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骑士(散步、经过、拷问官)

作者:十二少啊 更新时间:2026/4/12 0:38:01 字数:4056

格格丽亚回到客厅,在侧对面的红绒座椅上隔着一半的门框看父亲在花园里忙碌。

渐渐地,困意像细碎的粉末洒满脑海,伴随着浪沫忽而涌上,忽而退去。

酣畅淋漓的睡眠似乎近在眼前,但晚上势必会因为饱满的精神彻夜难眠。

她离开那张把身体托得舒舒服服的座椅,决心在家里四处走走。

至于医院,等父亲催的时候再去吧。

格格丽亚走进与客厅相连的音乐室,这里和花园一样用门洞隔开,没有安装门扇。

正对面的墙壁嵌着一个四方形的窗口,外面铺展着大片绿色草坪,草叶密得看不见缝隙,如同一整块平滑且柔软的丝绒,躺上去肯定能睡个昏天黑地。

另外两面墙壁挂满画作,有山有海的风景画,帝国名人的肖像画,集市与舞会的风俗画。

看起来固然漂亮,画师的技巧也相当厉害,但由父亲高价买回,无论怎样她都觉得不值当。

她在音乐室稍作停留,从侧门走进外廊。

浓郁的青草味扑面而来,广袤无垠的草坪随之出现,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出晃眼的绿光。

这么大的空间,真适合养动物。

她一边走一边想。

狗一类的。

住在海村的时候,她收养过一只小狗——毛茸茸,软乎乎的,常常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把身子挨靠在她的小腿上。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回家没听见象征性的狗叫,才知道父亲不想每天遛狗,于是自顾自地打开门,让狗自己跑出去撒欢。

结果再没有回来。

格格丽亚对着看起来似乎无边无际的草坪长长吐出一口气,走进尽头的小型餐厅。

进门便能看见铺着米白色桌布的长方形餐桌,中央摆着手工编织的果篮。

靠墙的餐具柜里排列着银得发光的餐具,透过玻璃还能看见里面整齐叠好的白色餐巾。

窗边的矮柜上放着三只陶瓷杯,杯口朝下,扣在印花布巾上。

她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转一圈,拿起右侧的杯子接半杯水,顺手将小块粗麦面包塞进嘴里。

喝完水,她穿过餐厅的门,沿铺着绣针花纹的地毯绕回客厅。

父亲仍在修剪枝叶。

克拉拉站在他旁边俯身耳语,嘴唇像小鱼吐泡泡似的一开一合。

他表情凝重,不停地用剪刀咬断花枝,接着拉过另一枝,像是在重复不需要思考的工序。

格格丽亚走到座椅前,手掌贴住身后的裙摆,弯腰坐上去。

“小姐。”克拉拉从花园和客厅之间的高门走出来。这次能清楚听见她的声音,此前同父亲聊天时,格格丽亚一句也听不清。“有件事想和您聊聊。”

格格丽亚点头不语。

她讨厌这类开场白,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事,非要让听的人象征性地应一声?

“等会儿有个男人过来。”克拉拉抬手解开领口最上层的两颗纽扣,“是来找您的。”

格格丽亚偏头看一眼花园里的父亲,转眼正视克拉拉:“我说了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如果是……可能还好些……”她罕见地语塞起来,“我在黑森堡调查的时候,看见帕德里克主教被上面派来的人审问了。”

“他被打了?”

“问话。”

“那你用审这个字眼……”

“因为问他的人是西奥多·巴顿,专门为王室套取情报且手段残忍的拷问官。”

格格丽亚茫然地仰起脸。

她对见过或听过的人颇有印象,但西奥多·巴顿这个名字,在她勉强算得上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从未出现过。

况且拷问官这类职位,五年前被教皇厅以“动用私刑是不容辩解的暴力”为由明令撤销。

“猎人杀了德雷克斯,您是知道的。加上目睹德雷克斯死亡的贵族们添油加醋,陛下把西奥多·巴顿从边防召回来了。”

“什么时候过来?”

