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圣河镇的时候,天色完全暗下来。
阿托黛尔沿离开的路折返,走到地势较为平坦的空地,监狱的四方形外壳一点点推进出来。
万里无云的夜晚,圆月照在监狱的棱角上,折射出清冷的光线。
她走到监狱正面。
外墙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布满蜂窝状的箭孔。
似乎只收走箭矢,尚未着手修缮。
毕竟梅恩没能从黑森堡回来,他应该是为参加德雷克斯女儿的婚礼而去,之后的事情……
她用鼻腔叹一口气。
小镇深深地扎在黑暗里,远处的火光像猫的眼睛一样闪来闪去。
向前走的时候,苏菲亚把下颌搭在阿托黛尔的肩头向身后的监狱投去视线,流露出半是回忆半是感慨的神情。
“姐姐……”她悄悄开口,旋即沉默不语。
阿托黛尔大概知道苏菲亚想说什么。
在房间的时候,她得知自己剿灭了监狱的魔物,问里面有没有棕色头发的女性。
那时候,阿托黛尔回答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她不在意魔物的头发颜色。
“想进去可以去。”她提议。
苏菲亚一个劲摇头,软乎乎的头发擦过阿托黛尔的脖颈,好像睡在草原上,密密的小草从身下的各个地方冒出来,继而在风中摇晃。
莉娅靠在阿托黛尔的另一边,微微眯细眼睑,夜晚来临让她显出困意,看来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带着两位比自己小得多的少女,没法像之前那样赶路。
阿托黛尔稍微调整抱姿,让莉娅睡得更安稳,同时不让苏菲亚掉下去,然后向镇子的方向走去。
夜色越来越稠,头顶的月亮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路看上去既像路,又不像路,尽管以路的模样铺在脚下。
“你说你杀死了魔物,”苏菲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盈。“怎么杀死的?”
“刺喉。”
“长着几个小脑袋?”
“对。”
“那些脑袋……有棕色……”
“我不清楚。”
苏菲亚再没说话。
阿托黛尔朝她瞥一眼,继续往前走。
大部分房子安然入睡,唯有一两间窗户透着火光。
她凑近酒馆的窗扇,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窗上映着的人影隐隐绰绰。
左边的人影说:“我拿起铁凿警告她,再不离开就把她揍扁!”
“你都说多少遍了。”右边的人影回复。
“因为你们不是当事人嘛!”左边的人影把胳膊伸到背后抓挠,“我讲到哪里了?哦,对。她没有同意,而我也不示弱!我们两个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她说她要和我合作!”
“放屁!”
“别不信!”左边的人影站到椅子上,“她要我去当诱饵!我心想‘怎么可能呢?你这个小骗子!’大人为了监狱里的魔物不知道请了多少猎人、法师没一个能解决,而她居然想让我进去?”
“他们在说你。”苏菲亚朝窗户的缝隙伸长脖颈,随后不确定地跟一句:“是在说你?”
阿托黛尔淡然颔首。
“是啦。是啦。”右边的听众趣味索然地点头。
“告诉你,我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是想揍她的!但不能揍,因为她可能有真材实料!”
“不是怕?”
“我怕?我会怕?如果她是一个骗子,她不会坐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大人肯定给她说了监狱的情况,在这种状态下,她还坐在那里,你觉得没有真本事吗?”
“从结果看的话。”
“呵,我在得到结果之前就知道了。”左边的人重新坐下,“所以同意她的诱饵计划,我和她一起走进监狱……”
“行了!那家伙走了,你就天天说这些,你明明是屁颠屁颠跑回来!”
这时候,第三个人加入话局。
苏菲亚渐渐分不清谁是谁,只得在阿托黛尔怀中尽可能向酒馆窗户略微敞开的缝隙望进去。
“你可以把窗户打开,”阿托黛尔说,“不会发出声音,开小一点就行。”
怀里的苏菲亚缩回脖颈,后脑勺磕上她的锁骨,又连续撞几下,一面撞一面羞涩地催促她快走。
阿托黛尔离开酒馆,向小镇门口走去。
身后的窗户幽幽飘出一句:“等梅恩大人回来,圣河会越来越好的。”
她转头望一眼窗户透出的迷离的火色,进而把注意力集中于脚下的路。
挂在门口的尸体不见了,但用于悬吊的绳索没有撤下,像是用锋利的器具将绳索割断后留下的痕迹。
半截绳子系在拱门顶部,在风中飘来荡去。
阿托黛尔站在门口向前方眺望。
抵达下一个城镇需要穿越森林。
她追着审判团来到圣河镇时曾经过那里,但那次是一个人。
她不能强求苏菲亚与莉娅像她一样自虐式赶路,况且也没有必要。
莉娅看起来睡得很熟,苏菲亚用画圆圈的方式按揉着绯红的颊面。
还是在镇里休息。
阿托黛尔回身走进镇子,以酒馆为坐标向西边——从两个房子中间——横穿过去。
月光像用尺子笔直地画出来一样,切开长满杂草的田埂,向前延伸。
藏在小镇深处的房子开始若隐若现。
她沿着田间的土路走。
大部分田地杂草丛生,然而仍有小部分的杂草已被清理,并用水填补裂开的缝隙。
再过不久,可能会栽种稻苗。
她往前走,路过一间兽栏。
那里或许会养鸡、养猪,养上一系列牲畜。
梅恩回来,这些都能实现。
