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骑士(宅邸、猎人、艺术品)

作者:十二少啊 更新时间:2026/4/4 9:30:27 字数:3400

夜半时分,马车离开黑森堡一路向希勒巴赫前进。

格格丽亚半倚半靠地挨着开有窗口的厢壁,随着马车的行进忽而向前倾斜,忽而左右摇晃。

进入林子的时候,坡道慢慢向上攀升。

路旁的野草渐次褪去,代之以黑里透绿的灌木,密密地覆盖大地。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搁在大腿的手背上切出斑驳的亮片。

“爸爸……”她看着窗外,一排排树木被拉到眼前,转瞬间闪去车尾。“什么时候收到信的?”

“下午。”

“然后你晚上就过来了。”

“希勒巴赫离黑森堡不远。”女人的声音穿过门帘,“出发前,老爷为您准备了宵夜。”

“哦。”

“买了新衣服。”

格格丽亚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行李。

只带一件衣服,也算不上行李。

衣服是她刚当上团长时父亲送来的,如今已经脏破不堪,右边的袖子还因为包扎被修女沿胳膊裁剪下来。

她摩挲两次包裹手臂的纱布,摸索着找到末端。

纱布缠得并不紧,却层层相套,些许布料被干涸的血迹粘住,只能一点一点揭,马车行驶到颠簸的地方,还必须停下来。

等最后一圈松开的时候,她感觉伤口像久未呼吸新鲜空气似的大大舒展起来,连带着自己的胸腔不自觉向外扩张。

她用食指轻轻按一下半愈合的伤口,把搭在膝头的纱布对折四次,从窗口丢出。

“您丢了什么?”女人问。

格格丽亚看着花白色的帘子,若有所思地说:“爸爸看见信是怎样的?”

“很生气。”

“关于腹部的伤?”

“对。”

“先说好,手臂上的不是猎人造成的。”

“您手臂也有?”

格格丽亚感觉窗外的流动速度慢下来,意识到女人想要掀开车帘查看,急忙催促:“先赶路!”

马车爬过坡顶,进入地势较为平坦的道路。

一排排错落有致的紫杉出现在视野里,精心修剪的树篱夹杂其间。

穿过这段路就是希勒巴赫,路程比想象中快。

格格丽亚看着窗外,用手按住胸膛,吸一口浸润肺腑的空气。

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反弹到车体上敲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这时,门帘外传来挥鞭声,马儿奋力前冲,格格丽亚的身体向后仰去。

希勒巴赫的城墙从树篱后冒出头来,黑黝黝的塔楼的尖顶如同海底珊瑚般直戳天宇,长方形的灰蒙蒙墙体也开始若隐若现。

两名教皇厅守卫高举火把示意马车慢行,而等他们认出马头上戴着的印有瓦伦丁家族的头盔,侧身默许通行。

格格丽亚目送守卫们被火光照亮的半张脸向身后退去,下一瞬没入门洞,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石头味灌进车厢。

她拉上窗帘,心脏莫名其妙地怦怦直响。

倒不是怕父亲责备。

三年没见,父亲肯定会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她是怕父亲发现手臂上的伤,怕帕德里克在信上说了有关猎人的事。

肯定说了吧?

父亲知道腹部的伤,那么德雷克斯被猎人杀死也肯定知晓,还有魔物的事……会把这些都算到猎人头上?

“喂。”她呼唤女人一声,向前掀开门帘,“信上除了我的伤,还写了什么?”

“德雷克斯的事。”

“被猎人杀死?”

女人侧头问:“您不是当事人?”

“不怎么算。”

格格丽亚声音小得仿佛是在自说自话,同时感觉到车厢底盘的倾斜,一座顾盼自雄的三层宅邸在右前方的黑暗中展露形体,即使在浓浓夜色中,也相当惹眼。

女人停稳马车,伸出左手,扶格格丽亚下到地面;随后拿着缰绳推开宅邸的铁门,等她进来,再回身锁上。

主屋前的院子大得仿佛小片树林。

从铁门到主屋只有一条碎石小径,走得快也要两三分钟。

路两旁种着枫树和椴木,茂密的树冠在半空中交织,将月光筛成稀疏的碎影。

父亲养的青色松鸦花哨地尖叫着,在犬牙交错的树枝间飞来飞去。

女人向格格丽亚简短道声先行,牵马走向后院。

格格丽亚在铁门边站一会儿,沿着五颜六色的石头铺设的小径向主屋走去。

如果问起,要怎么回答呢?

她一边感受石头透过鞋底顶着脚掌的痛感,一边思索。

伤我是事实,但德雷克斯变成魔物与她没关系。

父亲会在意后者?

显然不会。

那么……

走出院子的时候,格格丽亚远远望见一个人影。

等她靠近,父亲便从主屋门前的小阶梯上跳下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哒哒地轻拍她的后背。

“终于回来了。”他笑着说,用手挠挠黑白相间的头发,“克拉拉出发后,我就一直在等。”

格格丽亚不知道怎样回答合适,索性直直地注视父亲。

父亲重新跨上阶梯,打开主屋的门。

月光下,他的打扮显得不合时宜却又有股说不出的潇洒,白衬衣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一副应该是没有度数的小眼镜(父亲并不近视),镜片后的眼睛闪闪烁烁,品不清其中蕴含的感情。

“我叫厨房给你做了点夜宵。”

父亲让格格丽亚在客厅沙发上落坐,将刚泡好的红茶递过去,然后走进与客厅相连的音乐室。

老式真空管增音器里淌出的旋律,使得格格丽亚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去。

“这是富兰克林送我的,”父亲在她对面坐下,“每天晚上都要听,那个词叫什么?”

