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娅看着阿托黛尔。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对方的侧脸,郁结的灰白色及肩长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阿托黛尔没有转头,似乎专心致志地与苏菲亚对话。
莉娅伸直脖颈,还是没办法看见苏菲亚,她的脸被阿托黛尔的脑袋挡住;声音也没怎么传过来。
但在聊天这点毋庸置疑。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如此安静的环境,对话声无论如何都理应钻进她的耳朵,偏偏一句都听不清。
或者说听清了,是她自己觉得没必要留意,于是声音从左耳进入,从右耳咕噜噜滑出。
就像爷爷提到的人鱼,它们的耳朵里有一个类似阀门的东西,可以根据需求开启或合闭,除了防止海水进入耳朵,还可以用来选择性倾听。
阿托黛尔与苏菲亚的聊天也是同理。
莉娅重新闭上眼睛。
睡意像赶走的客人似的,不再登门。
此前在阿托黛尔怀中昏昏沉沉,受行走时颠簸的影响,怎样都睡不踏实。
如今躺在沙发上,软乎乎的坐垫几乎能整个陷进去,正是睡觉的好时机,却因为阿托黛尔一番话,困意顿消。
瑟兰。
莉娅在心里念叨,从侧躺的姿势改为仰卧。
真的要把我送过去?
在很小的时候就把我托付给爷爷,长大了还要托付给他人?
一点都不会难过、愧疚?
想着想着,对话好像结束了。
至少没再听见声音,也可能是察觉到自己翻身的缘故。
无论哪样,终于如释重负地结束。
她悄悄拉开一条眼缝,阿托黛尔架着腿坐在椅子上,像看远方风景一样眯眼看某个地方。
苏菲亚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能在别的地方睡觉。
“不困吗?”
阿托黛尔忽然问道,尽管目光没有落在莉娅身上,但莉娅知道她是在问自己怎么还不睡觉。
“不知道怎么,”莉娅睁开眼睛,“睡不着。”
“明天在我的怀里睡吧。”
“那我来守夜,反正能在你怀里睡……”
阿托黛尔将头转过来,脸上挂着不知其意的微笑,在黑暗与月光中看不真切,好像是由两者共同织就的错觉。
“而且,我不是要走了吗?”莉娅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喃喃自语。然后,她在沙发上撑起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托黛尔,随即又躺回去,故意尖着嗓子说:“去瑟兰那个地方。”
“你听见了。”
“早知道背着我聊?”
阿托黛尔从椅子上起身,在莉娅躺着的沙发上坐下。
“我没办法带上你。”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
莉娅见阿托黛尔伸出手,像是要触碰自己的肩膀,立马向后缩了缩,小声说:“不是腿吗?”
“不是。”
“苏菲亚能跑是因为有双腿?”
“是隐匿魔法。”
“我不能走,”莉娅快速扇动眼帘,“太对不起你了……”
“不是这个原因。”
“还能是什么?你说啊!把我送去瑟兰,不就是因为我的腿吗?”
阿托黛尔像没听见似的把莉娅从沙发上扶起来,接着抬头往沙发靠背那边望一眼,忽然说:“苏菲亚在房间里睡。”
“我可以大声到把她吵醒。”
“莉娅。”
“说出来吧,好吗?”
“不是腿的事。苏菲亚会魔法,被发现至少可以隐形。我……我不可能时时刻刻把你抱在怀里。虽然可以让苏菲亚背你,就像之前那样,但她好像不怎么愿意。”
莉娅低下头,她知道原因。
大概知道。
可能和苏菲亚的哭泣有关系,也是在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苏菲亚实际是个心思敏感的少女。
一直大大咧咧地把外人挂在嘴边,但在心里真的把自己划分到外人的队列。
“如果……”莉娅看着露在暖烘烘的黑色披风外的双手,“瑟兰真的像苏菲亚说的,怎么办呢?”
“到时才知道。”
“我是说如果!”
阿托黛尔微微张开嘴唇,半天没有言语。
沉默如同极度彰显自身的东西在大厅里爬来爬去。
“这时候不保证了?”莉娅柔声问。“你不想带我一起?还是想再找个地方把我送出去?”
“我会带你一起。”
莉娅看向阿托黛尔的眼睛。
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情绪。
她分不清是真话还是敷衍——关于这一点,无法通过眼睛看出端倪。
爷爷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再不动声色,眼里都会泛起涟漪。
阿托黛尔的眼睛却没有可供窥探的端口。
一如既往地平静,一如既往地漠然。
莉娅攥紧拳头,心里忽然腾起一股火气。
作为养女,作为本应最了解阿托黛尔的人,竟然也被这双眼睛拒之门外。
说到底,她没有亲人的概念。
养女这层身份对她而言并非什么难能可贵的东西,简直就是有名无分的陌生人。
想到这里,莉娅感觉心脏上开一个小洞,血液从洞口一点点漏出去。
之后,她想到时间。
和阿托黛尔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不长不短的两年。
并不是为她开脱,有什么好开脱的?
