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丽亚睡得并不安稳,感觉有谁手拿刻刀沿着脑沟向前推出嗤嗤嗤的怪声。
忍耐到某一时刻,她睁开眼睛。
右眼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一般,只能用左眼观察世界。
格格丽亚茫然地转动脑袋,好一会儿才明白这里是自己的房间,不同于黑森堡,这里安静、温暖且崭新。
床尾的长凳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驼色薄毯,从黑森堡带回来的那件衣服放在上面。
下马车的时候忘记拿了,想必是克拉拉做的。
窗边的小圆桌铺着带有钩花的桌布,桌布的纹路细密规整,是父亲花钱让某位大师手工编织而成,具体名字格格丽亚没有过问,也不需要,父亲在对待自己这件事上从不敷衍。
房间里的家具都是同色系的浅橡木,没有雕花,没有做旧,棱角分明地立在各自的位置。
她揉揉右眼,终于将眼睑与分泌物剥离,随后仰躺在枕面上,希望回笼觉降临却如同眼巴巴地看着橱窗里不进行售卖的展示品,进而在混乱的脑袋中依稀捕捉到梦来过的痕迹,但还是模模糊糊的。
在黑森堡的时候,她做过一次,这次也一样。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细节清晰的梦,却怎么也想不起梦的内容。
唯一记得的,仅仅是做过梦这一点。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被睡意放进来的小动物。
当她醒来时,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格格丽亚捂住半边脑袋,赤脚走出卧房。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切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左边是一道涂着蜡手感光滑的木头护栏,护栏与栏杆柱间隔有序。
右边的门一扇接一扇排列过去。
紧挨着楼梯的第一间是她的,第二间原属于母亲,现在空着,偶尔当书房用;第三间归属父亲,第四间靠近尽头,堆放着很少使用的杂物。
没有雇用仆人,需要清理时便从外面请人。
走廊的护栏像用水融化过似的,漂浮着淡淡的阴影。
阴影仿佛从建成起就在这里定居,并不晦暗,只是安静地、长久地存在。
格格丽亚从楼梯下到客厅。
客厅的北面装有两扇窗户,但光线被花园的墙壁和过于粗壮的榉树遮住。
父亲弯腰站在一簇花丛中,头戴干农活用的大遮阳帽,单手拿着剪刀修理草木。
客厅与花园之间用没有门扇的高门洞隔开。
她从那里走进花园,看着父亲忙碌。
他衬衫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一大片,看样子埋头苦干了很久。
格格丽亚环顾四周,下意识问:“克拉拉不帮你?”
父亲身体微微一颤,侧过头笑着说:“这么早就醒了?”
“没怎么睡好。”
“我以为你会下午醒,没让克拉拉给你准备早餐,要吃点吗?我可以给你做煎蛋。”
格格丽亚左右摇晃脑袋,看着父亲捏住雪白色花朵的根茎,晨露在花蕊上星星点点地闪烁光辉。
“她去哪儿了?”她问父亲。
“黑森堡。”
“还是想调查猎人?”
父亲松开捏住的白花,将另一朵花拉到眼前,似是而非地应道:“当然要找……你不想这样?”
“我说过信上的内容不全是实话。”
“我知道你说过。”
格格丽亚不作回答。
“可是……”父亲用力剪下一截花木,“伤了你是事实。”
“你知道黑森堡的事?”
“知道。”
“那可以让克拉拉关注一下多洛莉丝小姐吗?”格格丽亚忽然转变话题,“与其去黑森堡调查猎人的踪迹,还是暗中观察多洛莉丝小姐更容易。”
“我以为你讨厌她。”
“是讨厌。对谁都是一副打量的眼色。”
父亲直起身,橐橐地捶打腰部。
这时间,格格丽亚转头看着身旁的花朵,说:“德雷克斯大人变成魔物而死,对多洛莉丝小姐很不利。”
“不出意外的话,她是下任堡主。”
“但被老师架空了。”格格丽亚捏住花朵的枝叶,“就算老师真的想把她当傀儡,暗中掌控黑森堡,居民们看到明面上的多洛莉丝也不会同意。王室那边肯定也会派新的管理者过来。毕竟你知道的事,他们也知道。”
“你想保护多洛莉丝?”
“只是暗中观察的话……可以吗?”
