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托黛尔穿上鞋,瞧一眼像小狗刨弄水花般游得不亦乐乎的苏菲亚,朝莉娅那边走去。
她跨过茂密的灌木,蹬上横在路前的橡树树干,走到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跟前。
石头底部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而宽敞的阴凉处。
莉娅躺在那里。
醒过来没看见阿托黛尔,正探头探脑地四下张望。
浅白色的衣裙脏兮兮的,布满泥土干湿不一留下的颜色。
隔着枝繁叶茂的树木,阿托黛尔一边看着她,一边缓缓走近。
莉娅似乎也已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支起上半身,但最终还是仰躺回去,面朝阿托黛尔,胸腔如释重负地微微起伏。
“你醒了?”阿托黛尔盘腿在她面前坐下。
“还是有点困……刚刚是想起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捏住阿托黛尔的手腕,试图将身体靠过去。
“可以再睡会儿。”
阿托黛尔弯下腰,鼻尖几乎碰到莉娅的肩头,然后把她抱进怀里,手指从上到下梳理她的头发。
“你去哪儿了,刚才?”
“河边。想清洗一下身体再赶路。”
莉娅用半边脸颊蹭着阿托黛尔的肩膀,配合微乎其微的吸气声,说:“是干的。”
“因为苏菲亚在洗。”
她听完沉默下去。
阿托黛尔想起莉娅因为她和苏菲亚共浴而吃醋的事,顺着这个念头开口:“到时和你一起洗。”
“干嘛一起?”
“因为想这样。”
“我上次说你和苏菲亚洗澡……”
阿托黛尔轻拍莉娅的脑袋,眼望着树木间斑驳的阳光:“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和你洗过,这与苏菲亚无关。”
见她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阿托黛尔又说:“也不是因为去瑟兰所以和你洗。”
“去就去呗,我没那样想。”
“到那里不一定会把你送出去。那是个魔法世家,可以精进魔法。”
“你和苏菲亚不是这样说的,你说的是把我托付出去。”
阿托黛尔想到苏菲亚说的“不去也可以”,用左手的大拇指抹了抹莉娅的眉毛,“只是精进魔法的话。”
“你还需要精进?”
“不是我。”
“是苏菲亚。”莉娅转头用认真的眼神看阿托黛尔,随即语声淡然地补上一句:“对吗?”
“嗯。”
“你不能教?”
“我没有系统性地学习过。和苏菲亚聊过后,我也觉得把你托付给一个仅仅在四百年前有过交集的世家,确实过于草率了。但去看看,我觉得是可以的。”
“如果能深交,你还是要把我托付过去?”
阿托黛尔不知如何作答,抬眼看向绿意盎然的林木,阳光穿过巨大而充满野性的树木,在繁茂的灌丛中闪闪放亮,旁边还有不少看起来好像患着皮肤病似的艳色蘑菇。
这时,莉娅有些不耐烦地前倾身体,像是要从被怀抱的状态脱离出去;随即又像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一般,用瘦削的手梳理起略显凌乱的头发。
“苏菲亚知道吗?”她问阿托黛尔。
阿托黛尔将莉娅重新搂在怀里,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视点依然落在簇拥成团的蘑菇上。
“你不高兴了?”莉娅一下子仰起头,“我那样问只是……我是想说,比起苏菲亚,我也可以学习魔法……”
“没有生气。”阿托黛尔把手放在莉娅头顶。
“那你不说话。”
“只是在想,带上你和把你托付出去……”
“这是值得深思熟虑的事情?”莉娅开口打断道,“我只要会魔法不就好了?苏菲亚会隐匿魔法,我也可以学隐匿魔法,这样还不用让她背我,她自己也能跑呀。你和她聊天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吗?你觉得她有隐匿魔法可以自保。”
“听起来你不怎么喜欢苏菲亚。”
“不会啊!”
