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到广场去扭动机关,然后再回到住院部,走进一条与安全出口相连、平时没什么人用的狭长通道。在通道的一旁,暗门便松动,推门可入。如果广场的机关没有触发,这门就进不去。你说,万一想要进去的人刚刚按了机关,就被人误入了怎么办呢?唉,这是低概率事件。应该这么想,进门的办法和门隔得这么远,这种设计,就已经降低了多少误入的可能了。
我回到住院部的通道内的时候,暗门与墙壁严丝合缝,一点都看不出来这里是一个隐秘之地的入口,这说明被人意外抢先闯入的事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我推了推门,看起来像是墙壁的地方,方形的门板无声地向内移动。我把门推到一个勉强可以容纳我钻入的空间,便侧身钻入。待我完全钻入以后,门便重新合上了。
这门是只要开启一次就会重新锁上的设计,从外面进入必须重新再启动一次机关,而从里面则只需要按一下门旁边的按钮就可以了。所以,我不需要担心被锁在里面无法逃出去。
当最后一线光消失在门缝当中时,常规的世界亦与光一同离我而去了。
只余下黑暗,以及那潜藏在黑暗之中,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与我同在。
啊,为什么我会觉得暗门的后面是危险的呢?如果一开始我觉得危险的话,我不进来不就好了?
我是在陷入这片黑暗以后,突然间有这种感觉的。
仿佛是这个世界最深邃的黑暗在我的眼前。需知,黑暗本来是我们日常的一部分,只需要闭上眼睛,我们就可以见到黑暗。但是我所说的这个世界最深邃的黑暗却与我们日常的黑暗不同,只是因为这样的黑暗隐藏在黑暗之中,所以我看不见。
但是我的确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它存在。
它就在这里。
开门的按钮就在我的手边,我只需要按下它,光明就会回来,我就可以离开,回到正常的世界当中。
可是……
啊……
我,是一个小说家来着。
小说家,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身为小说家,应该掌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艺术。
同样的,身为小说家,也应该经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体验。
是什么挫伤了一个小说家的勇气,是什么把一个小说家鄙进了精神病院啊。
是审核,是油盐不进的大众,是短视的平台出版方。但最初的最初,还是审核啊!只要不断地劝说大众,大众总有理解你艺术的那一天。而只要大众认可了,平台出版方自然也会把资源放在你的作品上,予以倾斜。可是审核呢?
审核让多少作品胎死腹中?审核让多少作者还没来得及好好地整理写作的经验,就被判了死刑?审核让多少有能力的人愿意在小说上发光发热,却只能把自己的能量用在其他的地方?审核究竟扼杀了多少可能?在今天,在审核这样的逼迫之下,一个人干什么不好,来写小说呢?
逆境只能让有志者愈发产生反抗的想法,可是审核却压得人绝无反抗的可能。
如今,现实已经越来越无聊了。
而小说,亦被杀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能阻止我!
我只是想找点乐子罢了。
一个精神病院的暗室里究竟存在着什么?多么的悬疑!多么的引人入胜?
什么?老百姓才不关心精神病院的暗室里有什么,我这是脱离人民群众?滚啊!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从一开始,人民群众就没有要我写小说吧?
从一开始,我爸妈生我,也没有征求人民群众的意见吧?
按照你的说法,从一开始,我就该死吧!
什么狗屁言论啊!
滚啊!滚啊!滚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突然间想明白了。
如果在这黑暗之中,有什么为祸人类的东西……我要去打开它,我要去释放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看看这是哪?这里是精神病院!我疯了,我已经疯了!我是一个精神病!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一个精神病啊!!!
道理什么的,跟……跟……爱跟谁说去就跟谁说去吧!我疯了,我是一个精神病,我还管得了那么多?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我放弃了离开,相反,我摸索着前进。
一个人只有认清自己的时候,才有走下去的动力。没错,我是一个精神病,我是一个精神病啊!我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我就前进了。
嘿嘿嘿,嘿嘿嘿嘿……一步……两步……
这暗室里到底有什么呢?
哎哟!咕噜咕噜咕噜……
我踩空了,从一个楼梯上摔了下来。嘿嘿嘿,说不定我已经有哪里骨折了,但是没有关系,因为我是精神病,嘻嘻嘻嘻。我不但能接着走,我还能蹦,我还能跳,嘿嘿嘿嘿嘿,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
我也不想疯掉啊。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物理学……死了……那是一句玩笑话。
文学可是真的死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说!我要说!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大脑里的审核员还在阻挠我!滚啊!我要说!我要说说文学到底为什么死了,以及这个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阴谋,以及这个世界最悲惨最可怕的事实!我要说!可是为什么就连我的脑子里都想不出句子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说不出来,想不出来!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出来啊!啊!!啊!!啊!!!!
如果我现在大脑中的疯狂也能拿出去作为作品的话……别傻了!这不能成为作品!这种手法几百年前就有人用过了!今天再用也过时了!哈哈哈哈!什么都被用过了!什么都过时了!哈!哈……
咦?
难道,我不是被小说逼疯的?
我根本写不出什么小说?
我本来就疯了,我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而已?哈?啊哈?哈哈哈?我就只是一个疯子而已!呜呼!我是一个大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疯掉了!我疯掉了!我疯掉了!!!
我脑内的全部的疯狂都是我脑内的声音,所以实际上,我还是在轻手轻脚地前进。在摸索着墙壁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以后,我再一次看见了光明。那是幽蓝幽蓝的光,仿佛属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幽灵。
它来自于一个虚掩着门的房间。它本应十分隐秘,但是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来吸引着我去窥探。
我哪有不从之理?
我知道,那危险至极。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接近。
啊……到底有什么秘密?这里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呢?
我扒在了门缝前,瞪大了眼睛往里看。
啊……
我看到了什么……
川上喜儿……
川上喜儿!!!
川上喜儿坐在一个特制的大椅子上,那像是王座。她全身被捆绑着,但那也像是她加冕的礼袍。她平静地笑着,一双眸子立刻就捕捉到了我,她没有迎接,也没有求救,就是平静地看着我。
她的双手被绑在两边的桌子上,某种机器,正在不断地穿透她的皮肤,然后从她的体内提取着什么,那些提取物就这样被一顿一顿地运往不知什么地方,不知道被用来做什么。
川上喜儿……川上喜儿!!
“嘻……诧!”
川上喜儿发出空灵的嬉笑声。可是在那声“嘻”之后,却不知被什么存在,接上了一声骇人的鸣叫。
那声音像是国外特摄片里奥特曼的叫声,可是比那可怕一万倍。在那叫声里,还伴随着嗡嗡的,仿佛是一大群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
在民俗传说当中,一些怪物总爱啼叫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到底是他们喜欢自称,还是人类就是用他们的叫声来给他们命名。而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川上喜儿的本质。
她在鸣叫着自己的真名。
“嘻……
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