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西方，一位美国的将军似乎说过：“一个将领，最好的死法就是被战争的最后一颗子弹射穿心脏。”
在1945年冬，西伯利亚的大地上，一位督军在享受着风雪，他已是这个旅的最后一个人，周围的一切如此熟悉，那些尸体，坦克，掩体，炮弹残骸，与这5年来别无二致；但如今也最为陌生，因为世界将迎来一个不需要他们的时代。
他可以回去，高高在上的把它们抛下，享受新的生活，只要回头，就能迎来新的生活，走向没人知道这场战争，没人知道他们的战争的世界。
可他不能，因为他是督军，是这个旅的最后一人。他原本不是督军，督军死后指定了另一个新督军，可战士总有死亡的时候，如果军队剩下了最后一人，他不可能是指挥官，他只可能是督军。一位最为狂热的胜利者，在无言语的战场上，他的火焰必然要烧灼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这样他才能成为最后的火种，为了妻子，孩子，国家，世界，正义，自由，什么都好。
可那些东西也总有消逝的时候，正巧这最后的督军，是一个孑然一身的人。在入伍前，他是一个卑鄙的人，没有父亲，母亲早逝，不受管教，没人爱他，因为偷窃成性被抓来入伍，他还记得，在投入前线的第一天，队长对他说“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然后就在第二天被炮弹击中，牺牲了。
现在来看，确实如此，督军活了下来，权力被他运用于最后一人，他可能是敌人，可能是友军，他记不清了，权力如同恶魔，它在最卑劣者的身上获胜，没有契约，因为他们天生如此。
然后呢？他审判了所有人之后，他再也无法审判什么了。作为一个战士，一个督军，他应该去死了。但他只是站着，不想脱去沾满血的军装，在世界上最寒冷的土地上，他在思考，他正在做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思考。
扑通一声，他跪了下来。这就是他的结论。因为他想起了母亲，那遥远的，远离战争的日常。儿子离开母亲，就是上了战场，这么说来，他已经两次步入了战场，这就是为什么他如此适合这里，这就是为什么只有他能活下来。暴戾和血腥的时代过去了，无线电的频段里传来无尽的欢呼，但他不会回应，那不属于他。
他保持跪姿，在雪地上向前挪动，雪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他不悼念，他不忏悔，只是这样做能让他产生逃离的实感，他切实的劳累，心中才可能感到平静。
营地已经远到看不见了，但战场还在延续，此时这里是世界上最为平静的地方，一幢天地的教堂，一座废墟的祭坛。他感到了，他已经步入了圣地，无论亡魂还是上帝，都将他在此挽留，他知道时间已经到了，他拿出手枪，明白这样对于自己才是真正的美好。
他杀过许多敌人，还有更多逃兵，他从未忏悔，也不感到羞耻，如今却在这里想念母亲，真是丢脸。不过，也不能对一个将死之人苛求什么，他自己来到这里，期望有什么亡魂出来指责他，哑弹突然炸死他，或者什么幸存者出来对他复仇，可惜，都没有，所以这注定是一场孤独的献祭，祭司和祭品都是同一人，感恩火药的发明，最终可以让人完成如此伟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完美融入了这片战场，除了血是热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合群。没有什么人看着他，他的自杀也没有什么更宏大的意义，更没有一群宇宙人担心他的死亡，还没有到那个时代，他就这么死了，不为什么，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的心安理得，人都死了就不会有人关心他的所思所想了。
仅在1945，西伯利亚尽是这样的人，如果有幸有学者研究这一现象，他们会归因于补给，烟酒，军队教育之类的原因，不过这也是后话了，因为如此研究的学者一定是期望着这些死人能解决他这位活人的问题，他们不曾在意，也不会在意这种无意义死亡的意义。
所以，回去就会更好吗？或许有人会说，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这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说法，“去死”这一选项也可以这么说，他或许只是在当时觉得这样做更好就做了这样一个无法后悔的选择。
不过不出一个月，就有本地人发现了这片战场，那时这些残骸已经物是人非，督军自然因为身上的衣服被当做了烈士对待，他确实配得上这份殊荣，阴差阳错的，他被当做了慰灵的最后一人。
虽然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或许只是离慰灵的指挥官最近而已，但是在场的将士们都认为他能听到，听到这些关于和平的疾呼，关于美好的畅想，一些只适合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说的话。督军知道，这些东西战争之前就不属于他，和平之后也与他无缘。他没有笑出声，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他确实得到了祝福，一辈子都没得到过的，这么多的爱。
西伯利亚今日无雪，莫斯科晴，万里无云，天空偶有几只飞鸟，不久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