送人是她的一贯作风。
捡到我的时候,她就把我送给矮人代为照顾。
直到矮人快要病逝的那段时间,她才偶尔来矮人居住的平房。
但比起与我见面,她还是照看矮人居多。
矮人在她心里有着不可或缺的重量。
莉娅……只是莉娅……
“如果你从来没有打算做我的母亲,当初为什么要捡到我?”莉娅问阿托黛尔,声音不自觉忽高忽低,“为什么又要把我托付给爷爷?”
“我……没有时间……”
“怎么没有时间?”
阿托黛尔久久沉默不语。
后半夜的空气愈来愈重。
莉娅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被极具重量的什么压迫着,她把背靠在沙发扶手上,呆呆地望着窗户外面隐约被月色笼罩的小树丛。
“恶魔一直在找机会回来。”阿托黛尔解释,“我要跑到恶魔出没的地方,这需要跋山涉水。”
“我的腿不是生下来瘸的。”
“不是说你的腿……”
“那你说跋山涉水?”
阿托黛尔再度沉默。
“是突然没知觉的。”莉娅茫然地望着窗外,“那段时间爷爷身体不好,又住得偏僻,我没让他带我去医院。等到完全没法走的时候,爷爷还挺愧疚。我安慰他说,至少你见过我活蹦乱跳的样子。”
“你没有见过。你什么都没见过。爬树摘果,下河抓鱼,和小伙伴们在芦苇丛里玩捉鬼游戏。对爷爷发脾气,闹叛逆期……这些你都没有见过。爷爷怕我自卑,就和我说你的事,说你多么厉害,多么勇敢。但要我说,你不厉害。一点也不。你就是一个不敢担责的胆小鬼。捡到我,把我送给爷爷。现在又要送去瑟兰,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你从来没有在意过我。”
“不是这样……”
莉娅抓起盖在身上的黑色披风,一把丢还给阿托黛尔,近乎控诉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你面前要这么小心翼翼,你真的不明白吗?我长大了,十九岁了。不能像对爷爷那样,对一个只相处了两年的陌生人闹小情绪!我和你在一起,和爷爷在一起,完全是两种状态——你从爷爷的信里读出来了吗?你说我在信里被实实在在地爱着。那你呢?你爱我吗?”
阿托黛尔拿下挡在脸上的披风,居然流露出伤感的情绪,确确实实的伤感,尽管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皱眉,也没有抿唇。
但莉娅知道她在伤心。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她周身笼罩的某层东西。
像从眼眶里汩汩流出的泪水,实际上并没有流泪。
活过不知多少岁月的精灵,早已度过可以哭泣的年纪,况且活得太久,什么都已见过。
在她心里,这或许无法向任何人倾吐,说了也不会有谁理解。
“对不起。”
阿托黛尔道歉,伸手触碰莉娅的脸,比之前更加小心。
莉娅没有躲,任凭她的指尖戳上自己的脸颊,冷得像在冰窖里冻过一般。
随后她把整只手都贴上来。
“我确实没有参与你的童年。用‘阻止恶魔’这样伟光正的话解释,是有些言过其实。我不是那么有正义感的人。”
“我也不希望你能原谅我,只是……”
阿托黛尔开始东扯西扯地絮叨,什么都说了一长串。
这期间,她的手一直没有从莉娅脸上移开,并渐渐增加力道,像是在获取温暖。
微风从窗口吹进来,一路拂过两人面前,再悄然从她们之间溜去。
忽然,她把头抵在莉娅的锁骨上,就此一动不动。
莉娅感到她的呼吸快了许多。
“只是……”她叹一口气,“去瑟兰仍是必要的。”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也不易听清。
与其说听见,不如说是凭着振动感觉到的。
说完,她抬起头,把手从莉娅脸上抽回来,将披风盖在她身上。
“睡吧。”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明天还要早起。”
莉娅低头捏住披风的边缘:“不要疏远我。”
阿托黛尔帮莉娅躺回沙发,顺势把手放在她肩上,像哄小孩入睡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不会。”又说,“是不是太亮了?你这个位置正对着月光。”
“嗯。”
阿托黛尔用手盖住莉娅眼睛,遮挡月光:“睡吧。熬到现在,我就不叫你起床了。等你再睁眼,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莉娅照做。
身体慢慢感受到疲惫。
不多时,睡意推门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