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战定在早上九点。
苏尹站在准备室的金属长椅边，盯着墙上那块巨大的电子钟表。
数字跳动，秒针滴答作响。
八点四十五分。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气味，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
技术员们已经在检查设备了，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走廊里来回穿梭，脚步声急促而紧张。
"苏尹。"
欧阳明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嗯。"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回答得太快，声音太硬。
欧阳明皓走到面前，弯下腰，试图捕捉她的视线。
"那些话，你都听进去了吗？"
苏尹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
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有一种她不愿意去解读的温柔。
心脏猛的一跳。
她立刻移开视线，盯着墙角的灭火器。
"听进去了。"
"那就好。"
欧阳明皓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
苏尹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半步。
手落在了空处。
气氛凝固了两秒。
"准备室开放了，两位驾驶员请进入更衣区。"
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打破了这股尴尬。
苏尹抓起作战服，头也不回的冲进了更衣室。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妈的。
到底在干什么。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狭小的空间显得格外压抑。
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板，灯光惨白刺眼，照得每一寸皮肤都无处遁形。
苏尹脱下训练服，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身体纤细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腰肢柔软，胸部的弧线在紧身背心下若隐若现。
她盯着那具身体，拳头握紧。
不是苏毅。
永远都不是。
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疼。
但没有用。
这具身体依旧柔软，依旧陌生。
她把作战服套上，拉链从胯部一直拉到颈部，黑色的合成纤维紧贴皮肤，内侧的电凝胶微微发凉。
镜子里的少女看起来英气十足，短发凌乱，眼神锐利。
但苏尹看到的只有一个陌生人。
门外传来敲击声。
"苏尹，该出来了。"
是欧阳明皓。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欧阳明皓已经换好了作战服，站在走廊里等她。
黑色的作战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脊背笔直，肩膀宽阔。
两人对视了一秒。
"走吧。"
苏尹率先移开视线，大步走向技术准备区。
准备区里站满了人。
技术员、医护人员、数据分析师，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高级军官。
赫尔曼博士站在最前面，手里抱着一块电子数据板，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她和欧阳明皓。
"两位。"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和刻板。
"今天的模拟战将会比之前所有的测试都更加严苛。"
"我们会在虚拟环境中加入天气干扰、地形限制，以及更高级别的模拟怪兽。"
"你们的同步率、反应速度、战术决策，都会被实时记录和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苏尹脸上停留了片刻。
"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影响同步率。"
"希望你们能保持专注。"
苏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好了，开始穿戴连接装置。"
技术员们涌了上来。
苏尹被引导到一张金属椅上，背对着技术员坐下。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作战服传到皮肤，她下意识的绷紧了肌肉。
"放轻松，年轻的游侠。"
金属夹子贴上脊椎，冰凉刺骨。
苏尹的背脊猛的弓起，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那股战栗——一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本能抗拒。
她要再次进入欧阳明皓的意识。
要再次感受那种温暖的包裹。
要再次面对那个陌生的自己。
"脊髓夹连接完成，开始注入电凝胶。"
凉意顺着脊柱向上蔓延，刺痛感在神经末梢炸开。
苏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电凝胶注入完成。"
"生命体征正常。"
"神经连接准备就绪。"
技术员退开，苏尹从椅子上站起来。
脊背传来微弱的电流感，脊髓夹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转过头，看到欧阳明皓也完成了装置穿戴。
他朝她走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准备好了吗？"
又是这句话。
苏尹点点头，喉咙发紧。
"准备好了。"
两人并肩走向驾驶舱。
巨大的金属通道在头顶延伸，灯光昏暗，只有指示灯在闪烁。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心脏上。
驾驶舱的门在面前打开，液压装置发出沉闷的嘶鸣。
舱内的灯光亮起，刺眼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电凝胶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略微刺鼻，混合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苏尹走进驾驶舱，站在左侧的操控位上。
脚下的驱动踏板自动升起，锁住双脚。
机械臂从两侧伸出，固定住手腕和小臂。
金属的触感冰冷坚硬，像是被囚禁在一个钢铁牢笼里。
欧阳明皓站在右侧，距离她不到半米。
两人面对着前方的全息投影屏，并肩而立。
他转过头，看向她。
"准备好了吗？"
第三次。
苏尹深吸一口气，没有看他。
"准备好了。"