克拉拉侧过头一副聆听门外动静的专注神情,让格格丽亚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离开黑森堡的时候,”她答道,“他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你刚刚和父亲说的……”

“在这件事上,他帮不了您。我也一样。”克拉拉再次看向主门,“西奥多·巴顿是陛下亲自培养的,某种程度上他代表陛下。教皇厅那边……黑森堡出了这档子事,按理说双方都该有动作,也可能是我没打探清楚。”

“我该做什么?”

“实话实说。”

格格丽亚张开嘴唇,还没有将话语聚敛成型,敲门声便从门外透进屋内。

她站起身,跟在克拉拉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到门口。

眼见克拉拉握住主门的黄铜圆形把手,她下意识寻找可以用于抓握的东西,棍子、雨伞,哪怕是厚跟靴……只要能平复怦怦跳动的心。

还没等她找到,门已经无声开启。

她缩在克拉拉身后探头看去。

男人直挺挺地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旧式帝国军装,分不清是浅红色还是棕褐色。

纤细柔软的金发涂着厚厚的发膏,使得一撮一撮梳向脑后的头发看起来硬得像壳。

脸型在帝国男人中罕见的方正,白得不像话,仿佛从出生起就未被日光照晒。

军装将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不曾露出。

“你好。”男人伸出右手,手背同样白得毫无血色。

深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格格丽亚;等待握手的间隙,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我叫西奥多·巴顿。”他说话时带点南方口音,字与字的音节听起来像是连在一起的,“抱歉打扰,来这只是想问你些事儿。”

格格丽亚盯着他的右手,什么也没说。

直到那只手缩回去,她才像失去视点又不能冒犯对方似的,把目光重新移到他的脸上。

西奥多浮现着介于微笑与不悦之间的莫可名状的笑,开口问道:“我能进去吗?”

“……好的。”

他侧身绕过克拉拉,带着验收装潢的心情一般在屋里东张西望。

“你想问什么?”格格丽亚主动搭话。

父亲从花园走出来,站在花园与客厅之间的门坎上。

西奥多转头看格格丽亚,“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两个人聊。”

毫无疑问,克拉拉和父亲都盯着他,他的眼里却只有格格丽亚。

“没有那样的地方。”父亲突然开口,“你想聊天只有客厅,我们都是在这儿聊的。”

格格丽亚听着,面向父亲微乎其微地摇摇头。

这些年,他资助教皇厅的力度远大于王室,还住在由教皇厅管辖的希勒巴赫。

对代表陛下的拷问官说这种话,无异于是朝王室最高威严的一记耳光。

西奥多微笑着伸出右臂,示意格格丽亚坐下。

格格丽亚深吸一口气,坐进椅子,双膝并拢,喉咙干燥得像是哽着什么。

西奥多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前,拖起那把椅子,一路拉到她的右边。

椅腿在地毯上敲得磕磕绊绊。

他坐下去,将半边身体侧靠在椅背上,目不转视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开聊了?”

格格丽亚点头。

她讨厌应一声才能继续的说话方式,西奥多偏偏是得到回应才往下说的那类人。

“德雷克斯的死,你知道?”

“知道。”

“谁做的知道吗?”

格格丽亚眼望父亲,很快将头低下去,来自右边的被盯着的感觉使得她的眼睑不受控地痉挛。

“猎人。”她回复。

“之后?”

“帕德里克老师和我一起疏散参加婚宴的贵族,然后他……”

“我说的是猎人。”西奥多抬手打断。

格格丽亚捏住食指的指腹,沉思默想道:“她去了二楼。”

“做什么?”

“不知道。”

西奥多将手肘拄在椅背上,顺势撑着额头,纹丝不动地看格格丽亚,若不是时而从鼻腔传来的呼吸声,她肯定会以为他是一尊雕像。

“我和老师疏散人群,”格格丽亚借助说话这一动作大口喘气,“然后他回教会召集人马,我……”

“你留在宫殿?”

“对。”

“没想过去二楼看看?”

格格丽亚摇头:“她……猎人把德雷克斯大人的脸踩烂了……我看着那副惨样……”

“你留在宫殿,却什么也没做?”