他把话题推给格格丽亚。

“陶冶情操?”

“有没有更文雅的说法?”

格格丽亚嗅着香气氤氲的红茶,思索片刻:“怡情养性。”

“对了。是这个!”

“其实意思差不多。”

“听起来不一样。”父亲辩解似的笑道,配合舒缓的钢琴曲,说话时左手不自觉地在空中轻挥。

“小心被骗了。”

“富兰克林有好几幅画卖出高价。”

格格丽亚无奈撇嘴:“我是指那些与你投其所好的冒牌艺术家。”

“所以你回来了呀!你上过学,比我这种没念过书的捕鱼汉子懂得多。”

“哪有。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个,不也被鉴定为赝品。”

父亲咯咯咯地笑起来。

受其感染,格格丽亚也展露笑颜。

小时候,她和父亲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村落。

那里非常贫困,家家户户捕鱼为生,可抓到的鱼除去税收,还不够自家温饱。

即便如此,父亲还是把她送进教皇厅创建的学校。

希望她能借此走出海村,然而在她出人头地以前,他便在亚历斯德海湾捞到了黄金。

据说海湾深处还有数量可观的黄金,只是碍于设备没法打捞出来。

即便如此,人们依然趋之若鹜。

赚钱以后,父亲从捕鱼改为投资,几乎想到什么投什么,有时赚有时亏,基本上赚的居多。

在此期间,他迷上了艺术品,说什么想要弥补没能念书的遗憾,但格格丽亚始终没法将艺术和念书之间联系到一起。

等待夜宵送来的间隙,父亲像被突然闪过脑海的念头击中似的问:“你在黑森堡还好吗?”

格格丽亚点头。

“那就行。看你进来的时候蛮生疏的,我就以为你在那边受欺负了。”

“没有。”

父亲翘起腿,将身体陷进柔软的躺椅,看模样好像思索数学题,眉宇间聚起一本正经的皱纹。

“信上写的不全是真的。”格格丽亚主动开口,拿着茶勺一而再再而三地搅拌,“一部分吧。可能。我也没看过老师写的信。”

“我没有想聊这个,不过你既然说了……嗯,哪部分是实话?”

“伤我是真的。”

父亲“呵——”地倒吸一口空气。

声音钻进格格丽亚的耳朵,近乎夸张地大声回荡。

“但不全是猎人的错。”格格丽亚盯着茶杯中被搅拌出来的漩涡,“她后面救了我两次。”说着,她感觉父亲不会接受这番说辞,便用书上的道理解释,“不是有功过相抵这种说法?算下来,我倒还欠她一次。”

“一码归一码。救你是一回事,伤你是另一回事。”父亲放下腿,在躺椅中略略前倾身体,“今天希勒巴赫出现了地震,也不算地震,就是很小很小但不容忽视的震颤,我让克拉拉去调查,她告诉我‘黑森堡出现了魔物’,之后我收到那边寄来的信。”

“德雷克斯大人变成魔物不是猎人做的。”

“信上说……”

“我说过上面的内容不全是实话!”

父亲沉默不语。

壁炉上的座钟咔咔咔发出类似鸟类用喙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格格丽亚撩起额角垂落的金发,将茶杯放在面前的红木圆桌上:“猎人救我是事实,而且救了两次,德雷克斯变成魔物与她无关,这些事没有半点假话。如果她真是一个坏人,我不会这样偏袒她。”

“行吧。”父亲用鞋子前后摩擦着昂贵的异域地毯,“时候也不早了,你吃宵夜吗?还是想直接睡觉?”

“睡觉吧。”

格格丽亚从沙发上起身。

父亲同样略显局促地站起,微微张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是想继续讨论猎人?

还是宵夜都弄好了,多少吃点?

或试穿新衣服?

无论哪种,他终究没有开口。

格格丽亚道声晚安,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墙壁上挂着三幅尺寸相同的油画,她记得以前没有,想必是近期新买的。

中间一幅是父亲的自画像,另外两幅是某处海岸的风景,看起来像小时候住过的村落,只是空无人影,唯有凄清萧索的海滩一路向天际铺展过去。

画幅的笔触极其美丽,仿佛凑耳细听便能听见海鸥的叫声,和父亲喊她回家吃饭的呼唤。

“格格丽亚!”父亲站在一楼喊道。

格格丽亚靠近二楼走廊的护栏,见他高举手臂挥舞:“忘记回应你的晚安了!晚安!”

“你也早点睡。”

“我先把宵夜吃了,最近食欲大增!”

格格丽亚微笑着推门进入卧房,房间维持着离开时的模样,莫如说一点未变,但没有灰尘这一点可以看出有在清理。

她换上宽松的白色睡衣,床铺比黑森堡的教会通用床柔软不少,几乎立刻睡了过去。

梦再度来袭,仿佛趁其不备袭击的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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