声音生硬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欧阳明皓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那我们开始吧。"
"神经连接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倒数声。
苏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不要想。
不要想他。
不要想那个温暖的梦。
不要想自己是谁。
"三、二、一。"
"神经连接启动。"
意识洪流在瞬间涌入。
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苏尹的大脑像是被一股巨浪淹没，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
然后是温暖。
那种熟悉的，让她浑身不对劲的温暖。
欧阳明皓的意识流进她的脑海，平静、专注，还有一丝隐秘的温柔。
温柔。
妈的，又是温柔。
苏尹的心跳失常，脑海中闪过早餐时他挑香菜的画面。
他的手指，他的侧脸，他嘴角的弧度。
不。
不是弧度。
是笑容。
该死。
"同步率建立中......98%。"
技术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同步率稳定......等等，开始下降。"
"95%。"
"92%。"
"警报！苏尹的脑电波出现杂乱波动！"
红色的警报灯在驾驶舱内闪烁，刺耳的蜂鸣声响起。
苏尹睁开眼睛，全息投影屏上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剧烈。
通感桥中，欧阳明皓的意识涌了过来。
温柔的，安抚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不要。
她不需要这个。
她不需要被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女孩。
她是苏毅。
她是个爷们儿。
她不需要温柔。
"苏尹！"
欧阳明皓的声音在通感桥中响起，带着焦急。
"别慌，我在这里。"
别说这种话。
求你别说这种话。
"同步率继续下降，90%......88%......"
"准备紧急中断！"
赫尔曼的声音从广播中传来，冷静而急促。
"不，先进行模拟战。"
是彭蒂科斯元帅。
"我要看看她们能不能在这种状态下战斗。"
"模拟怪兽投放。"
全息投影屏上，巨大的怪兽身影出现在虚拟环境中。
二级怪兽，体型庞大，尾部有锋利的倒刺。
"少林游侠，出击。"
机甲在虚拟环境中启动，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
苏尹握紧操控杆,强行压下脑海中的杂念。
专注。
必须专注。
怪兽咆哮着冲了过来，尾巴高高扬起。
"左侧闪避！"
欧阳明皓的声音在通感桥中响起。
苏尹操控机甲向左移动。
但动作慢了。
零点三秒。
就这零点三秒，怪兽的前爪已经扫了过来。
欧阳明皓操控机甲右臂格挡，金属与利爪碰撞，发出刺耳的尖啸。
机甲后退了两步，驾驶舱内剧烈震动。
"同步率87%。"
"还在下降。"
"该死。"
苏尹咬牙，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怪兽再次发动攻击，张开血盆大口。
"碳钨合金长矛，发射！"
苏尹操控左臂，长矛从手臂中弹射而出。
但角度偏了。
长矛擦过怪兽的肩膀，刺进了地面。
"苏尹，你在想什么？"
欧阳明皓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没有责怪，只有担忧。
这让苏尹更加烦躁。
她不需要担忧。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作战的兄弟，不是一个把她当成女孩的保护者。
怪兽冲了过来，巨大的身躯碾压地面。
"流星链锤！"
欧阳明皓操控右手甩出链锤，精准的缠住了怪兽的脖子。
链身上的刀片切开怪兽的皮肤,蓝色的血液飞溅。
"左拳攻击腹部！"
欧阳明皓的声音响起。
苏尹下意识的调动机甲左臂，做出咏春拳的起手式。
但身体本能却想用前世的刚猛打法。
力量失衡。
机甲的动作扭曲,重心偏移。
"警告！机甲重心不稳！"
怪兽抓住了破绽。
尾巴高高扬起,倒刺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然后猛的扫向驾驶舱。
全息投影屏上,红色的警报铺满整个屏幕。
刺耳的蜂鸣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技术人员的尖叫从广播中传来。
"注意！攻击即将命中驾驶舱！"
时间在这一刻变慢了。
苏尹看到怪兽的尾巴越来越近,看到倒刺上反射的光芒。
看到欧阳明皓猛的操控机甲双臂交叉,架起防御姿态。
金属护盾在千钧一发之际升起。
怪兽的尾巴重重砸在护盾上。
轰！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机甲倒退,驾驶舱内一片混乱。
仪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警报声此起彼伏。
苏尹的身体被机械臂死死固定,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的头撞在了舱壁上。
视线模糊了一瞬。
耳边响起欧阳明皓压抑的闷哼。
她猛的转过头。
欧阳明皓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嘴角有一丝血迹。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
疼。
锥心的疼。
"紧急中止模拟战！"
赫尔曼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立刻切断神经连接！"
世界陷入黑暗。
苏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医疗室的病床上了。
天花板是惨白的,刺眼的白炽灯让人头晕目眩。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呼吸都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她坐起身,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她差点害死他。
"驾驶员苏尹,请躺下,你的生命体征还不稳定。"
护士走过来,试图按住她的肩膀。
苏尹甩开她的手。
"欧阳明皓呢？"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在隔壁病床,正在接受治疗。"
隔壁。
苏尹的身体本能的想冲过去。
但她强行压制住了。
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
但这点疼痛根本比不上心里的痛。
"我没事。"
欧阳明皓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温和而平静。
"真的,只是撞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护士的声音响起,带着职业的温柔。
"还是让我处理一下伤口吧,额头破了,需要消毒。"
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
