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望着那座雪山的时候，我总是想起海明威的名作，《乞力马扎罗的雪》。”
“这不是一个好意象。那是一本讲死亡的书。”她说。
“死亡……死亡又怎么了吗？你听起来好像很抗拒死亡。”
“那是当然，我还小，我可不想去想什么死亡。”
“其实文学往往伴随着死亡。你知道吗？评论家们都说，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充满了对死亡的隐喻。就连一本童话都是如此。死亡……死亡永远伴随着我们。我们可以拒绝一切，唯独不可能拒绝死亡。”
“我知道。可是我不懂。我们都是活着的人，为什么要老是讨论死亡？”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假装口渴，拿起了一旁的水壶，让一点温水带走这尴尬的时间。
在仰头喝水期间，我又一次眯起眼睛，凝望远处的雪山。
无暇的白，锋利的棱角，雪顶之下山体严峻的蓝色。它好像蕴含着某种魔法，在召唤着我。
可是我一次也不曾攀登上去。
我只是一届高中语文老师，登山只是我的一个不专业的爱好。自从上一次偶然间和山友们来到这里，我就爱上了这里。这一次是我第四次抵达此处，没有什么别的目的，我只是想在这里再看一看它。
再往上就是封锁区。自从某条极具挑战性的登山线被多次警告禁止攀爬以后，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导致发生的意外越来越多，国家也只好加大了封锁力度，连带着许多无关的景区也受到了牵连。当然，也有人说，那只是个幌子，封锁的真正原因是，在许多荒郊野外，出现了UFO，发现了外星人。
自从我们Z国的航天器飞到了月球背面以后，很多事情都开始不对劲起来。我虽然不关心这些，但是架不住学生们喜欢讨论，有些学生的作文里还专门讨论分析了各种外星人报告。最开始的时候，我想撇过去，但还是忍不住点了根香烟，仔细地看了起来。
按照学生们的说法，我们的飞行器在到达月球背面以后，发现了外星人，然后我们与外星人达成了某种交易，外星人教授了我们许多尖端科技。他们戏称，这是国家拿烟头烫了外星人的屁股让他们交出来的科技。
我正好在抽烟。我抖了抖烟灰，幻想烟灰缸是一个外星人的屁股。我们一般认知的那种大头大眼睛细身体的外星人，被称作“小灰人”，不知道他们的屁股到底是长什么样子。也许不是软的，反而是硬的，也许不是突出的，反而是下瘪的？谁知道呢，我又不关心外星人。
那篇作文后面的内容，大概就是说我们和外星人交易的结果之一，就是允许外星人在地球上开拓殖民地。因此一些景区的深处就被封锁起来，以供给外星人开发。看到这里，我笑出了声。
他们说，外星人是月球上的。既然外星人现在可以到达地球，那他们早就可以到达地球了，他们如果需要来地球做什么，早干什么去了，还非要地球人上了月球之后，他们才来光顾地球吗？
小孩子就是喜欢这些荒诞不羁的东西。看他们的作文，也是我的乐趣之一。
我本来还是最想教初中的，初中小孩子的奇思妙想才是一绝。到了高中，他们压力大，思想也板正了许多。不过，年轻人总还是需要一个情绪发泄口，在写说明文的时候，他们借着科学、严谨的名义，就开始写这种文章。我也就乐得给他们多布置一些说明文，让他们多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多写成一些报告，然后来逗我这个中年老男人开心。
唉，我的思绪飞到哪里去了？
我的手里也没有烟啊。
在美女的面前发呆、胡思乱想，好像更加尴尬。可是想到这些趣闻，我的心情愉悦起来，没有多少不好意思。我放下了水壶，对着她笑了一下。谁知她也在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叫做富井秋水，听名字就知道和我来自同一个小镇。她是第一次来这，其他人也几乎都是第一次爬这座山，除非是做一些挑战之类的，否则很少有山友会多次去爬同一座山吧。
在另一个地方遇到家乡的人，这种感觉格外奇妙，于是我们便熟络起来。她是做模特的，我们这个小镇经济不好，应该很难出现职业模特。我一问，果然，她很早就去外地发展了。她是个去外面打拼的，我是个墨守陈规的文人，不同的特质，反而有着很好的相性。
她发现我在看她，长长的睫毛扇起疑惑的波浪：“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哦，我想起来了。换一个话题吧。诶，对了，你听说过现在山上之所以封得这么严，是和外星人有关系吗？”
“这事情都传开了？”我很惊讶。
“我有一个朋友特别痴迷外星人。她的一些朋友甚至飞到各地，就是为了去调查外星人，所以她跟我讲了很多。我看我们队里的那几个人也是奔着外星人来的，不是来爬山的。”
“他们吗？他们几个确实看起来很不熟练。不过，你怎么确定他们就是来找外星人的？”
“直觉。他们和我那朋友的那些朋友简直一模一样。不过，我倒是也有决定性的证据。”
“哦，是什么？”
“我看到他们在看一本书，《UFO目击事件大全》。”
“啊，那肯定就确定了。谁登山还带这样的书。”
“是啊。所以我就感慨，怎么现在大家都在聊外星人。对了，你好像也比较熟悉外星人？”
“我不熟悉，是我的一些学生喜欢这个，他们写进作文里了。”
“写进作文里了？有意思。当语文老师居然还有这种好处。我记得初中的时候，我还把我喜欢班上的一个男生写进作文里了，那个时候都没意识到老师是会看作文的，就当作日记在写。现在想想没被抓早恋也是真的很神奇。”
“你初中的时候……那个年代，其实反而开放些。现在看起来更进步了，但是小孩子变得保守多了。小孩子又敏感又保守，家长天天提出些奇怪的要求，学校里更是把老师当牛马。唉，看到孩子们还能调查调查外星人，我倒是挺欣慰的。人不能活成机器啊。”
“要是我读书的时候，老师肯定说这些是不务正业。你的学生有你这样的老师，真好。”
“呵呵，是你抬举我。”
就在这时，我看到我的两个学生在一旁贼眉鼠眼，我一看就知道准没好事。
是的，这一次暑假登山，有两个家长还让他们的孩子跟着我一起爬山。这种事情发生危险是担不起责任的，可是他们给的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