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廉价油脂，混杂着烟蒂、汗酸和过期泡面调料包的气味。『蓝精灵网吧』的霓虹招牌在窗外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污光，如同我此刻的人生调色盘。
我瘫在破沙发椅里，像一块被遗弃的残渣。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键盘上敲击，屏幕里光影绚烂，日系美少女的娇呼透过廉价耳机刺激着鼓膜。但现实是手边见底的啤酒罐，和屏幕右下角不断闪烁、刺眼无比的【余额不足】。
“啧…”喉间滚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咂嘴，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在键盘缝隙里积起小小的坟丘。像极了七年前，我在那纸退学申请书上摁灭的、代表某个句号的烟蒂。那点火星，似乎至今还在胸腔某处阴燃，灼得人生疼。
右下角又弹出求职网站的广告，HR标准化的假笑，像极了我硬盘里某位被迫堕落的虚拟女骑士。
现实里的女人？得了吧。我这种货色，只配在二次元里寻找廉价慰藉。就像手边这个倾尽上次“代打”赚来的所有——帮初中生刷竞技场排名换泡面钱——才买来的啤酒，苦涩，但能短暂麻痹神经。
机箱轰鸣着彻底黑屏，黑暗吞噬了虚幻的荣光。余额耗尽的提示音，和五年前收到退学通知短信的铃声该死的相似。
“老规矩，糖钱下次给。”网管隔着柜台抛来一根薄荷糖，眼神懒得多停留一秒。我撕开糖纸，才发现手心全是冰凉的汗——跟上次数不清第几次面试被拒时一样。那面试官捏着我简历的样子，活像捏着什么用过的脏东西。
背起那个装着我一“全世界”的破背包——一台老古董笔记本，塞满“精神食粮”的移动硬盘，还有那个用软布小心翼翼包裹、绝版泳装手办的亚克力盒子——我推开网吧的玻璃门。
寒风裹挟着冷雨，瞬间灌满衣领，激得人一哆嗦。这场景熟悉得令人作呕，像极了四年前我拖着行李离开家时，父亲把我珍藏的手办一件件扔进垃圾桶的那个下午。塑料碎裂的声响，比此刻的雷声更震耳欲聋。
街上行人匆匆。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提着裙摆，像避开秽物一样绕开我。
“看什么看？”她嫌恶地瞥来一眼。
“在欣赏您裙子沾到雨水后美妙的透明感呢。”我对着积水坑里自己落魄的倒影，练习着从糟糕泡妞漫画里学来的、永远没机会用上的油腻台词，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便利店橱窗反射出我落汤鸡般的背影。驻足三秒，看着里面播放的动画宣传片，巨乳精灵晃动的胸部让我莫名想起初恋。那姑娘分手时怎么说来着？“你看着女角色的眼神，像在舔屏幕。”
哈。现在连舔屏幕的资格都快没了。最后几个硬币换了啤酒，而不是伞。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故障般闪烁，像我考研失败那年短路的大脑。胃袋空虚地抽搐着抗议。摸出裤袋里最后几枚硬币时，带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三年前街边接到的心理咨询传单。“回避型人格障碍”，那秃顶医生当时宣判的语气，像在诊断什么难以启齿的脏病。
“重拾人生价值……”我盯着传单上这行字，雨水把它泡得模糊。
然后，一切声音都被撕裂了。
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尖叫，尖锐得刺破雨幕！
猛地抬头。
一辆黑色轿车如同脱缰的野兽，失控地打横甩出，冲向路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成一帧帧掉格的劣质动画。能看清挡风玻璃上雨花炸开的轨迹，能看清司机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视线越过飞溅的水幕，猛地钉在路边——一个戴着耳机、低着头看手机的女孩。校服湿透，透出底下内衣淡淡的粉色轮廓，马尾辫甩起的弧度，该死的像我记忆里某个虚拟校园的女主角。
无数念头在千分之一秒内炸开。
危险！快躲开！——关我屁事！又不是超级英雄！——上去可能会死！——我的人生已经烂透了！——那女孩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干净……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攥紧心脏！不是高尚，不是英勇，更像是对这狗屎命运积压已久的所有愤懑、所有不甘、所有扭曲的、未曾实现的英雄幻想，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操……！”
脏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像一袋破麻袋般，用尽全身力气扑了出去！
撞击的触感意外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子味洗发水香气。她惊叫着跌入旁边的水洼，安全了。
然后——
轰！！！
无法形容的巨力从侧面狠狠砸来！
世界瞬间支离破碎。
身体轻飘飘地飞起，然后重重砸落。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可怕，像捏碎一整包方便面。温热的液体从口鼻倒灌进喉咙，尝起来是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和退学那天喝掉的一样。
视野如同接触不良的旧屏幕，迅速被闪烁的雪花点和黑暗吞噬。雨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响的电子杂音。
剧痛中，仿佛看见二十岁的自己站在大学话剧舞台上，穿着可笑的纸板盔甲，台下掌声雷动。暗恋的学姐扔来的塑料玫瑰花，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与此刻飞溅的血珠离奇地重合。
血漫过初三躲在厕所隔间吃冷便当的自己，
漫过被面试官扔回来的简历，
漫过父亲踩碎手办时的决绝背影，
漫过所有蜷缩在网吧深夜里、只能与虚拟世界相拥的孤独。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飘在血水洼里的那张心理咨询传单，“价值”二字被彻底染红，模糊不清。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的前一瞬，大学导师临终前无奈的叹息鬼使神差般在耳畔响起：“你啊…明明骨子里…比谁都温柔…”
“真他妈…疼啊…”
“…不过…”
“至少…”
“老子刚才…”
“扑出去的姿势…”
“应该…”
“…比游戏里任何一次QTE…”
“…都帅吧？”
雨，冰冷地持续落下。积水荡漾着倒映出迷离的霓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错过的毕业典礼下午，图书馆窗外的阳光，也曾这样晃得人睁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