披风。
随后她把头转向门框旁的墙壁,苏菲亚站在那里,好像在等阿托黛尔走进,便猛地跳出来:“哇——!”
但在此时,苏菲亚如遭雷击一般保持着想要吓人的姿势,背部贴住草棚布满灰尘的墙壁,眼睛咕噜噜转动似在思索什么,视线与阿托黛尔相撞,只是一瞬间,便匆匆转向别处。
“看……看什么看!”她感觉自己一直被阿托黛尔盯着,干脆把眼睛转回来,竖起右手的食指,俨然一副发号施令的模样,“知不知道你女儿有多担心你!她好几次都想回去——我出门捡柴火的时候,她都爬着想往回走!”
阿托黛尔浅浅笑起来,内心其实没有感知到符合笑靥的情绪,嘴唇还是不自觉扬起。
她走进屋内,轻拍两下苏菲亚的脑袋,向莉娅靠近。
心脏在胸膛里近乎不自然地大声回响。
莉娅会说什么?
会责备我把她丢下吗?
还是嫌我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我回来了。”
阿托黛尔蹲下身,与莉娅的视线平齐。
莉娅沉默着,久久凝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眸异乎寻常地清澈,阿托黛尔从未发现她有着如此晶莹澄澈的眸子。
透明得特别,特别得不可思议,简直与澄澈的天空无异。
“不想我吗?”
阿托黛尔稍稍蜷曲手指,试探性地碰了碰莉娅额前的黑发。
见女儿没有反应,她慢慢加大动作,将那缕头发撩到一边。
莉娅像要深呼吸似的耸动双肩,鼻腔里传来清晰的吸气声,随后向阿托黛尔凑近——阿托黛尔因为衣服肮脏下意识往后退,最终还是让莉娅把脸埋进自己怀里。
“回来晚了。”她用手指轻轻搔弄莉娅的头发,“等了很久吗?”
莉娅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决定不去打扰。
抬头发现苏菲亚还站在原地,背部贴着墙壁,像遭人遗忘的雕像。
草棚本是为行商遮风避日而建,尽管年久失修,仍能最大限度地挡住光线。
阿托黛尔看不清站在暗处的苏菲亚脸,只看见她亮闪闪的眼睛,好像阳光折射在湖泊上的波光,却没有令人心旷神怡的情绪。
“不过来吗?”阿托黛尔问。
苏菲亚偏偏脑袋,挪步走到距离阿托黛尔还有五步的地方停住,而后跪坐下去。
“你把卢西亚诺……杀了?”她像是忍耐不住沉默一般开口。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
她点点头。
阿托黛尔张开嘴唇,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苏菲亚也许是跪坐得不舒服,稍稍换了个姿势;屁股坐在地上,身体靠贴大腿,再用双手抱住。
其间她抬头看一眼阿托黛尔,从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猜到什么,把下颌搭在膝头。
好久好久,她就这样凝然不动,看上去活像被黑暗衔住的小动物。
“我没能杀掉卢西亚诺。”阿托黛尔说,“不过——”
“好吧。”
“不过我会杀掉他的。”
苏菲亚仰头看向草棚的顶部,摇摇头:“我自己去。”
“我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不全是因为你。”
“哦。”
阿托黛尔感觉话题陷入僵局,朝怀中的莉娅递去眼色。
莉娅接住后却报以未可名状的微笑,好像在说自己也无能为力。
她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出现了隔阂。
进门时苏菲亚不是还想要背她么?
想不明白。
她于是邀请道:“你和我们一起吗?”
“不去南边了?”
“事情出了点变化,暂时不去了。我得把卢西亚诺和……”阿托黛尔想起离开圣河镇时,梅恩说等哪天她回来请她喝酒,“……梅恩都杀了。这是必须做的事,不能拖太久。”
苏菲亚抓挠一下脖颈,犹豫着说:“我会添麻烦的。”
“不是把莉娅保护得很好吗?”
“说的不是这个。”苏菲亚低头,将脚趾一下下抬起,“我没什么能力,都是些小偷小摸的本领。带上我,真要遇到什么,肯定会有这样那样的事。”
“说起这个,应该是你别嫌弃我才对。”
“为什么?”
“因为我把德雷克斯杀了,还带走了莉娅。王室和教皇厅都要追捕我,在这方面,我比你麻烦得多。”
苏菲亚目不转睛地看阿托黛尔的眼睛,随即把头低下去。
阿托黛尔这个人就是这样,做出什么事都不该吃惊。
杀了德雷克斯,带着孩子跑路,被教皇厅和王室追着咬——听起来像是她的风格。
“你还记得我在酒馆当众露财吗?”
“嗯。”
“你说大家都看见你和我是一伙的,看见你和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你说你要是走了,肯定会被绑架索要赎金……现在也是一样的,你和我一起进入德雷克斯的宫殿,一起去教会。我会护着你的。”
苏菲亚把头抬起来,见阿托黛尔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握上去,忽然像闻到什么似的捏住鼻翼。
“你身上太臭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