苏尹低下头,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
指甲已经掐破了皮肤,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
但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理上的痛苦已经盖过了肉体的痛。
都是因为我。
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尹。"
欧阳明皓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情绪失控,如果不是我动作失误,如果不是我让同步率下降——
你根本不会受伤。
苏尹站起身,护士想阻止她,但她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她没有回宿舍。
没有去训练室。
她走进了食堂。
深夜的食堂空无一人。
灯光昏暗,只有角落里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
制冷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单调而压抑。
苏尹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杯壁上还有水渍。
她盯着那杯茶,盯着茶水中晃动的倒影。
模糊的,失焦的,像一个陌生人。
那是她吗？
那个拼命想证明自己还是苏毅的懦夫。
那个差点害死搭档的废物。
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茶杯晃了晃,茶水溅了出来。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欧阳明皓架起防御的画面。
回放着他脸色苍白的样子。
回放着他嘴角的血迹。
如果继续逃避。
如果继续抗拒这具身体。
如果继续无法面对自己对他的感情——
总有一天,她会害死他。
就像前世一样。
不。
不能让历史重演。
"还没睡？"
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尹猛的抬起头。
欧阳明皓站在食堂门口,额头上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朝她走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椅子被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蒸汽袅袅升起,带着茶叶的清香。
苏尹盯着那杯茶,喉咙发紧。
"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道歉。"
欧阳明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是搭档,记得吗？"
搭档。
这个词砸在苏尹心上,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
只有温柔,和一种让她无法理解的坚定。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欧阳明皓开口,声音平静。
"你害怕失去控制,害怕暴露脆弱,害怕承认自己已经不是前世的苏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的刺进她的心脏。
苏尹的呼吸停滞了。
"但你知道吗？"
欧阳明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紧握的拳头。
温暖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像是一股电流。
苏尹的身体本能的想缩回去。
但欧阳明皓没有松手。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需要保护的女孩。"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我把你当成最值得信任的搭档。"
"不管你是苏毅还是苏尹,不管你的身体是什么样子。"
"我信任的,是你的灵魂。"
苏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别一个人扛了。"
欧阳明皓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会和你一起。"
"不管是战斗,还是面对你自己。"
"我都会在你身边。"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苏尹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妈的。"
声音带着哭腔,沙哑而破碎。
"老子怎么会哭。"
欧阳明皓笑了,温柔而宠溺。
"哭吧。"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装。"
苏尹的肩膀开始颤抖。
眼泪滴在桌面上,砸开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欧阳明皓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困在钢铁躯壳里的灵魂,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许久之后,苏尹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眼神清明了很多。
"我会调整好的。"
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坚定。
"不会再让同步率下降。"
"不会再让你受伤。"
"我保证。"
欧阳明皓点点头。
"我相信你。"
他松开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走吧,回去休息。"
"明天还有训练。"
两人并肩走出食堂。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只有应急灯还亮着。
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苏尹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温暖的,踏实的。
就像找到了归属。
也许。
也许她不需要一直活在前世的阴影里。
也许她可以试着接受这具身体。
试着接受欧阳明皓对她的温柔。
试着成为真正的苏尹。
"欧阳明皓。"
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欧阳明皓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笑了。
"不客气。"
"这是搭档应该做的。"
两人走进宿舍区,在岔路口分开。
苏尹推开宿舍的门,走进黑暗的房间。
月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睡得很沉,很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