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真相并未带来力量,反而像将冰冷的镣铐具现化,沉沉地锁住了呼吸。卢尼斯顿——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庞然大物,其阴影远比锈水巷的恶臭更深邃、更令人窒息。我们是不该存在的污点,是巨头翻身时就能轻易碾碎的虫豸。
日子在加倍的小心翼翼中爬行。艾拉每次外出,那惊惶不安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归来时第一件事总是用冰冷颤抖的手将我从头摸到脚,反复确认我的完好,仿佛我不是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一件随时可能被夺走的易碎赃物。我们活成了两只被猎犬追逐的惊弓之鸟,在狭小的囚笼里绷紧每一根神经,倾听着外面世界任何一丝可能预示危险的声音。
这种令人神经衰弱的紧绷,在那个月光惨白的夜晚被意外打破。
月光吝啬地泼洒下来,却也被下城区的污浊染得灰暗黏稠。艾拉因白日的疲惫深陷在不安的睡梦中,瘦削的身体蜷缩着。我却辗转难眠,被一岁躯壳里那份属于成年灵魂的焦躁(这该死的无力感!)和挥之不去的饥饿感反复折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乘着夜风幽幽地钻了进来。
不是艾拉。这声音更稚嫩,浸满了赤裸裸的无助与恐惧,近在咫尺。
鬼使神差地,我小心翼翼地挪开艾拉搭在我身上的手臂——那触感纤细冰凉,却奇异地柔软……停!卡洛斯,你这混蛋,她是你妈!——我一边在内心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一边蹑手蹑脚地爬起,凭借这具不听话的小身体,艰难挪到门边,从宽大的缝隙向外窥探。
月光下,垃圾堆旁,蜷着一团小小的身影。
约莫两三岁的样子,衣衫褴褛,瘦小得可怜。最抓人眼球的是那头头发——如同凝结的月华,是一泻而下的银白,即使在浑浊的夜色中也亮得夺目。发丝间,似乎还若隐若现地立着一对尖俏玲珑的耳朵轮廓。
(精灵混血?这鬼地方居然藏着这种……啧,长大了还得了?)前世的本能瞬间抬头,又被我强行摁下。远处传来醉汉粗鲁的咒骂和踉跄的脚步声,正逐渐逼近。
那银发女孩吓得猛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那双噙满泪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最纯粹的惊恐,像被兽夹困住、等待宰割的幼崽。
一瞬间,艾拉那双同样写满恐惧的蓝眼睛在我脑中重叠。同病相怜的刺痛感,混合着一种极隐蔽的、不愿承认的“护食”般的冲动(这地方能多一个‘我们’这边的),让我几乎没再多想。
我笨拙地扒开那根不顶事的门闩,弄出了一点细响。
“嘘……”我朝她的方向,努力挤出气音,附带了一个自认可靠(实则蠢笨)的招手动作。
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来,警惕与茫然交织,似乎被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不点搞糊涂了。
我再次招手,指向棚屋内。动作急促而隐蔽。
她犹豫地看向越来越近的喧嚣,又看看我这个看似无害(甚至有点滑稽)的幼童。最终,求生的本能推着她。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踉跄着扑到门边。
我侧身让她挤进来,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破门板合拢,插上门闩。做完这一切,我甚至下意识想拍拍手,结果差点因失去平衡而摔倒。
借着一线微光,我仔细打量她。
她比我略高,同样瘦骨嶙峋,银白长发沾满污渍,小脸脏得看不出原色,但五官轮廓极为精致,尤其是那双受惊的大眼睛,像林间迷途小鹿,清澈却惶然。她紧张地看我,又看向被惊醒的艾拉,身体止不住地抖。
“安静,”我压低嗓音,动用我贫乏的词汇库,试图营造可靠假象,“外面,危险。睡觉。” 我指了指门,又指向醒来的艾拉。
她似乎懂了“危险”,恐惧地瞥了眼门缝,又看向艾拉,眼神里的惊恐稍退,换上些许好奇与…困惑?(大概觉得我这小屁孩装模作样很怪)
棚外,醉汉的喧哗渐行渐远。
威胁暂消。
她松了口气,但仍拘谨地缩在门边,不知所措。
我看着她,想了想,挪到“床铺”边,小心翼翼地从艾拉紧护的怀里,抽出一小块她省下来、硬如石头的黑面包。艾拉无意识地呻吟一声,未醒。
我拿着那点珍贵的口粮,走到银发女孩面前,递出。“吃。”
她彻底愣住,看看面包,又看看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饥饿最终压倒一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却没立刻吃,而是用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奇异悦耳语调的声音说:“…谢谢。”
然后她才低下头,极其珍惜地、小口小口啃啮起来,像只守护珍宝的小兽。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我内心哀叹:明日早餐告吹。但…算了,看着未来美人进食,也算某种精神补偿?我这没救的劣根性。
艾拉彻底醒了,猛地坐起,看到陌生女孩,瞬间血色尽失,一把将我拽到身后护住,蓝眼睛瞪大,满是惊惧。
“妈妈,别怕,”我赶忙解释,努力挺起小胸脯,“她…一个人。外面,坏。我让,进来。”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笨拙的邀功。
艾拉紧张地审视女孩,又探头确认外面安全,才稍缓。她看着女孩狼吞虎咽地吃那点面包,眼中掠过深刻的感同身受。她自己太懂饥饿的滋味。
女孩吃完,恢复了些气力,也放松些许。她看向艾拉,又看我,小声说:“我叫赛拉菲娜(Seraphina)…谢谢你们…”
艾拉沉默片刻,对她轻轻招手,示意靠近。赛拉菲娜犹豫着,慢慢挪过去,蜷坐在离我们稍远的干草上。
“你的…家人呢?”艾拉轻声问,嗓音里带着她自己未察的柔和。
赛拉菲娜的小脸瞬间灰暗,摇头,银发轻晃:“…没了。奶奶…去年冬眠…再没醒来…”
又一个被世界吞噬的孤儿。
艾拉沉默了更久。然后,她伸出手,并非对我,而是轻轻抚过赛拉菲娜沾满尘垢的银发。“冷吗?”她问。
赛拉菲娜点头。
艾拉将那条薄得可怜的破毯子掀开一半,盖在了赛拉菲娜单薄的肩上。
那一刻,我看到赛拉菲娜眼中再次涌上泪水,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里面漾开了一丝微弱的、受宠若惊的暖意。
自那夜,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多了第三道呼吸。
名为“炽天使”的赛拉菲娜,像一缕误入囚笼的纯净月辉,悄然驱散着棚屋内积年的阴冷与绝望。她安静、怯生,却让艾拉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些许——照顾另一个更弱小者,似乎分走了她部分压垮自身的恐惧,赋予了她一种朦胧的、名为“被需要”的支撑。
而我,这具幼小躯壳里困着的灵魂,则带着复杂难言的心绪,审视着这新加入的“青梅竹马”。活下去的目标未曾改变,但这地狱般的开局,似乎也渗入了一缕不属于此地的、微弱的银辉,以及某个灵魂深处,那死灰复燃的、极其微末却不羁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