阿托黛尔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逐渐认真且略带分析地说:“你好像在把她推开。”
“干嘛要推开?”
“所以问你。”
莉娅捏起一片绿黄相间的落叶来回旋转,随后将叶片丢出去。
“不知道。”她摇头,但看着远方的怅然神情,不像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和她相处很自在,什么都聊得来,和我就做不到。也可能是因为她活泼好动……都有可能吧。”
“具体来说?”
“我不想回答。”
阿托黛尔不再追问,莉娅像是不想让话题就此中断一般,喃喃开口:“她不是外人吗?”
“我不这样认为。”
“她……苏菲亚一直说自己是外人,和你说过吗?反正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你是觉得苏菲亚明明是外人,我还和她聊得来?”
“不是吗?”
阿托黛尔看着莉娅望过来的晶莹澄澈的眼眸,把手放在她的额上:“我记得之前和你聊苏菲亚的时候,你是让我保护她的。”
“那时是因为结束就是结束,现在跟过来算什么?因为卢西亚诺?干嘛非帮她报仇不可?”
“卢西亚诺不只是苏菲亚的仇人,他想复活玛格丽特,也就和我有关了。矮人和你说过玛格丽特么?”
莉娅默不作声地点头。
“那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带上苏菲亚。”
“直接找到卢西亚诺结果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专门带苏菲亚去瑟兰的世家精进魔法,再顺便把我丢过去?”
“报仇还是亲手最好。”
“你也和他有仇,不是想要复活你的徒弟吗?亵渎玛格丽特的尸体,还不能让你亲自动手?”
“是可以亲自动手。”
“那为什么?”说完莉娅眨巴着眼睛,旧事重提道,“还不是因为我的腿。”
阿托黛尔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却被她摇头挣脱。
随后她又主动靠向阿托黛尔悬在半空的手,用极其小声的、拖长间隔的声音说:“我也可以学习魔法的。你把魔力放在我身上的那段日子,我有用它练习……已经可以搓出小火球了。”
“这不算有天赋。”
“啊。是啊。”莉娅颤抖着语调,“苏菲亚最有天赋。”
“我也没有天赋,会的东西都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莉娅目不斜视地盯着阿托黛尔,眼睛里放射出针尖大小的光。
“你永远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还是故意装不懂?我说我会搓小火球了,你说这不算天赋,说你也没天赋——你到底想表达什么?用贬低的方式安慰我?你说报仇最好亲自动手,轮到你自己,你没话说。我说是因为我的腿拖累了你,你又不吭声了。你到底想怎样?”
“不去瑟兰。”稍过片刻,阿托黛尔吞咽一口唾沫,“不去那里了。”
“为什么不去?”
“因为……”
“你觉得我发火真的是因为瑟兰?你现在说不去,是在向我妥协?仅仅因为我生气了?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明白我也是有用的,为什么就……不行呢?”
阿托黛尔稍稍蜷曲右手的五根手指,捞月似的在脑海中搜索字句,可越是搜寻,越一无所获。
到最后,她干脆沉默。
莉娅也不再说话,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凝望着苍翠嫩绿的草丛。
阳光竭力地穿越枝丫在锯齿状的草叶上普照出圆柱形的光束。
动物们在林间穿越时偶尔弄出沙啦沙啦的响声。
小鸟受惊似的从枝头腾空而起。
阿托黛尔闭上眼睛,专注聆听森林本身发出的声音,仿佛这样就能从与莉娅的争执中脱身。
就在这时,她忽然捕捉到纷乱不一的脚步声,鞋子压塌植物的倾倒声、踩过泥土的咕叽声、铠甲与铠甲碰撞的铿锵声……
她单手环住莉娅的腰腹,快步向苏菲亚所在的河域跑去;没等苏菲亚反应过来,便拎住她的后领,从水中一把提起。
苏菲亚拧着湿漉漉的衣角,问道:“怎么、怎么了?”
“有人来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