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寂寞吧。”
我们一起来到了医院的食堂，相对而坐。我们把自己的餐食放在自己的面前，却没有吃。川上喜儿语气平静地问我。这样一位美少女在我的面前，说实话，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经历。
我写小说的内容的确是美少女这一块，但是我……现实中从来没有接触过什么美少女。
中学时代倒是接触过一些……但是大家最多不过是同学关系。和美少女做同学，与真正“接触”美少女，不是一回事。
我确实总是孤单一人。
我轻轻地……最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很寂寞。
“那，你想抱抱我吗？”川上喜儿说。
她的本质是虫子。
我明明见过她的本质。可是现在，我无论怎么强迫自己，川上喜儿在我眼里，都是美少女。
她是美少女，不是虫子。
所以……我怎么可能想要杀她。
川上喜儿一副不设防的样子，甚至还显得有些单纯。她像是一个不谙世事，不知道对于成年人来说，异性的拥抱意味着什么的小女孩。她只是看到了一个缺爱的男人，就想给予爱。她丝毫没有想过，给一个缺爱的精神病人爱，会遭遇什么。
她那个治愈的样子，简直像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天使，是自诩哥布林的废宅们梦寐以求的女神。
可是，宅宅们，别做梦了。
她是虫子啊。
就像是外国的游戏作品，《沙耶之歌》那样，一个疯掉的人，把异质的存在看成了美少女，而把日常的东西看成了可怕的怪物。那种心理机制，我明白的。
其实，也根本不存在什么沙耶子。
一个疯子，他看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怕的。在这样一个世界，他再也受不了了，才会幻想出一个美少女。
其实不是什么怪物被看成了美少女，现实比那还要残酷：就连那个怪物，也是不存在的。
现实中就只有可怕的异质物，这是唯一的底色。任何的美好，都会被看作是异物，根本不存在一个“异物的异物等于美好”这样一个否定之否定。
所以说，写出《沙耶之歌》的人，的确是一个“爱的战士”呢，给我这种疯子留了一个余地。
那么，会不会，川上喜儿也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呢？
一定是吧。
现实中，就算是虫子，也不会愿意给我一个抱抱。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呃？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间，我感觉到自己被一团柔软裹住，橘子味的清香涌入我的鼻腔，我搞不清楚状况。
川上喜儿离开了座位，抱了我一下。
“……”
“我，很寂寞呢。”川上喜儿说。
她继续说：“生物的本能，让我想把一切都变成我自己。可是世界上只有我自己的话，会很无聊的啊。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极其少量的存在，能够让我明知道他认清了我的本质以后，还抑制住我的本能。山田二狗，我们是灵魂的旅人呢。”
这样吗，原来，川上喜儿也是会寂寞的啊。
那个无法杀死她的大能……无法杀死她，所以就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想要杀死她。
仔细想想，这对于她来说，很残酷，不是吗？
也许，她总会遇到一个她不想杀的人，然后，就此开始一段美好的爱情。
但是，那位大能阻止了这种可能性。
川上喜儿，好。
大能，坏。
……
我这是被川上喜儿蛊惑了吗？
所谓的蛊，就是把五毒放进一个器皿里，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蛊。也就是说，蛊就是虫子。
虽然与虫子谈恋爱什么的，会被归为所谓的“魔器”的，可是《沙耶之歌》却又在神器之列。会不会，是因为人类心里真的有和虫子谈恋爱的冲动，为了掩盖这种冲动，才把这样的作品归为魔器呢？
仔细想想，如果不是人类有爱上虫子的冲动，怎么会有人去写这种内容呢？
蛊惑蛊惑。虫子，就是会蛊惑人的。
狐狸最初是祥瑞，后来才变成了狐狸精。与之相对的，《西游记》里变成女鬼的，都是蜘蛛精、蝎子精这样的，狐狸精反而只在牛魔王相关的故事里出场。
……
人类是真的会爱上虫子的吧！
好吧，我在给自己找借口。
就算人类自古以来没有爱上过虫子，这妨碍我喜欢上川上喜儿吗？
好吧，我没有出息，只是被她抱一下我就沦陷了。可是我长这么大，都没有女生愿意抱一下我啊。如果我做错了什么，首先是人类很过分，对不对？
……
对啊，人类很过分。
我也是……人类啊……
所以，我也很过分。
嗯……
我配不上川上喜儿。
“旅人……吗……可是，旅人就意味着，整个旅途，都会互相陪伴吧。可是，喜儿，我能陪伴你多久？你终究是要去同化其他人的，那是你的本能。而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幕，我怎么遭得住？川上……喜儿……你我……终究……”
“嗯，那是我错付了呢。”
川上喜儿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我原以为，人类这种生物，终究能阻止我的本能，让我在这无休止的繁殖的本能中解脱出来。果然做不到么，人类这种生物……”
她的语气好平静。
可是她说话的内容，让我好害怕。
我做了什么？
她主动安慰我，主动给我一个拥抱。这样的她……
而我做了什么？
我难道是在享受她的照顾吗？因为享受她的照顾，所以我更加释放自己的颓废？明明我应该给她鼓励然后振作，可是，可是我在干什么？
我疯了，我是个疯子，我是个精神病。可是，就连我一个精神病都觉得，这种借口是毫无意义的啊。
我干了什么？
人是不会因为疯掉就变得强大的啊！刚刚，我为什么不以我疯了为借口，强行攻略了川上喜儿呢？
那样，也许我就能拯救她，也是拯救我自己。乃至，拯救全人类。
我在干什么啊？
“我……好想……好想……好想繁殖啊……”
川上喜儿的语气，终于变得烦躁起来。我惊恐地看着她的变化，看着本来如花儿一般美貌的她，好像被霜打蔫的花瓣，脸上因为表情的狰狞，变得多出了皱纹。
“我竟然还想因为你的出现而忍住我的欲望……我太蠢了。嘻嘻嘻嘻，人类，人类这种生物，果然，不值得期待。”
“你说得对！人类不值得期待！”
我哭了。
但是这里是精神病院。
别说在食堂哭了，就算跑到不认识的人的病房里，趴在别人膝头痛哭，别人也不会感到奇怪。因为我们是精神病，我们是精神病啊！
川上喜儿把颤抖的手抚在胸前，对着我，歪着头，把狰狞的面孔抚平，露出最后一个微笑。
“可是我还是不想吃你。再见，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吧。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
啊，啊。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在刚刚产生川上喜儿喜欢我的幻觉。
她不是人，她是虫子，人类和虫怎么想爱？不符合逻辑的，不符合逻辑的啊！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上吧！川上喜儿！
从一开始，人类就不值得你去爱，我，更不值得！
嘿嘿，嘿嘿嘿嘿。所有人都变成虫子才好呢。
我是……我是……
咦？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刚刚还在食堂里，转眼间，我却来到了病房。
看着眼前的一众医生们，我不禁恍惚。
我到底是山田二狗……
还是藤原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