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泥泞中缓慢爬行。当我终于能相对稳当地走路,并能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些简单词句时,我迫切地想要触碰那个一直灼烧着我内心的核心——关于艾拉,我那美丽、年轻得令人窒息又命运悲惨的“母亲”。
她与这锈水巷格格不入。那种美,不是贫瘠土壤能孕育出的,更像是被精心栽培然后粗暴地扔进垃圾堆的名贵花卉,花瓣沾满了污渍,茎秆却还在挣扎着不肯彻底折断。那双蓝眼睛里沉淀的东西——恐惧、哀伤、一种被碾碎过的疲惫——远远超出了一个十几岁少女该承载的极限。这种强烈的反差,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我这具幼小躯壳里那颗成年男人的心。
我知道她绝非生于此处。她的口音比周围邻居要清晰柔和,偶尔教我单词时,会不经意间滑出几个音节优美、结构复杂的词汇,像是某种古老优雅语言的残留。每次她都会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住口,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慌,仿佛泄露了天大的秘密。
那个午后,真相的碎片终于被她亲手剥开。
艾拉正用捡来的碎布头试图给我缝一双能裹住脚丫的东西,手指笨拙地被粗针扎了几下,渗出血珠。她只是默默将指尖含进口中**,继续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计。一束吝啬的阳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恰好照亮她低垂的脖颈和苍白的侧脸,那弧度脆弱精致,让我想起前世某些不可言说的收藏品。
我蹒跚靠近,伸出小手,碰了碰她微微泛红的手指。
“妈妈…痛?”
我努力挤出词汇,喉咙干涩。
艾拉抬起头,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摇了摇头:“不,不痛。卡洛斯…关心妈妈。”
但我没离开。我仰头看着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底许久的问题:“妈妈…从哪里来?”
艾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被无形的弓弦拉扯。眼中那点微光骤然熄灭,被浓重的、令人不安的雾气吞噬。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她用一种梦游般飘忽的声音,轻轻吐出一个词:
“…Ĝardeno.” (花园。)
花园?
这个词仿佛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撬开了她紧锁的记忆。她的目光失去焦点,投向棚屋外那灰败压抑的天空,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很大…很美的地方…”她喃喃低语,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种被痛苦磨钝了的憧憬,“有很多花…rozoj, lilioj…(玫瑰,百合)…还有很高、很白的房子,巨大的石柱…”
她的描述破碎而模糊,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与我身处的贫民窟地狱截然相反的、属于特权阶级的图景——阳光明媚,花团锦簇,建筑恢弘。那是我前世在游戏和影视里见过的场景。
“La Sinjorino…(夫人…)非常…严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无意识地将那块破布绞紧,指节凸起泛白,“我…我洗衣…擦拭地板…”
我的心慢慢下沉,一种冰冷的愤怒开始凝聚。果然。她曾属于那个地方,卢尼斯顿的巢穴。不是客人,是仆人。
“然后…他来了…”
艾拉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脸上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一瞬间,仿佛有虚幻的光彩闪过,如同溺水者眼前晃过的浮光,但随即被更庞大、更漆黑的痛苦与恐惧吞噬。
“他的笑容…他的话…像…像虚假的太阳…”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见,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战栗,“他给我从没吃过的甜点…对我说…温柔的词句…”
老套却又无比有效的陷阱。一个手握权力的年轻雄性,对一个美丽、卑微、不谙世事的侍女施展那点廉价的“恩惠”和关注。结果是注定的掠夺。
“后来…一切都碎了…”眼泪无声地从她眼眶滚落,砸在手中的脏布上,“La Sinjorino…发现了…她的怒火…能烧毁一切…”
“他们把我扔出来…什么也没给…”她全身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仿佛再次被扔回那个冰冷的雨夜,只有绝望相伴,“我跑…躲藏…害怕得快要死掉…”
“然后…”她的手颤抖着,下意识地轻轻覆上自己如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时,我正在那里孕育,“我知道了…有了你…我的Karlo…”
她抬起盈满泪水的蓝色眼眸望向我,那里面曾短暂驻留过的花园幻影和虚假阳光早已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仅凭本能维系着的坚韧。
“Ili malamas nin…” (他们恨我们…)她猛地抓住我的小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声音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Ili volas preni vin for! Ili vundos vin! Ni devas kasxi! CXiam!” (他们想把你夺走!他们会伤害你!我们必须藏起来!永远!)
她猛地将我死死搂进怀里,双臂紧箍着我的身体,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正在试图将我剥离。她的心脏在我耳边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在嘶吼着绝望。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姓氏!永远藏好!答应我!答应妈妈!”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逼迫我给出承诺,身体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Jes, Mama,” (是的,妈妈)我被她那几乎崩溃的恐惧感染,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瘦削的、不断颤动的脊背,“Mi promesas.” (我答应。)
原来如此。
所有线索终于串联成一条冰冷的锁链。她那惊人的、不该属于此地的美丽,招致了掠夺;短暂的、虚假的温存之后,是冷酷的驱逐和无尽的恐吓。她独自吞咽下所有苦果,在恐惧和贫瘠中生下我。而她最深重的噩梦,并非饥寒交迫,而是那座遥远白色宅邸里的阴影,是那个赋予我姓氏的男人和他的世界,害怕他们发现我,害怕他们对我——他们眼中不该存在的污点——施加伤害。
卢尼斯顿。
这个姓氏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它化作了实质的、高悬于我们头顶的利刃,是艾拉所有惊惧的根源,是所有“Dangxero”的最终指向。她躲避的不是街头的混混,而是一个庞大、冷漠、足以碾碎我们的家族机器。
我回抱住她。她的身体在我怀中轻颤,那么瘦,那么软,却又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我胸腔里翻腾——有心口被撕扯般的怜惜,有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及其家族的滔天怒火,有对这不公命运的憎恶,更有一种…阴暗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前世的我,是个只会对着屏幕发泄欲望的废物,抱怨世界,逃避现实。而眼前这个女孩,她被掠夺、被抛弃、被逼至绝境,却用尽了自己的一切——包括这具让我这成年灵魂都时常无法直视的、美丽而脆弱的身躯——在这泥泞和绝望中,为我硬生生辟出了一小方苟延残喘的空间。
她那亚麻色的发丝,曾经或许真的在某个阳光灿烂、花香馥郁的花园里被微风拂过。而如今,它们枯槁地黏在她汗湿的额角,成了这污秽之地里,一丛为我而战、为我而匍匐的、最苍白也最坚韧的荆棘。
一种冰冷刺骨的决心,混合着某种黑暗的占有欲,在我心底疯狂滋长。
我知道了,妈妈。
我清楚我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巨兽了。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从我身边夺走你。
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分毫。
以我前世未曾有过的所有欲望和愤怒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