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丽亚伸手靠近门板,缩回来;再伸过去,再缩回来……
她怕敲下去的咣咣声会吓到自己,教会的门如今隔音很差。
很久以前,有位修女病发死在房间里,期间没有一人知晓。
于是帕德里克下令拆除整座教会的门,改建成声音能够些许透出来的程度——也就是说,在安静的环境里,任何一丁点响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其余房间的人说不定会因此侧头倾听。
她对搓一下双手,把耳朵紧紧贴住门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唯有耳朵的轮廓徒劳地印在门上。
整条走廊寂静得像墓场一样。
如果多洛莉丝在里面,怎么会没有动静?
她不说话吗?
不走来走去?
格格丽亚疑惑地直起身,重新将手靠近门扉。
没等敲下去,门便像被风吹动似的,极为自然地开启。
“哦!”
她像碰到突然低吼的小犬,连忙将门前的手缩回去。
“来送饭?”侍女看看格格丽亚的手,再将头探出门左右各看一眼,“还是做什么?”
格格丽亚一时语塞。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过来。
虽然和帕德里克说探望多洛莉丝,但其实是因为刚才争论没有结果,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她在脑际中构想几个开场白,却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手,毕竟在大家奋战的时候,她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格格丽亚低头瞄侍女一眼,便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多洛莉丝。
由于没有正对房门,多洛莉丝正弯着腰、侧着头,一副向外窥听的样子。
多洛莉丝小姐知道德雷克斯死了吗?
知道他是魔物吗?
格格丽亚对多洛莉丝的目光报以微笑,然后用略显僵硬的语调说道:“我过来看看。”
说罢,她转身离开。
当初将多洛莉丝带离宫殿、被帕德里克接手的时候,她还以为帕德里克会将多洛莉丝打成需要审判的魔女。
“诶!等等!”侍女抓住格格丽亚的胳膊,“有件事想问你。”
“嗯?”
“就是……小姐会怎样?”
格格丽亚将转到一半的身体重新面向侍女。
“你当时不是把多洛莉丝小姐带出去,然后被主教命令回宫殿吗?我听你们聊天,感觉主教对你挺好的——他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语气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抱歉,我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
“他是我的老师。”
侍女点点头,再点一次。
她的长相不算出彩,像久无人坐的椅子一样呆板且了无生趣,鼻翼旁还有一颗大黑痣,整体给人的感觉却很友善。
“所以你知道小姐会怎么样?”她用手指摩挲着痣,“他是你的老师,和你说过吗?”
格格丽亚摇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多洛莉丝小姐是下任堡主。”
“我知道。”
“那就没了。”
侍女遗憾地发出两声“噢噢”。
这番表情变化引起格格丽亚的兴趣,询问侍女担心多洛莉丝的原因。
她偏过头用手咔咔抓挠脖颈,神经质地环顾一圈门外的景致,像是在确认是不是有人偷听。
过了好半天,她将视线收回到格格丽亚脸上,将帕德里克来过房间的事一一告知,最后补充一句:“他想架空小姐!”
格格丽亚没有言语。
她之前猜测,帕德里克会在事情结束后审判多洛莉丝,以此获得民众的支持。
侍女这番话,透露出他真正的意图是控制。
但不管怎样,多洛莉丝是死是活,只要她是魔物之女,就对帕德里克有利。
“我帮不上你的忙。”格格丽亚说着,看向房间里竖起耳朵竭力想要听清这边正在说些什么的多洛莉丝,“这可能是好事,多洛莉丝小姐不会被审判。”
“随时会被丢弃!只要小姐无用,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格格丽亚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微微扬起唇角。
“如果民众们发现黑森堡的王室掌权者是多洛莉丝小姐,他们会怎样想?他们又不知道她被架空了!肯定会闹翻天的!说不定会给上面写信!到时候……小姐不还是会死?对吧?对吧?”
“你想我做什么?”格格丽亚单刀直入,“帮你和多洛莉丝小姐逃出去?”
“小姐不想离开,她甚至还想要花园!”
“那怎么办?”
侍女嘟嘴思索:“就说多洛莉丝小姐死在宫殿里了?毕竟主教说德雷克斯变成魔物,居民们也都看见了,这么想是不是很合理?”
“黑森堡是王室与教皇厅共同治理的。如果德雷克斯和他的子嗣都死了,上面会派人接手。届时发现多洛莉丝还活着,新来的人指不定比帕德里克更想审判她。新上任的管理者想要与教皇厅抗衡,需要名义上的支持。”
“出了这么大的事,陛下肯定会派人来查呀!”侍女用手整理一下头发,“到时候知道是德雷克斯大人搞出来的,又知道多洛莉丝小姐还活着……陛下会让她管黑森堡吗?肯定得派新人来呀!”
