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丽亚为剧烈的口渴醒来,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里空空如也。
她有睡前倒水的习惯,水杯的空旷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异样。
再看自己身处的地方,是自己的房间,毫无疑问,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属于自己,但是如何从钟塔回到这里的,则不知不晓。
她想从床上起身,欠起一半,又迷迷糊糊地倒进枕头。
四肢沉沉的,脑袋笨笨的,眼球酸涩得流出泪水。
太阳穴附近的嫩肉突突跳动。
格格丽亚在枕上偏偏头。
光线从半敞开的窗户拉进来,在房间里切出一条橘黄色的光带,整间屋子都浸在橘红色的阳光里。
下午还在钟楼敲钟,是同一天的黄昏,还是第二天的?
她用大拇指抵住太阳穴,什么都记不清。
唯独某团模糊的东西,在脑际东一点西一点地漂浮出去……
好像是梦。
睡的途中做的梦。
梦里的画面清晰如昨,但在醒来的瞬间,她没有第一时间死命记忆,于是梦便像盗食的老鼠从墙根的阴影里溜走。
或者不是梦亦未可知。
她不知道如何描述这种感觉,一切都那么活灵活现,那么有始有终,模糊的地方一概没有。
作为睡着记得、醒来忘记的现象来看,那当然只能是梦。
格格丽亚掀开被褥,铠甲居然好端端穿在身上……裹着铁甲入睡,觉得四肢沉重也是理所当然吧?
她摸索着找到搭扣,将肩甲、胸甲、臂甲,一件件丢到床尾。
外层的铠甲褪尽,里面的深色武装衣已经被汗浸得半湿,像活物般贴在身上。
“哈。”
喉咙干得发紧。
她赤脚踩着冰凉的地板,拿起桌上的陶壶喝一大口,立马吐到地上。
口腔里一股土腥味,好像水在罐子里泡得太久,将壶壁上的某些东西泡进水里。
格格丽亚回忆上次换水是什么时候……婚礼期间?当然是婚礼期间,问题是期间的哪一点。
想不起来,脑袋咔嚓嚓乱作一团。
换水这种小事委实可以插入任何一个时间段。
她推开门,把壶中的水对着门前的花丛倾倒出去。
后院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看样子帕德里克还是没让居民来这里避难。
敲响钟声过后,他们怎样了?
猎人呢?
杜鹃丛的叶片落了薄薄一层灰,她仔仔细细浇水,直到水从底部漫出来。
简直不可思议,这样的安静。
好像在众人四面逃窜的时候,唯独她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格格丽亚轻晃两下倒空的陶壶,折身回屋穿鞋,之后穿过后院,向教会的玄关走去。
前院也没有人了。
此前来这里的时候,居民们就像挤在小小坑洞里的鼹鼠,肩挨着肩、头抵着头。
突然变得空旷,她一下子还不适应。
尽管挤在这里是突发性行为,而非常态。
进入教会,一名端着餐食的修女迎面走来;她见到格格丽亚很是吃惊,讶然道:“你醒过来了?!”
“我睡了很久吗?”
格格丽亚说着,发现声音含糊不清,捏住嗓子咳嗽一声,并未有好转的迹象,用于发声的腔道,恐怕已经龟裂得和龟壳一样。
“就是因为睡得不久,”修女将餐盘右上角的水杯递给格格丽亚,“也就几个小时吧。”
格格丽亚仰头一口喝到一半,喉咙顿时沙沙作响,水卓著成效地驱散了身体的困乏。
“哈。”她把杯子还回去,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要给谁送餐?我喝光可以吗?”
“就是给你的。主教让我送到你房间的桌子上,虽然我不大觉得你会醒过来……在钟塔发现你的时候,你睡得很沉。”
“钟塔?”
修女点头。
格格丽亚看着她的眼睛,全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倒在那里。
倒下去以前似乎没有强烈的不适——困意当然存在,但老法师不是用清醒魔法压制了吗?
得益于此,她还能完成爬上钟塔、敲钟、看见人群在十字路口你推我挤、看着包围宫殿的龙卷风消失等一系列动作。
结果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间。
“好吧。”格格丽亚按一下眉心,“居民们到哪里去了?”
“回去了。大家在统计财产受损情况。”
“你的意思是结束了?”
修女再次点头。
格格丽亚感到不可思议,她回头看向教会门前的空地,暮色如同轻纱似的铺陈开去。
“怎么结束的?”她问修女。
“魔女审判团。”
“审判团?”