“帕德里克老师带守卫回宫殿,我就和他汇合了,然后猎人从二楼……”

“我问的是你留下的这段时间。”

西奥多再次打断,言语平淡得像是一则公告。

格格丽亚咬着下唇,喃喃道:“把德雷克斯大人的尸体搬进了房间。”

“见到了他的惨状还能上手?我不是在质疑你的魄力,只是细节越多,对我的工作越有帮助。”

“不是我搬的。”

“那假设教会和宫殿之间的路程有五分钟,在帕德里克回教会集合守卫的这五分钟里,你做了什么?”

“看着。”

“看着?”西奥多重复。

格格丽亚低头拉扯着裙裾,随后用舌尖滋润一下干涸的嘴唇:“我什么都做不了。有想过抓捕猎人,但那时只有我一人……我有些害怕……”

“只有你一人,那是谁搬运的尸体?”

“少量守卫!差不多两三个!”

西奥多沉默片刻,问道:“你觉得我咄咄逼人吗?”

“你是很咄咄逼人。”

“那我换个方向吧。”西奥多架起腿,“你说你和帕德里克汇合,看见猎人从二楼下来,然后呢?”

“老师和她对峙,但她只是指着安放德雷克斯大人尸体的房间问……”

“问?”

“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大意是里面不是德雷克斯大人,而是魔物了。”

西奥多安静地等待下文。

“然后猎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我和守卫们去拦她,她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径直走向放着尸体的房间。”

“你不怕了?”

“我不是一个人了。”

“你在明知道她把德雷克斯脸踩碎的情况下,人多就不怕了?”

格格丽亚怔怔地点两下头。

“好吧。你往下说。”

“猎人来到房间的门前,那扇门突然被一股力量从里面推开,我看见一个很古怪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形容,但那就是魔物,这我知道。”

西奥多一声不响地用大拇指在太阳穴附近画着圆圈。

格格丽亚进行一次深呼吸:“猎人被那东西抓了进去,这个过程,我们好像吓呆了一样没有谁……呃,出现动静。直到她从房间里走出来,让我们疏散宫殿里可能还存在的人。”

“你疏散的?”

“对。”

“有人吗?”

格格丽亚哑然。

要说出多洛莉丝的事吗?

他是王室的人,他的所见所闻最终都会汇报给陛下。

如果把多洛莉丝说出去,上面会派新的管理者吗?

可他已经在黑森堡问过帕德里克了,帕德里克是怎么回答的?

如果帕德里克还想通过多洛莉丝的傀儡政权掌控黑森堡,会透露多洛莉丝?

“有。”格格丽亚决定只说半截,“侍奉多洛莉丝小姐的侍女。”

西奥多默不作声地抬起两根手指,示意她继续。

“我把侍女带出宫殿,她跟着帕德里克老师用传送卷轴回教会了。”

“之后?”

“回宫殿搜人。”

“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老师不确定里面是不是只有一位侍女,他希望我能多带点人出来。”

“带出来了?”

“没找到其他人,而且那个时候,宫殿起风了,连我自己也出不去了。”

“但你后面出来了,”西奥多大幅度后仰身体,“怎么做到的?”

“猎人。她给了我能穿越龙卷风的魔力?还是屏障之类的?我没学过魔法,不太清楚那方面的术语。”

“行。我们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格格丽亚听出其中深意地瞪大眼睛:“还有下一次?”

“我的脑子记不住那么多东西,需要交叉确认。帕德里克说里面没有人,即使有也被德雷克斯变成的魔物连同宫殿一起摧毁,而你说你救了多洛莉丝的侍女。”

格格丽亚攥紧衣裙。

西奥多起身拉扯一下衣服的两侧,咯噔咯噔地迈步离去。

等到门打开后重新合闭,克拉拉终于开口:“您撒谎了?”

“我和老师……都撒谎了……”

克拉拉随即面向父亲:“我们要离开这儿了,政治问题对有钱无权的您来说绝不是好兆头。”

“你再去黑森堡看看。”父亲把剪刀放到相邻的桌子上,对格格丽亚显露出柔和的笑脸,“教皇厅会帮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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