格格丽亚对侍女隐含的期待感到头痛,按压着太阳穴问:“干嘛和我说这些?”
“因为你对小姐的态度和其他人不一样……”侍女说罢,将头低下去,用正式的语调恳请:“不愿意的话,也请不要把这番话告诉主教。求你。”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真的没能力帮你。”
侍女见状不再说话。
格格丽亚同样默然。
谁都没有道声再见,一个站在门内一个站在门外,等待什么似的僵持着。
这时,多洛莉丝走到侍女身后,自然地将双手搭上她的肩头,表情和初见时一样烂漫。
不知何故,格格丽亚想到她透过窗外惊慌逃窜的贵族们推断出德雷克斯已死,问出“爸爸死了吗”时率真而残忍的话语。
“你们在聊什么?”多洛莉丝问,同时侧过耳朵聆听。
侍女微笑摇头。
格格丽亚低头看着并立的鞋尖,等她把头抬起来,发现多洛莉丝目不转视地看过来;或许因为带离时凑到她耳边说话的缘故,她似乎对自己抱有好感。
“我试试吧。”格格丽亚叹息,“虽然不一定能做到……”
“小姐!”
某人的招呼从走廊另一边传来,相当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其中还透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格格丽亚微微皱起眉头,觉得声音异常熟稔,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大脑需要拉开抽屉翻翻找找,才能知道是谁。
不过,在真正想起之前,她已经转头看向迈着富有节奏的步伐朝自己走来的女性。
来人很高,约一米七七,在帝国女性中算高挑的。
年龄大概二十五六。
留着一头干净清爽的碎发。
肤色像是脏脏的白雪,尽管实际上并不脏,只是无端给人这样的感觉。
身材结实,通过宽松的猎装都能看见里面的肌肉线条。
胸前系着深色领巾,衬衫雪白,脚踩锃亮的鳄鱼皮皮靴,两耳佩戴的银色耳环随步调前后晃动。
“为什么是你来接我?”格格丽亚问。
女人停在她面前,露出非常好看的笑容:“让我顺便调查一下伤您的人,老爷还说……”
“你等等!”
格格丽亚瞥一眼多洛莉丝。
不能让她听见关于父亲的话题。
她的听力被德雷克斯所伤,而我的父亲又对我溺爱至极。
听见会怎么想?
“你……”格格丽亚偷瞄着多洛莉丝,对女人发号施令,“你先去我房间帮我收拾行李。”
说罢,将目光转向女人,这才注意到她的雀斑似乎多了些,像星星一样散布在鼻梁与颊面上。
“您不和我一起?”女人合拢双掌,微笑着将头偏向右侧,同时用余光扫过门内的侍女与多洛莉丝,接着落回到格格丽亚脸上。“我还没和主教打招呼,您和我一起走吗?”
格格丽亚知道,她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完成了对她们的评估。
她对万事万物都是评估的态度,而且结果必须符合她心中早已建好的预设。
平日里她冷静,甚至称得上知性,可一旦有人偏离预设,她会比任何人都要凶暴。
父亲让她来接自己,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伤我的人不在这儿,你不要……”格格丽亚张开嘴,用舌头舔一舔上唇,“你不要四处打量。”
“我去和主教打声招呼,然后您和我一起回房间收拾行李,可以吗?”
格格丽亚默然点头。
女人眯眼微笑着向侍女与多洛莉丝挥手告别,随后快步走向帕德里克的房间,敲敲门,背手站在门外等待。
在帕德里克说“请进”的时候,她一度侧头,看向还站在多洛莉丝门前的格格丽亚。
“再见。”格格丽亚对侍女说,“如果你和多洛莉丝小姐真出事了,我会让她来接你的。她……嗯,她很……我想说相当的,但实际上非常厉害。”
侍女点头回应。
多洛莉丝小幅度挥手,看起来像一只拍打肚皮的海豹。
格格丽亚目视她们将门关上,慢腾腾走向帕德里克的房间。
女人从里面出来,冷冰冰的表情和猎人极为相似,见到格格丽亚后流露的笑意又与阿托黛尔全然不同。
和她一起离开教堂,格格丽亚才知外面已经是完完全全的黑暗,黄昏不觉间杳然逝去,了无间隙的夜色笼罩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