“嗯。审判团的成员们合力将魔物消灭了。”
“合力将魔物消灭?”
修女有些不自在地抿嘴:“还请不要模仿……”说到一半,她又改口,“是想到什么了吗?”
“猎人在哪里?”
“猎人?”修女学着她重复。
格格丽亚明白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甚至还会把自身的困惑强加给对方。
她简单告诉修女可以将餐食放到桌上,道了声谢,快步走向教会的二楼。
走到楼梯口时,修女忽然开口:“哦,我看见你养的猫咪了,注意不要被主教看见了。”
格格丽亚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上楼。
期间有修女从楼上下来,她们对格格丽亚点头致意,格格丽亚却仿佛没看见,两步两步地跨着阶梯,一路来到帕德里克的房门前,咚咚敲两下,没等回应便将门推开。
“我还没有说‘请进’。”帕德里克侧转身体,看见格格丽亚,再将身体面向红木桌,手持羽毛笔在纸上写作,“你身体好些了?”
“结束了?”
“是的。”
“那么大一个魔物!”她用小指勾起黏在嘴角的头发,“就这样结束了?”
“你还想怎样?”
“魔女审判团做的?”格格丽亚仍然自说自话。
帕德里克停下书写的动作,将羽毛笔插进墨水瓶,重新面对格格丽亚。
“还能是谁?”他反问。
“我……我看见了猎人……”
“所以呢?”
格格丽亚想说有没有可能是猎人做的,又觉得直说不太好,支支吾吾答道:“她……应该在帮忙……”
“没有。”
帕德里克回答得甚是果断。
如同用斧头将木头利利索索地砍成两半。
“而且你不要猎人这儿、猎人那儿的。”他弯曲手指叩击桌面,“那个女人带走了魔女,这件事你是知道的。还杀了德雷克斯,让他变成魔物。”
“我觉得……”
“你觉得?”
格格丽亚咽一口唾沫:“我觉得德雷克斯大人变成魔物和她没关系。”
“如果没死,德雷克斯还会变成魔物么?那个女人的目的一直是魔女,你还为此被她伤过。肚子那里不痛了?要这样为她说话?”
“一码归一码。”
“哪一码?”
“伤我、带走魔女是一回事,德雷克斯大人变成魔物是另一回事。”
帕德里克略略显露微笑:“你休息一阵子吧。我差人写信给你的父亲了,按照他对你的疼爱程度,接你的人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抵达黑森堡。”
“我不能回去。”
“不回去?托你的福,居民的伤亡几乎都在踩踏上面。黑森堡出了这种事,上面肯定会派人调查,我不会对他们说假话。”
“但是,魔物这件事猎人也有帮忙!”
帕德里克敛去笑意,冷漠地说道:“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她弄出这摊子事就带着魔女逃了。”
“没有!”格格丽亚摇头否认,“魔物出来的时候,我还看见了她!她把魔物给打倒了!”
“魔物是审判团杀的,和猎人没有半点关系。就算你说的对,她打了魔物一下,然后呢?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这不就结了?”帕德里克摊开双手,“猎人杀掉德雷克斯,德雷克斯变成魔物,她趁乱带着魔女逃走。”
“猎人杀掉德雷克斯大人和他变成魔物是两码事。”
“德雷克斯不死会变成魔物吗?”
格格丽亚感觉话题回到原点,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帕德里克拿起桌面上的纸页,从左至右地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一切因猎人而起,她脱不了干系。还有你受伤的事,我也告诉了你父亲。”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有权知道自己女儿在黑森堡的状况,还有那些被德雷克斯邀请参加婚礼的贵族,他们也看见猎人杀人,这件事不多久就会在帝国传开。”
格格丽亚咬唇不语。
帕德里克睨一眼,提醒道:“确实是一码归一码,但谨言慎行吧。”
“多洛莉丝小姐……”
“行了!”帕德里克放下纸页,“这些事是我作为主教应该处理的,不是你处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还活着吗?我就想知道这个。”
“作为下任堡主,当然活着。黑森堡一直是教皇厅与王室分庭而治,我不会因为德雷克斯死亡就去夺取原本属于王室的区域,这样做既不符合规矩,也是在多洛莉丝的伤口上撒盐。毕竟她死了父亲,父亲还变成魔物。”
格格丽亚叹了口气:“我想去看看她。”
“走廊尽头的房间。”
“你之前说她在后院。”
帕德里克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的瓶口刮去多余的墨水,然后在部分黑字上面划两条横线。
“啊。是吗?”他漫不经心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