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是意识重新拼凑起来后,捕获到的第一种感觉。
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混杂着腐朽木料和潮湿泥土的、带着霉味的阴冷,无孔不入地钻进这具躯体的每一寸。
紧随其后的是痛。
并非尖锐的撕裂伤,而是仿佛被无形巨力粗暴碾压过、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抗议的钝痛,以及皮肤摩擦着粗糙布料带来的刺痒与不适。
我……没死?
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冰冷刺骨的雨点,还有意识消散前那荒诞的自我安慰……记忆碎片混乱地闪烁。这里是医院?还是说,我已经瘫痪在床,连动弹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思维如同沉滞已久的齿轮,锈迹斑斑,试图咬合却只能发出艰涩的摩擦声。然而,一股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蛮横地打断了这徒劳的思考。
饿。
一种烧灼般的、源自生命最底层本能的饥饿感,猛地攥紧了我那空空如也的胃袋(如果这婴儿身体里有那玩意儿的话)。这感觉如此强烈,几乎盖过了寒冷和疼痛。
我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取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有效控制这软弱的四肢。视野一片模糊,只有昏暗的光影在摇曳。耳边是嗡嗡的杂音,似乎是风声穿过缝隙,还有……一个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啜泣。
“呜……Odon…vala…”(哭声…无意义的音节…)
是个女人的声音。非常年轻,嗓音里浸满了某种被榨干后的疲惫,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但这语言……我完全听不懂。绝非中文、英语,也不是我半吊子水平都算不上的日语。它的语调古老而陌生,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却只让我感到一阵心惊。
一股比物理寒冷更深切的寒意,悄然窜上我的脊梁。
我奋力地,几乎是耗尽了这具身体的气力,试图睁大眼睛。眼前的景象如同对焦缓慢的镜头,逐渐清晰。
我躺在一个简陋的、散发着干草和陈腐霉味的木制容器里——与其说是摇篮,不如说更像一个粗糙钉成的破木筐。身上裹着几块质地粗糙、甚至有些扎人的灰褐色麻布。所在之处似乎是一个狭窄逼仄的角落,头顶是低矮歪斜的深色木梁,能看到茅草铺就的顶棚,冰冷的空气正不断从那些缝隙里钻入。远处某处似乎有微弱的火光跳动,投下摇曳不定、形同鬼魅的影子。
而紧紧抱着这个破木筐,身体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是一个女孩。
不,更确切地说,是一位少女。她非常美丽——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即便她此刻狼狈到了极点。她的脸蛋小巧玲珑,五官精致得宛如精心雕琢的人偶,本应是那种能轻易激起保护欲的类型。(我几乎是第二时间才猛地意识到,她散乱的发丝是亚麻色的,这绝非常见东亚人种的特征。)
但这份美丽,正被一种极致的憔悴所蚕食。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阴影,干裂的嘴唇看不到一丝血色。那头亚麻色的长发,虽能依稀辨出原本柔顺的质地,此刻却枯槁散乱,被泪水与冷汗黏在苍白的额角与脸颊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麻布长裙,式样古朴得让我联想到中世纪背景的电影里的贫民。瘦削的双肩在寒冷与无声的哭泣中不住地轻颤。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因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而睁得极大的、漂亮的蓝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地望着我,又或者,是穿透了我,望着某个更遥远、更令人绝望的未来。那里面盛满了与她那稚嫩面容绝不相称的沉重苦难和茫然无措,像是蒙尘的蓝宝石,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看起来……绝对不超过十四岁。
(他妈的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非洲某个偏僻村落?中东的战乱难民营?还是什么与世隔绝、保持着原始生活的土著部落?这服装……这建筑……这环境……绝对不是我认知里的任何现代文明社会!)
巨大的震惊与混乱如同冰水浇头,几乎将我残存的理智彻底冲垮。车祸没死成,结果流落到了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还被一个漂亮得不像话、却又惨得让人心头发紧的外国小丫头给捡到了?
