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稳步前进着。
藤原小明看着车窗倒映出的并排站着的自己和坂本樱夏的影像，感觉映出的那两个人像是恋人。
车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他们站在车子中央，显得像是空旷的舞台中的男女主角。他们为什么不坐呢？
这并非是心血来潮。一直以来，小明都有着在公交车上不坐的习惯，理由么，是因为他觉得反正自己是要让座的，与其让座的时候自己和对方都比较尴尬，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坐。就算车上没几个人，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可能就会突然变多，那还不如不管人多人少，都站着好了。
樱夏则单纯是因为他不坐，便也跟着不坐。
这样反倒成就了车窗里的画面。
在车窗的倒影里，自己比樱夏高一个头，是一个已经到了成年年纪的男人，而樱夏则十分小鸟依人。两人用相同的姿势抓着车上的扶手，身体随着车的颠簸同频地摇摆。真好啊，看起来他们那么的默契，真就好像是一对恋人呢。
但是现实中他们当然不是，他们只是同学的关系。
小镇十分保守，所以大多年轻人都选择了留在本地读大学，然后就留在本地工作。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前，小镇的居民以自己是这座小镇的一员感到骄傲，因为这里是零犯罪率的天堂，人与人、人与自然都和谐共生，外面来的人都说，这里像是他们被遗忘在久远记忆中的故乡。
也有人说，这里和谐得不真实，像是脆弱的琉璃，很快就会被打碎的。
这个人的预言成真了。
随着第一起校园碎尸案的发生，就仿佛是小镇外的某种东西侵入了小镇一般，一切都变了。就仿佛一夜之间人们突然意识到：我拥有的多，我凭什么不能凌驾于你？我拥有的少，我凭什么不能掠夺你？
当我看见一个傻子，我为什么要教育他？他傻，我就在这个世界上多比一个人聪明，我就可以获得更多资源。
你说傻子犯傻可能最终导致回旋镖打在我头上？可是这更可能打在别人身上不是吗？这个世界有几十亿人，我只占几十亿分之一，而“别人”占了几十亿分之一几十亿减一，两边一对比，那差距大得离谱，怎么坏事就会那么巧刚好发生在我身上呢？
人生本就不是一帆风顺，充满了赌博，只要傻子犯傻的时候没有伤到我，我不就又赢了吗？一个不那么傻的“别人”就被傻子干掉了，我就又多了几分胜算。这样不好吗？
起码，我花精力去帮助一个傻子，而别人正在自私自利，那我肯定亏。吃亏的事情谁干啊。
当一个社会都是利他的人时，如果有一个人利己，那么他就可以赢家通吃。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自私的人？如果我真的不是那个自私的人，那就更不行了，我会被那个自私的人吃掉的，因此，就算我天生是利他的，我也要学着自私。
至于说，如果一个社会全都是自私的人，那这个社会就会乱套，那么，显然，在一个乱套的社会里，更是自私的人才能有一席生存之地。
这一切多么的合乎道理。
我甚至想不起来过去为什么要反对自私，自私是多么的正确啊。
就这样，欺骗、冲突、罪恶、杀戮，小镇外有的，小镇终于应有尽有，尽皆接受下来，小镇和外界再无区别。
甚至更甚。
如今的小镇，时不时就会发生恶性案件，数量已经多到让人麻木。极少数没有麻木的人，大概就只有小明这样喜欢刺激和解密的人，他们不但不会麻木，而且会因此兴奋。
在小镇的恶性事件中，本该最罕见，现在发生率却出奇的高的，是碎尸案。
据说，在碎尸案的发生地点附近，总会有人听到“必须杀死川上喜儿”这样的呐喊。
川上喜儿。川上喜儿，是谁呢？
“川上……喜儿……”
“啊？怎么了？”
“不，没什么。”小明说。
没来由的胡思乱想。
如今这个世道，一句传言都信不得，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只能用自己的脑袋去想。
自己现在专心于死亡歌曲事件，其他的东西就放一边吧。那个川上喜儿的传说，实在离奇，等到有更多精力的时候再调查吧。。
两人在山田二狗住宅附近的车站下了车。樱夏指了一个方向：“山田二狗的家就在那里，这里看不到。”
小明看着挡住了那边房屋的高楼：“那么这栋高楼，就是最大的嫌疑对象了。”
“嗯。”
那么就从这里调查起吧。
这栋高楼，大概有二十层楼，但是是一栋烂尾楼。小明和樱夏都不知道这栋楼的作用是什么，在这座小镇，本来应该不需要这么高的大楼才对。
既然是烂尾楼，那也就意味着，这栋楼没有电梯，两人只能徒步上楼。小明看了一眼樱夏，她没有一点畏难情绪，反而满眼兴奋。啊，原来自己的干劲还没有他大。
“我故意那天没有自己爬这栋楼，就是为了和你一起上来啊。”登上了二十楼之后，樱夏一只手努力伸展，另一只手扣住这只手的胳膊，伸了一个懒腰，“你觉得，这里的风景如何？”
“非要说的话……”小明环顾四周，“是个自杀的好地方。”
是这样的。
荒凉的楼房，每一层都漏风。而当走到顶层时，一种前所未见的风景，就呈现在小明面前。
那是他熟悉的小镇，那是他陌生的小镇。
一栋栋楼房、一条条街道，铺展向远方。远方的尽头有什么呢？原来，自己居住的小镇，有这么大啊。可是，在小镇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骄傲已经成为虚妄，世外桃源已经不复存在。那看不到边缘的尽头，难道就是罪恶的根源？虚无，虚无。当无人在意真实时，虚无依然不是人的港湾，正因如此，虚无才是虚无。
如果一个小镇的居民心血来潮来到这里，大概他的心血，会立刻凉上半截。
好在，我是来这里寻找真相的。
小明收住了心神。
他扭头看向樱夏。
“你在这里，是什么感受呢？”
“我吗？”樱夏微微一笑，“我觉得这里很美啊。”
“美？难道你没有，感受到一种绝望……”
“就是这种绝望，才让人兴奋啊。正是因为绝望，才会觉得人生太有意思了，才会想要活下去。”
樱夏似乎真的很快乐，她闭着眼睛，吸嗅着小明闻不到的某种空气。
奇怪的樱夏。
好可爱的樱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