但阿托黛尔不希望他回来,他肯定也不会回来。
届时会有新的圣河镇管理者上任,希望不会把这里再弄得死气沉沉。
“那个地方。”苏菲亚指向右侧的二层楼房,“我想进去看看。”
房子在移动中一点点暴露出来,墙壁上爬满藤蔓,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白灰。
大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被打开。
里面的空气静止不动,仿佛具有实体地挡在面前。
她踩上走廊,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到处散落着食物残渣、打碎的瓷盘,不少苍蝇在上面萦绕。
苏菲亚挣扎着从怀里滑到地上,刚一落地,便像蹦跶的小鹿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她噔噔跑上二楼,噔噔跑下来。
打开客厅侧面的房间,探脑查看,旋即跑向另一个房间……
阿托黛尔用空出的手掸去沙发上的灰,将睡熟的莉娅小心放在上面。
途中,莉娅似乎感受到身体的位移,微微睁开眼睛。
她坐到莉娅身边,莉娅重新合眼。
苏菲亚再次跑上二楼,鞋跟敲得地板咚咚作响,俨然一副对这里无所不知的派头。
大约五分钟,她把披风盖在莉娅身上,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
因为久未开启,推的时候稍微费些力气,窗框连带藤蔓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
凉冰冰的夜风钻入室内,房子里的空气得以重新流动起来。
她转头坐回椅子,偏巧看见苏菲亚站在楼梯的第四级台阶上,不太能看清对方的脸。
黑暗勾肩搭背地横在两人之间。
“怎么了?”阿托黛尔问。
苏菲亚吁吁地捏住右臂,迈着与进来时截然不同的缓慢步调走下楼梯。
“什么都没变。”她说。听起来像是在社交时因某人的问题必须回应而吐出的话语。语调里包含那样的意味。“还维持着……维持……”她抿起嘴唇,略略下垂双肩。
阿托黛尔坐到椅子上,这时候,苏菲亚走到她跟前。
“休息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去哪里?”
“帝国的首都,去那里之前会经过瑟兰,先去瑟兰。”
苏菲亚一屁股坐到地上,对衣服可能沾染灰尘显得毫不在意。
她在黑暗中冥思苦索什么,鞋子前端露出的脚趾些微翘起。
“奥拉西斯?因为你说帝国的首都。”
阿托黛尔点头:“是那里。”
“但从瑟兰到奥拉西斯会绕上一圈。”
“嗯。”
苏菲亚眨巴着眼睛看阿托黛尔,追问:“为什么不直接去?”
“因为我不能……”阿托黛尔看向沙发上莉娅的睡脸,“我需要找人照顾莉娅,她跟着我会很危险,我没办法分心保护她。”
“我怎么办?”
“你有隐匿魔法。”
“我遇到危险不还是会……”
“至少能跑起来。”
苏菲亚听罢直视阿托黛尔的双眼,阿托黛尔意识到什么,开口解释:“我不是在抱怨莉娅的腿,从实际情况出发……”说到一半,她觉得越解释越像借口,“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会保护我?”
“你有隐匿魔法。”
“有也会那什么……”苏菲亚把头偏向一边,沉默良久,把头转回来,“我跟你是因为你没能帮我复仇!”
“我知道。”
“……你真的不带上莉娅?她跟你和我跟你可不一样。”
阿托黛尔对苏菲亚重提,稍稍蹙眉:“原因我已经说了。”
“她会伤心。”
“可能。”
“是一定!在长廊的时候你那么轻易地丢下我带她离开,结果现在……”苏菲亚说着,在阿托黛尔注目下渐渐压低声音,“又这么轻易把她托付给别人。”
“莉娅被当做魔女多半是因为我的魔法,必要时刻我会暴露自己的精灵身份,那样一来她会很安全。”
苏菲亚沉默半晌,把手指扣在翘起的脚趾上像不倒翁一样前后摇晃。
“不会拿莉娅要挟?”她问阿托黛尔。
“瑟兰有一个和我关系很好的魔法世家,虽然上次去是四百年前,但他们说他们会代代传下去,以便我随时造访。”
“那不还是一样!你可是被王室和教皇厅共同通缉的状态。黑森堡的事传到所谓的世家耳里,他们会怎么想?付出生命保护一个四百年前去的猎人的嘱托?他们的后代会甘心这样做?”
阿托黛尔默然。
“是吧?”苏菲亚不依不饶地追问,好像决心要用语言咬她一口,“人类社会可是很复杂的。”
“你和姐姐住在这里?”
苏菲亚蹭一下站起,用不重的力道锤一下阿托黛尔的肩部:“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我可是在问你!干嘛提这个?”
“突然想到的。”
“你就是不想正面回答,所以用这种方式堵嘴!”
“嗯。到时就知道了。”阿托黛尔颇为无奈地说,“梅恩被恶魔附身,绝对不能活着,还有你的仇人卢西亚诺。说不定我会一路杀到奥拉西斯,我不想在战斗时分心。”
“为什么?”
“因为卢西亚诺对玛格丽特的实验是被陛下准许的,这点在你给我看的实验记录上有写。我去杀卢西亚诺的时候,梅恩或者说‘暴食’保护了他,它和玛格丽特和我有仇,肯定会推进卢西亚诺的复活实验,所以我们要去首都。”
“那我呢?听起来就危险。”
“你有隐匿魔法。”
苏菲亚再锤一下阿托黛尔的肩头。
莉娅倾听着,不露声色地睁开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