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睁开眼睛，欠起身便察觉到某种轻松。
她上下活动活动手臂，没有醒时惯有的沉重感，双腿也能毫无阻塞地使唤。
通常来讲，她醒来需要喝杯水让身体适应觉醒，但今天不用，而且没有做梦。
整场睡眠好像没有中间地带，只是简单地闭眼睁眼，便来到第二天。
窗外晴空万里，舒展着一大片明光锃亮的湛蓝天壁。
没有云絮，凝眸望去就是不折不扣的蓝。
阳光从屋檐泻进室内，将尘埃与空气晒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苏菲亚伸着懒腰，用手挠了挠睡乱的头发，以前从未觉得睡觉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寻找卢西亚诺的七年间她在各种地方睡过。
马棚、鸡窝、相互重叠的草垛……凡是能想到的用于歇夜的场所，都有她小小蜷缩的身影。
但这次没有腰酸背痛之感，没有头重脚轻，脑筋咔咔的、充满活力地转动。
恐怕是睡在姐姐的房间的缘故，小时候，姐姐总会侧身蜷缩着将她护在怀里。
把姐姐的床当作姐姐，因而睡得如此酣畅淋漓！
苏菲亚下到地上，扯平衣服堆起的褶皱，拍拍肩头，最后坐在床沿穿上露趾鞋，踩着布满厚灰的地板走到一楼。
房屋许久没有住人，理应发出声响，却奇异地没有哪怕一声吱呀。
好像从昨夜进来，屋子就在慢慢恢复人气。
下到客厅，迎面便看见背对着自己端坐在木椅上的白头发女性。
苏菲亚悄悄走过去，为了不弄出声音，她翘起足跟，用脚的前掌走路。
她知道阿托黛尔听觉灵敏，睡觉时还会在手腕上套一个带刺枯枝似的圆环。
走到阿托黛尔身后，她依然没有转头。
按理说，她应该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身体却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苏菲亚偏偏头，将视线从她的肩部越过去，看着侧躺在沙发上的莉娅：流线型的黑色长发从沙发的边沿垂落，眼睑柔柔地闭成一条直线，形状可爱的薄唇微微张开着。
看起来两人都没有醒。
苏菲亚收回目光，朝阿托黛尔的后脑望去，赫然对上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
她吓得退后两步，左脚不慎绊倒右脚，一屁股摔倒在地。
“你这人！”她捂住胸口，身体沁出黏糊糊的冷汗，“醒了也不说话！”
“没有睡。”
苏菲亚站起身，一边拍打裤子后面沾染的灰尘一边盯着阿托黛尔，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在常人身上无法抑制的自然外泄的状态，在她这里被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将衣服叠好塞进衣柜。
声音里也没有倦意，虽然通宵的人说话都会偏向短平快的口吻，凡事不想多谈，只想快点躺到床上睡个昏天黑地，但阿托黛尔的说话风格一直如此，如同温吞水一般。
不过她确确实实在疲惫。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苏菲亚能够感觉出来。
阿托黛尔不能用寻常看人的眼光揣量，脸庞、眼睛、语声，大凡能透露情绪的表达在她面前皆不存在。
只能通过氛围去感受，就像看画的时候，除去内容，还需透过画家的笔触去感知画面背后的东西。
“其他精灵和你一样？”苏菲亚突然问，“这么艺术品？”
“没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绘画、音乐、写作！艺术家们弄出的东西不都需要用心感受？”
“可能。”阿托黛尔俯身将睡熟的莉娅斜斜地抱在怀里，走到客厅的窗口向外看，“镇民们还没有起床，走吧。”
苏菲亚跟过去，从裤兜里摸出黑色发圈，在脑袋两边各扎一个向上竖着的小揪。
在走路时，那两撮头发会跟着一颤一颤地晃动。
她格外喜欢。
而且姐姐说过，这样扎能增高，像捏住白萝卜的绿叶使劲往上拔似的，连身高都跟着被拉长一截。
“不用隐匿魔法吗？”苏菲亚问。
“想我抱你？”
“是你说你不能被镇民们发现，怎么能是我想被抱，而且抱着我……不好腾出空间给莉娅睡觉吧？”
阿托黛尔点头表示同意，单手托住莉娅的臀部，腾出另一只手推开木门。
晨光涌进玄关，带着干燥的泥土气味。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回到镇口，两侧的屋子紧闭门窗，灰蒙蒙的墙面被朝霞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皮色。
安安静静的清晨，只是偶尔隐约传来一两声呼噜。
苏菲亚把凉丝丝的空气吸入肺腑，转头看一眼小镇，再回头看阿托黛尔前行的背影，略微卷曲的白发在晨光中显得薄而透明，莉娅的黑发从她左肩垂下，一白一黑，像两股相互盘缠的丝线。
“接下来去哪里？”苏菲亚不甘寂寞地问。
“瑟兰。”
“我知道瑟兰，我是说在那之前，总不能你说瑟兰，下一秒就到那里了吧？”
阿托黛尔停住脚步，苏菲亚看着她的半张侧脸，她用缺乏情感的眼睛望了一下道路右侧的森林。
“从那边过去，隐蔽点总是好的。”
“行吧。”
“需要我抱吗？”
