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草棚的时候,太阳移到森林的西边。
林间漏出的薄暮铺上土路,不声不响地朝路另一边的丘陵蔓延。
阿托黛尔抱着莉娅走在前面,苏菲亚拉开两三步的距离跟在身后,边走边望着在她肩头飘来摆去、略略卷曲的白色头发。
尖得甚是奇妙的耳朵,卓有成效地藏在发中。
每次想到这对耳朵,苏菲亚都觉得困惑。
困惑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无法连贯地想象出,她是怎么把尖耳朵藏进头发的画面所致。
需要用手调整吗?
还是卷卷的头发可以把耳朵压住?
那样耳根会不会发酸?
这样一想,脑海便像无尽的长廊一样,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耳朵。
不是想要触摸。
在长廊已经摸过一次了。
思索耳朵藏在头发里的方法,和想摸并非一回事。
耳朵就是耳朵,有什么了不起的?
实际上,手感可能还不如姐姐的耳朵,尽管不记得具体细节,但她摸过姐姐的耳朵,只要抬手,姐姐必定俯身凑近。
想到这里,苏菲亚忆起出门探查前,莉娅摸阿托黛尔耳朵的光景。
她伸出手,阿托黛尔侧头——简直是想象中的姐姐的动作。
莉娅感觉背后投来的视线似的回头,苏菲亚顺势将目光转向脚下的路。
路在眼前无休止地延展出去。
苏菲亚想像清点长廊的花瓶一样数路面的石子,用来打发无聊未尝不可,但终究没有那样的心情。
她不确定莉娅是不是看着自己,不想抬头与对方目光相撞,思绪渐渐飘向背莉娅离开时说的那些话。
什么外人。
什么自己做不到。
现在想来,应该回去。
指望旁人替自己复仇,本身就够蠢的。
而且,阿托黛尔会觉得愧疚吗?
无法从脸上看出来,邀请同行算不算另类的补偿?
如果是,为什么不并肩呢?
苏菲亚思绪万千地跟在她后面,在这条土路上行走。
这条路确实长,平日里人们都是骑马或坐马车去黑森堡。
比起上次,感觉长了不止一点,说不定是在冒险家手持的迷宫图里兜圈。
总之无论怎么走,周围景致都一成不变:
黑黝黝的森林,土黄色的路面,起伏的野草,还有远方若隐若现、形状圆润的丘陵。
路人全然不见。
按理说,大雪封路前,该有不少圣河镇的居民去黑森堡购置食物。
阿托黛尔陡然止步。
苏菲亚把全部感知集中在思绪当中,不知不觉嗵一声撞上她的脊背,衣服散发出近似泔水的气味。
莉娅怎么受得了?!
她捏住鼻翼后退。
“干嘛停下来?”喉咙发出的声音在自己听来闷声闷气,“害得我撞到泔水了。”
阿托黛尔转头看过来,脸色照常,虽然不敢断定,但她好像并未生气。
“马上到圣河镇了。”
说着,她把莉娅放到苏菲亚背上。
苏菲亚像逃避猎鹰的小兔似的,压低身体向后躲。
“莉娅是经过圣河镇去黑森堡的,”阿托黛尔开口解释,“不能让镇民看见她。”
“我背也会被看见。”
“你会隐匿魔法。”
苏菲亚摇头,连带着身体左摇右晃:“你为什么不问问莉娅?”
莉娅听罢极其轻微地一笑,随后耸耸肩。
似乎在表达“被看见没事”,“背在谁背上没事”,哪种都亦未可知。
“你背上她。”阿托黛尔语调温和地重复一遍,“我们只是路过,不会让你背很久。”
苏菲亚抿起嘴唇,学莉娅模棱两可地回答。
“魔女审判团带着她经过圣河镇,如果被看见……”
“行了。行了。”苏菲亚快速点两次头,背对阿托黛尔蹲下,“放上来吧。”
阿托黛尔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你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
她用茫然的眼神久久盯视苏菲亚,右手的大拇指来回摩挲着食指的指腹,随后像想到什么似的说:“没能杀掉卢西亚诺,我向你道歉。”
苏菲亚莫名想到阿托黛尔上次道歉拐弯抹角地证明自己没有错。
“不是这个。”她大致保持背对的姿势站起身,捏捏蹲麻的腿肚,“我知道你能杀卢西亚诺。”
阿托黛尔换一种思路:“这条路太窄了,和我并肩很容易被挤下去。”
“哎呀!我没那么小气!”
“那为什么?”
苏菲亚看着阿托黛尔怀中的莉娅。
不知何故,脑袋再度想到背她时发生的争执。
较之没能向卢西亚诺复仇,那番话更像是卡在心脏血管里的芥蒂模样的东西。
至于是否真有东西卡住,苏菲亚也不知道。
若是医生,也许会用专业的说法解释,但她一来没有医生的学识,二来胸膛确实闷闷的。
最要命的是,自己哭了。
并不是想哭,激动导致泪失禁而已。
小时候和同龄人吵架,吵着吵着就会哭起来,对方便露出一副好像在欺负弱者的怜悯神情。
惟其如此,苏菲亚不想再和看过自己哭脸的人见面。
莉娅是其中之一。
后来在草棚,她三番五次地央求自己背她回去,自己都没有同意,这在莉娅心里会怎么想?
阻碍她去养母那里?
“你……你不想说说黑森堡的事吗?”苏菲亚觑一眼莉娅,“在草棚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声音……莉娅很担心你。”
阿托黛尔以不含有任何感情的神色定定想了一会儿:“你看起来不高兴,是因为这个?让你和莉娅担心了?”
“是的吧。”
“边走边说。”
苏菲亚无奈蹲下身体,静待她把莉娅放到背上。
大约十秒钟,阴影从身后罩过来。
她侧头想要稳住即将送到背上的莉娅,结果阿托黛尔用空闲的右手环住她的腰腹,轻轻向上一提,将其搂在怀里。
“不是让我背吗?”
“因为我也不能被看见。”阿托黛尔一手抱着莉娅,另一手搂住苏菲亚,在羊肠小道上步子迈得甚是坚定。“我去黑森堡是为了救莉娅……这点圣河镇的居民们知道。我不能空手回去,更不能让他们看见莉娅。只能拜托你用隐匿魔法,让我们三人一起隐形。”
“那你还让我背。”
“刚想到的。”
苏菲亚默然无语地靠在阿托黛尔怀中,衣服上的气味和之前相比多少可以忍受。
走出一段距离,她开始讲述黑森堡发生的事——杀掉德雷克斯、遇见卢西亚诺、梅恩被恶魔附体、德雷克斯变成魔物等等。
莉娅不时出声询问,阿托黛尔逐句作答。
苏菲亚半听不听地看着路一点点退远,看着蓄积的水洼在暮色中闪闪烁烁,看着隐隐泛青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攀上天空。
圣河镇,好久没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