我想开口说话,想发出疑问,想搞清楚现状。但喉咙肌肉不受控制地蠕动,最终从我嘴里溢出的,却只是一连串微弱、嘶哑,连我自己都感到无比陌生的——
“哇啊……啊……”
婴儿的啼哭。
软弱,无力,完全出于这具弱小身体本能的生理反应。
听到这哭声,紧抱着我的少女猛地从绝望的失神中惊醒。她眼中的空洞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恐慌的情绪所取代。
“Shh… shh… ne plora…” (嘘…嘘…别哭…)她手忙脚乱地轻轻摇晃着破木筐,动作笨拙而生疏,嗓音嘶哑地试图安抚,“Per favor… silenta… ili auxdos…”(求求你…安静…他们会听到的…)
她的恐惧是如此真实,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他们在害怕什么?怕谁听到?这地方……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危险?
饥饿与寒冷再次凶猛袭来,我控制不住地哭得更大声了些。这幼小的躯体根本不理睬我成年灵魂的意志。
少女显得更加惊慌失措,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写满了绝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我从木筐里抱起来,更加紧密地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单薄瘦弱的体温来温暖我。
距离瞬间拉近,我能更清晰地看到她。她瘦得惊人,锁骨清晰地凸出,环抱着我的手臂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并且一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极度的虚弱。然而,在她身上,我却嗅到了一种非常干净、非常微弱的好闻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干草,顽强地抵抗着周遭弥漫的霉味与腐朽气。
“Mangx… mangx…” (食物…食物…)她喃喃自语,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最终,落在了她自己瘦弱的胸前。
她笨拙地、急切地试图解开那简陋的衣襟,但手指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加之情绪激动紧张,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挫败感和更深沉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大颗大颗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滚落,砸在我粗糙的襁褓布上,洇开深色的、冰冷的湿痕。
“Pardonu… Pardonu…”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徒劳地尝试,一边向我——一个婴孩——哽咽着道歉,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Mama… senvalora…” (妈妈…没用…)
她的眼泪是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Mama……这个词,在她的语言中异常清晰,与我记忆中的某个发音微妙地重合。
(妈……?她说她是妈妈?开什么国际玩笑?!我现在是个婴儿?!而我的母亲是个看起来漂亮得像易碎瓷娃娃、实际却惨得快要活不下去的小丫头片子?!)
双重的、荒谬绝伦的冲击让我瞬间懵了。不是被捡到,而是……重生?转世投胎?而且是在一个如此落后、贫困、危机四伏的鬼地方?和一个看上去连自身都难保的未成年母亲捆绑在一起?
那一刻,前世三十多年积攒的所有浑浑噩噩、所有怨天尤人、所有愤世嫉俗,在这份交织着惊人美丽与赤裸裸的极致苦难的现实面前,在这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和险恶未知的环境之中,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微不足道。我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究竟置身于这个广袤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属于哪一个荒谬的时代。
我奇异地停止了啼哭。
并非因为我理解了这一切,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茫然攫住了我。
寒冷,饥饿,一位语言不通、美丽却浸满绝望的未成年母亲破碎的眼泪,还有这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贫困与危险的气息。
这就是我的新生。
一个糟糕到无以复加、堪称地狱难度的开局。
(……操。)
一个冰冷而绝望的词语,在我那曾是成年人的灵魂深处无声炸响。
与此同时,在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与母亲破碎的异族低语间隙,我仿佛幻听般捕捉到一声极轻极淡、充满了无尽戏谑的轻笑,萦绕一瞬,便消散在风中,恍若错觉。
游戏……似乎真的换了个舞台开始了。而且这新的舞台,远比我所能想象的,更要命,更残酷。
我闭上了眼,不再徒劳哭泣,只是用尽这婴儿身体里全部的气力,向着那冰冷、微弱、却带着一丝干净气息与未知希望的体温来源,艰难地蜷缩了过去。
活下去。
首先,得他妈的努力搞明白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