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鹤凤军周稷营
周稷除了带自己原先队里的九人外，其余人手从剩余的五百多人马里挑选从军前当过猎户，采过药的士卒。
其实斥候这种角色，一般都是从全军中挑选猛士。也不是没有专门的斥候营，但张贺说是帅帐的命令，虽然没指名道姓让他周稷去。但自己刚得调令，若是不开口求战只怕在张贺眼里会越发没份量。
周稷除此之外还带上了许艾，只因他也曾在山野中讨过生活（山贼招安）。
在校场审视了一圈，连同他在内五十人共分为两队，其中他和许艾各领二十四人化整为零从南郡的东西两处城门出城，最后约定两天之后在莽山溢岭处的瀑布会合。
此次的主要任务是摸清舆图上标注的敌人各处分布虚实，当然了腹地没那么容易摸清，只需要打打外围即可。
王澄和老八人队自然和周稷一起，关延庆得知周稷亲自去，在不远处若有所思的看着斥候人马。
周稷看到他没有过来的意思，于是朝他走了过去开口嘱咐道：
“关副将，我不在的这几日还望你多操劳，士卒的操练不能停下劳请费心。”
关延庆见他目光诚恳，态度温和，心里倒也释然了、本就没什么深仇大恨何苦与这人闹。
关延庆看了眼远去的许艾队，点头道：“指挥使放心便是。”
王澄听罢脸上挂着冷笑，心想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这孙子。
……
众人都是轻装上阵，毕竟不是直接去厮杀拼命，干粮、水、绳索、以及火种都带在身上。
周稷从前在玉石关戍守之时，也不是没接触过当探子的活计。是以二十五人一队目标还是太大，不过过早分开可能效果不好。
于是他就与众人商量一番，决定到了山内林茂处再行分散安排目标，前去打探消息。
周稷想起来了张贺安排自己的话，“务必越过羯族人的石寨土堡，到后方去摸清羯族族长聚集部落的情况。”
说实在的有些强人所难，上官拍拍屁股落下的灰，掉到下面人的头上都要被砸的头破血流。
所以他还是决定这个难度颇高的点，由他自己前去完成。
夜晚，莽山糜林
“啪！”
王澄又拍死了一只山野蚊虫，他看了一眼手里血肉模糊的虫子，四肢被神经操控着还在挣扎。
他嫌弃的往一旁的石头上擦拭，嘴里小声的骂了一声“糙汝娘”
周稷则警惕的看着四周，他总觉得浑身如芒在刺。这种感觉从进山以来就有，还有一点便是左手腕处的疤痕也瘙痒起来。
他只当是山中气候太闷，也没太放在心上。
周稷垂目思索着此次的计划，其实他也设想过可能，自己这些人自从入山就已经被羯人的暗点子给盯住了！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可能带着大伙来大山里逛一圈回去，什么都没探查到，到时候往重了说弄个延误军机的罪名都有可能。
机会往往都伴随着风险，你以为的好路、顺路，也许只是另一处洼地也不一定。
周稷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收起不安的情绪，他把右手伸到左手腕的袖筒里，因为他感觉好像又痒了几分，已经有些忍耐不住去抓挠。
他还不忘嘱咐身边的人换哨：
“马三，李狗儿，你们俩去换那树后两位兄弟，王澄你带剩下六个兄弟换南面那一班弟兄，两个时辰后我和其他人去换你们。”
众人压低声音齐声道：“诺”
次日清晨，山间清凉湿冷的空气刺激着众人的口鼻。有些人打起了喷嚏，周稷按照原定计划将众人点状派遣出去。
看着四散而去的众人，周稷吐出一口浊气，那处旧伤整夜发作又痒又疼弄的他根本无法休息，偏偏面上他又不敢显露只怕影响到同队的士卒。
王澄磨磨唧唧半天没走，他有些担忧的望向周稷道：
“大哥，俺和你一道，那处交给老队里的几个去踩踩就行了，我知道你要去的地，肯定没那么简单，我不会拖累你的。”
周稷破天荒的没有反驳他，低下身查看了一下短刀和水具干粮，留下短刀后，将剩下的甩给了王澄，王澄见状捏紧的心瞬间落地，乐呵呵的拿着二人的器具干粮。
前面开路的周稷心里有太多疑问，早前尉迟恭给他看的那份舆图，后来接下任务后张贺也给了他一份。
上面的标注各处地点都十分精准！一路上按照最基本的经验完全没出错，可能这份配额清晰的图也是军中无意间得到的，并不是探子查验而来，眼下倒还需让他们来校准一二。
他抬刀砍断了挡在眼前的杂枝，随后觉得有些不妥。这么做有些伤刀，没有补给万一给整坏了，只能赤手空拳了。
好在前方的路泥泞多了不少，但横枝乱叶少了，脚下不好走而已。
王澄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后面，那一坨坨淤泥踩在脚下说实在的可真是不好受。
周稷则有节奏的控制气力呼吸，果不其然还没片刻身后的王澄就“呼哧～呼哧”的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来。
他没心情关注王澄好走不好走，对于这样的地形周稷觉得此次征剿恐怕不是几日的事，大军固然有泰山压顶之势、可耐不住山高、路险的天然屏障啊。
主帅万一耐不住性子，旷日持久的拉锯对峙还好，就怕万一气急不排除战败的可能性。
如此想着他更加坚定了此次探查情报的重要性，脚下也不自觉的加了速度。
“大哥，你慢些我跟不上你了。”
…………
