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五次日升月落,在这片被酸腐锈水与绝望浸泡的巷弄深处,像钝刀子割肉般,将“生存”二字连同一种更为晦暗的焦渴,一同刻进我这具幼小躯壳的深处。
卡洛斯·卢尼斯顿 (Carlos Luniston)。
我如今的名字。当艾拉——我那苍白、美丽、年仅十五岁的“母亲”——用她那混合着怯懦、哀伤与一丝奇异执拗的嗓音低唤这个名字时,我总能感到一种扭曲的战栗。这姓氏属于统治这片土地的庞然大物,像一道枷锁,一个烙印,也像一个无声的嘲讽,钉死在我这个蜷缩在贫民窟最肮脏角落的私生子身上。而当她那缺乏血色、微微干裂的唇瓣吐出这几个音节时,我胸腔里那属于前世三十二岁废柴宅男的灵魂,总会泛起一丝难以启齿的涟漪。
一年了。
从最初的震惊崩溃,到被迫接受这婴儿躯体和地狱开局,过程充斥着饥饿、寒冷,以及一种……更为诡异的煎熬。
最初的几个月是生理上的地狱。艾拉自己还是个孩子,身躯单薄得可怜,哺乳对她而言是痛苦且时常徒劳的挣扎。乳汁匮乏时,我饿得撕心裂肺,她却只能徒劳地把我搂得更紧,那力道像是要把我按回她的身体里,一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哭泣着道歉。
“Pardonu, Carlos… Mama stulteta… ne suficxas…” (对不起,卡洛斯…妈妈太笨了…不够…)
冷,是我们最亲密的“伴侣”。破棚屋四面漏风,冬夜我们只能像幼兽般蜷缩在发霉的干草堆里,依靠彼此微不足道的体温取暖。她总是把相对厚实的破布裹在我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在那极近的距离里,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胸前并不丰盈、却异常柔软的弧度,以及那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挺立的细微变化。这让我这具婴儿的身体产生最原始的生理反应,却让我成年人的灵魂陷入巨大的羞耻和躁动——对着一个名义上是母亲、实际却是个遭受苦难的未成年少女。
食物是永恒的难题。她每天出去,带回黑硬的面包、蔫巴的野菜,偶尔是一碗清可见底的寡淡肉汤。她总是先喂饱我,自己啃食那些几乎没有营养的部分。我看着她在角落里背对着我,纤细的脖颈低垂,肩胛骨脆弱地凸起,粗麻布裙下的腰肢不盈一握。一种混合着强烈心痛与某种阴暗占有欲的情绪在我心底滋生——她是我的,是这冰冷绝望世界里唯一属于我的、温暖而柔软的存在,我不允许任何人夺走,也不允许这苦难将她彻底摧毁。
我前世是个失败者,沉迷于虚拟世界的色欲与掌控感,现实中却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碰过。如今,这最极致的美貌与最极致的脆弱毫无防备地呈现在我面前,日夜相对,那种扭曲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几乎让我发狂。但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这婴儿的眼睛注视着她,在她喂我时,努力吞咽,偶尔用脸颊无意识地蹭过她冰凉的指尖或手腕——这是我唯一被允许的、也是我能做到的最近距离的触碰,既是对温暖的渴望,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僭越的慰藉。
大约半年前,我开始能听懂“通用语”的碎片。艾拉对我说话总是很慢,很轻。
Mama - 妈妈。
Mangxi - 吃。
Akvo - 水。
Malvarma - 冷。
Dormi - 睡觉。
Dangxero - 危险。
“Dangxero”出现的频率极高。每当外面传来不祥的脚步声、叫骂声或金属声,她会立刻绷紧身体,蓝眼睛里盛满惊恐,捂住我的嘴低声警告:“Silenta, Carlos! Dangxero!” (安静,卡洛斯!危险!)
我们在躲避什么。也许是债主,也许是混混,也许是更可怕的、来自“卢尼斯顿”这个姓氏本身的阴影。从邻居的碎语和艾拉的失神呓语中,我拼凑出信息:这座城属于卢尼斯顿家族。而艾拉对此的反应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哀伤。
我几乎确定了。我这个名字,和她与那个家族的关联,绝非偶然。一个老套的贵族玩弄贫女的故事。这认知让我胸口发闷,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强烈的、近乎暴戾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她是我的母亲,更是“我的”女人,那些伤害她、抛弃她的人,都该死。
一年后的今天,我终于能勉强站立、行走,说出简单的词句。这进步让艾拉灰暗的眼底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苍白瘦削的脸上会浮现短暂却真实的笑容,美得让我心脏骤停。她看着我,仿佛我是她全部的希望。而这种全身心的依赖,奇异地满足了我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某种扭曲的虚荣和掌控感。
我的灵魂是个成年人,一个内心藏着肮脏欲望和强烈占有欲的成年人。我必须行动。
目标一:活下去。改善食物,获取资源。用成年人的思维去寻找机会,哪怕是最卑微的。
目标二:学习。更快掌握语言和文字,掌握力量。知识就是力量,力量才能保护并……拥有。
目标三:保护与占有。保护艾拉,赶走一切觊觎者。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要让她只看着我,只依赖我,直到有一天……
我扶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看着角落里的艾拉。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黑面包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块递给我,眼中是纯粹的、近乎献祭般的期盼,尽管她自己饿得脸色透明。
我没有接面包,而是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干裂的嘴唇。那触感让我指尖发烫。
“Mama, mangxi.” (妈妈,吃。)
发音古怪,却清晰。
艾拉彻底僵住,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大颗泪珠滚落,带着剧烈的震颤和汹涌的情感。
她猛地将我死死搂进怀里,身体因激动和哽咽而剧烈颤抖,力度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我彻底融入她的骨血。
“Mia kara… Mia kara knabo…”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男孩…)
我也用力回抱她,脸颊埋在她单薄的胸前,呼吸间全是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霉味、却依然残存的一丝干净体香的气息。这气息让我安心,也让我内心深处那股黑暗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感受着她硌人的骨骼和温热的泪水,我那颗早已腐朽的心脏疯狂跳动。
活下去。
变得强大。
然后,牢牢抓住这唯一属于我的……光与暖。无论如何,不惜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