“可以啊。”
格格丽亚看着父亲一时哑然无语,随后问:“你不怕被发现后追责吗?”
父亲摇摇头,继续修剪花木。
“具体要看你想怎么帮。”他像是不想让话题中断似的开口说。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多洛莉丝小姐很可怜。她的耳朵被德雷克斯大人打坏了,现在又变成魔物之女,一旦局面失控她肯定会被推到台前成为服众的替罪羊。她是这里面最无辜的。”
“而且多洛莉丝小姐失去了父亲,换作是我,要是我失去了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父亲停下修剪工作,似乎是宽慰地说道:“你会继承我的全部遗产,在法律和道德的框架内,他们依然会对你阿谀奉承,不会让你陷入和多洛莉丝一样的境遇。”
格格丽亚佯装被停留在花蕊上的蜜蜂吸引的模样,心不在焉地说:“干嘛要这样回答呢?”
“因为你说得很认真,所以我也要认真。”
“我已经失去了母亲,你不能……”
父亲的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没再看格格丽亚,弯腰修剪花朵的叶片。
格格丽亚费劲寻找措辞,忍不住开口:“还是不帮吧?”
“可以暗中观察。克拉拉很厉害,被发现的概率极低。”
“我还是觉得……”
“你不是说,在黑森堡那地方调查猎人不如多洛莉丝来得实在吗?”
“是说过!但我不想给你一个——好像是我让你没了台阶,只能顺着女儿的行为安慰的印象。完全可以不帮!我和多洛莉丝小姐的侍女聊天时也没有把话说满,只说可以试试。”
“那就试试。”
格格丽亚捂住右臂,不再作答。
父亲自然地岔开话题,说起还没搬到希勒巴赫之前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提及母亲的缘故,他的表情罕见地凝重起来,但说出口的那些事,却还是让格格丽亚怀念得捂嘴微笑。
不知不觉,话题转到眼前的花园。
“这是丁香?”格格丽亚半是确认半是疑惑地问。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父亲点头,说花的种子是他的一位艺术家朋友帮忙买的,说自己只是需要有个地方安放心情,并没有特别在意品种。
格格丽亚嘴角下撇,觉得父亲真应该找个人再婚,而非用花园疏解寂寞。
但她没有直言。
登门的人,要么是想让他投资,要么是告诉他哪件艺术品正在拍卖。
没有谁冲着他这个人来。
她心想,还是身份的缘故。
父亲是在海湾捞到黄金起家的暴发户,崇尚血统的贵族不会接纳他,教皇厅亦是如此。
“你腹部的伤好些了?”父亲问,“会留疤吗?”
“这倒不会。”
“手臂上的呢?”
格格丽亚松开捏住的右臂,想到昨夜在回家的马车上丢掉的纱布,“克拉拉告诉你的?……真讨厌。”
“她的职责就是向我汇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也不会留疤,只是还没有像腹部那样愈合。”
“去医院看看。”
格格丽亚摇头拒绝。
“帕德里克的信上除了你的腹部被猎人捅伤,还说了你敲钟、通宵的事,你起得太早了,这很不正常。”
“可能因为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要去看看。”
格格丽亚把垂在额角的一缕金色头发抹向脑后,“我不喜欢那个地方……”说着,见父亲的脸色沉下去又改口道,“好吧。行吧。”
“拿点有镇静作用的药,再让医生看看手臂和腹部的伤,绝对不能留疤。疤痕对男孩子来说是勋章,但对于女孩儿,那太丑陋了,你以后还要嫁人的。”
“哈!你忘记我为什么宁愿在黑森堡待三年也不回来了?”
“我没有给你安排婚约,我就这么一说。”
格格丽亚得理不饶人地提醒:“多洛莉丝小姐因为反抗婚约被她父亲打伤耳朵,成天关在房间里,直到婚礼当天才重见天日。”
“……不说这些事了。”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嫁人,陪你不好吗?”
“我不和你母亲结婚,哪儿来的你啊。”
“你们是两情相悦,为什么我就必须是媒妁之言?”
父亲用拿着剪刀的手在半空挥舞两下,像是在承认话题无可避免地走向终结,又仿佛被问住似的不想再说什么。
格格丽亚见状,如同获得胜利的将领从凯旋门(花园入口)昂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