舆图上标注的地方周稷早已烂熟于心，想要摸到羯人的大后方从最好走的乙泗道走根本行不通，那条道有三处石寨，还有羯族人派出的巡山壮力。
他决定从平蘭峰上绕过去，但陡峭的峰崖也是不小的考验，此处没有土堡石寨、哪怕有巡山的人也是上去之后的事，总好过在乙泗道前望洋兴叹。
王澄看着眼前的平蘭峰咽了下口水，五十丈高是有了，还很陡、这羯人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人从这上来啊。
周稷伏在陡崖上，指腹死死抠进一道仅容两指的岩缝，指尖被锋利的石棱割得发疼，渗出血珠黏在灰褐色的岩石上，风一吹便结了层薄痂。他腰间的麻绳是用陈年黄麻搓成的，外层纤维早已磨得起毛，此刻正被崖壁上突兀的尖石卡着，他往下拽时，绳身与石尖摩擦发出“吱呀”的闷响，像是随时会崩断。
王澄看的揪心，又不敢随意出声怕让他分心。一时间只能咬紧牙关揪心注视着缓缓上升的身影。
“呼～”
陡峭的山体上周稷缓了一下节奏，一对臂膀的肌肉坟起老高。冷汗顺着眼睑淌下来，遮的眼睛生疼但没法子去擦。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攀到了顶峰，这山峰并不是多高，但要是人来爬的话还真是望山跑死马。
风很大，他感觉身上被吹过之后黏糊糊的。出了不少汗，不舒服也只能忍着。
王澄在下面早就等急了：
“大哥快些放绳子下来，我好上来！”
周稷方才上来时探查过四周，果然羯人并没有派人守在此处，也是本身这些蛮人的壮丁劳力就不如大魏，自然要适当的分配好每个劳力。
他冷静的观察了一下四周，最终将绳索绑定在右侧一棵粗壮的栓皮栎树上，放下绳索后王澄倒也不矫情，固定好身体抓起绳索便发力攀登。
周稷警惕的观察了一番四周，随后才低头厉声道：
“慢些！看清楚脚下！”
………
王澄的攀登技巧其实要好过周稷，周稷试问哪怕方才有人固定绳子让他爬，估计也没眼前这个猴崽子爬的稳健。
王澄爬上来气都不怎么喘，兀自收了绳索后好言：
“大哥，方才若是你和俺争，可能咱俩还能快点，俺别的本事不如你，可翻山越岭的杂技还是有点的，不然当初在北地老家想逃荒都没处逃啊。”
周稷不和他贫嘴，冷着脸瞅了他一眼回应：
“跟紧了，路上莫要再言语。惊动了羯人的巡哨游骑，你我今日都没人收尸。”
王澄听后收起了玩笑，不过心里还是感觉热烘烘的，大哥有事向来都是自己顶、虽然有时候显得不近人情。
二人穿梭于山林间，犹如荒野平原的豹子。一路上周稷也不是没有碰上羯族人的哨骑，不过都让他隐匿了过去。
羯族族长以及宗人部族所在地，近在咫尺了！
黑石山坳里，盘踞着这个古老野蛮的部族。
坳内是片平坦的空地，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坚实，中央垒着座三层高的祭台，台面铺着新鲜的兽皮，暗红的血渍顺着台沿往下滴，在底层积成深色的印记。祭台四周插满了削尖的木杆，杆顶挂着风干的兽头——熊首、野猪头、狼头，眼珠虽已干瘪，却仍透着骇人的凶光，木杆上还缠着染血的布条，随风飘荡如招魂的幡。
空地边缘散落着数十间半地穴式的木屋，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与兽皮，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肉干、兽骨制成的工具，还有孩童用藤条编织的小网。此刻木屋前的空地挤满了蛮人，男子赤裸着上身，肌肤涂着红黑相间的图腾，腰间的兽皮裙缀满獠牙；女子穿着染彩的麻织短衫，头顶插着鸟羽，手腕的贝壳环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他们围着祭台肃立，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
祭台顶端，部落的大巫正躬身献祭，几个年轻蛮人抬着一只捆缚的活鹿走上祭台，鹿眼圆睁，四肢挣扎却挣不开粗麻绳。大巫举起权杖指向鹿身，另一名蛮人立刻抽出石刀，刀刃寒光一闪，鹿血便顺着祭台的沟槽流下，滴进底层的陶盆里。台下的蛮人见状，纷纷举起手中的石斧与骨箭，朝着天空发出野性的呐喊，声浪冲破坳口的云雾，在黑石山的山谷间久久回荡。
而那祭台上受祭祀的物件，既不是神像也不是灵牌，而是一块约莫七八丈高的巨石，通体呈现墨绿色，色泽竟然很是光滑不仔细看倒以为是一块未被开凿的美玉。
王澄和周稷远远的趴在山林中注视着，周稷左腕这次发出的疼痛，顿时让他面色巨变！
王澄趴在旁边很容易便发觉到他脸色的变化。
王澄眨眨眼有些紧张道：“大哥你怎么了？”
周稷不想徒增忧虑，强压下那股如万蚁噬心的疼痛艰难开口：
“等…等天黑后行事。”
王澄不明所以，只以为周稷有了什么新点子，不过心里依旧放不下周稷，方才他神色惊变又强说无事，说实在的他都有点想劝大哥先行回去了。
不过对上那双恢复了静如平湖的眸子，他情知劝不动也不再开口了。
周稷怔怔的看着远处被羯人祭祀的巨石，他仿佛听到了梦魇中，那个萨满太太的话“这就是你的宿命，你的下场。”
梦境里，唯一的实物便是和那块巨石一样的石头，只不过那上面有镌刻着“镇妖”二字，远处的那块受着祭祀的则通体光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