“你干嘛总是想要抱我，从前会这样？”
阿托黛尔默然。
苏菲亚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走到她前面，循着树木间隐约露出的小径，手脚并用地攀爬而上。
随后一手扶住粗粝的树干，另一只手向后探。
阿托黛尔握住她的手，苏菲亚旋即后仰身体，没费多少力气，便将阿托黛尔拉上来，虽然大部分还是她自己迈着双脚走上去的。
“可能是想自我改变。”阿托黛尔回应。
“开窍了？”
“嗯。”
苏菲亚皱起眉头，实在搞不清她到底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忽而觉得自己又说错话语。
嗯什么？
这么一句谁知道具体是怎样的！
“森林的那边，”苏菲亚用指路岔开话题，却拿不准现在身处何地。食指在半空中拐了好几个弯，且弯的角度均很奇妙。遂虚晃一枪，随便指了个方向。“大概可以从那边出去。”
阿托黛尔默默走到苏菲亚前面带路。
苏菲亚慢悠悠跟在身后，不知过去多久，眼前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景色。
树木拔地而起、密密匝匝、纵横交错，无论朝哪个方向眺望，都是无边无际的林木。
森林吐纳出的冷飕飕的空气，与遮蔽天光的环境浸泡出藻类一般深绿而幽暗的色泽，苏菲亚逐渐分不清哪里通向出口，哪里迈向林地的核心。
偶尔吹来一股凉风，茂密的枝叶簌簌摇晃，使得头顶勉强能看见的天空也变得零零散散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她问阿托黛尔，总觉得走下去会无可避免地迷路，“我从来没进得这么深。”
“没有。”
“没有？！”
阿托黛尔停下来，左右环顾：“我记得这里有教皇厅开凿出来的河，在那之前先清理一下身体和衣服。”
“我知道有河。”苏菲亚小声喃喃，“河和我们走出去……哦！你在用感知探路？就像长廊那次？”
“嗯。”
“不要嗯了！”
“抱歉，我只是在想事情。”
“也没有到要让你道歉的地步。”
阿托黛尔垂眸点头。
“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
苏菲亚捏住下颌看着头顶忽大忽小的天空，沉吟道：“不太一样了，是因为要把莉娅送去瑟兰？”
“大概吧。”
言毕，她们往前走，林间出现的野生花朵越来越多，却没有嗅到香气，花朵散发的微弱清香被庞大松林散发出的清爽气息尽数覆盖。
继续前行。
隐隐看见山顶，周围晨雾渐开，太阳的光芒透过树叶洒落下来，开始听见鸟鸣虫叫的声音。
苏菲亚像从未知世界终于返回现实一样，聆听其声似的竖起耳朵。
慢慢地，她捕捉到潺潺流淌的水声，从上而下冲洗着泥土、石头、植物所产生的复调。
她跑到阿托黛尔前面，踮起脚尖凝神细听。
接着钻入旁边葳蕤的草丛，走出来，再跑向另一边。
末了，她向前跑，站在稍稍向上隆起的小土堆上，清澈无鱼的椭圆形水域在阻截视线的林木之间若隐若现。
苏菲亚回头向赶来的阿托黛尔招手。
“你去吧，我找个地方把莉娅放下来。”
“很远吗？”
“不会。”
苏菲亚目送她向左侧走去，确认没有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而是坐在一块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头底下，这才走向河边。
她将鞋子脱掉，试探水温似的把脚趾伸进河里。
比想象中凉不少，贸然下去肯定会冻得牙齿打颤。
于是她先蹲在河边，舀水涂抹在裸露的肌肤上：手臂、脚背、小腿……而与其说河，苏菲亚感觉这里更像是泉，不如说她喜欢泉这个字眼，总觉得只要把什么丢下去，就会冒出拿着金色物品与银色物品的精灵。
等到身体适应水温，苏菲亚直接走进河里，衣服好端端地穿在身上。
尽管这里位于森林深处，平常鲜有人类涉足，但也不能就此断定不会有人经过。
她把水扑在身上，继而搓洗起来。
衣服沾染的血迹干涸得如同结痂的伤口一般，好像是在宫殿里弄的。
具体来说，应该是那里？
不太记得了。
中间经历的诸多事情，让记忆变得断断续续，无法顺畅串联。
不管怎样，可以清洗这一点仍值得庆幸，她原以为会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一口气走到瑟兰。
思索间，阿托黛尔不露声色地来到河边，用惯常冷漠的眼睛看着河中的苏菲亚，苏菲亚注意到背后的视线转头与之对望。
“你这样会感冒。”她提醒。语调还是那样。
苏菲亚撇撇嘴：“到时候你就可以抱我了，不是一直想抱？”
“嗯……不，不是嗯……我是说……”
“嗯就嗯吧，这没什么，我有时候和谁聊天找不到措辞也会嗯的，强行对话很费脑力。”
阿托黛尔在河边坐下，摘掉鞋，将双脚泡入其中。
“你要是真不想把莉娅送去那什么世家，”苏菲亚觉察到导致阿托黛尔变化的原因，把嘴唇沉入河里，声音混着咕噜噜的水泡说，“也可以。”
“要去。”
“莉娅会伤心。”
阿托黛尔不作回答，比起苏菲亚的话，她似乎更在意河对岸有什么似的专注地看过去。
“真的会伤心！”
还是没有回答。
苏菲亚无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森林成片成片地铺向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