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锈水巷仿佛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胶质，但季节的变换依旧通过刺骨的寒风和偶尔漏下的、带着虚假暖意的阳光提醒着我们它的流逝。我又“长大”了一点，至少，我这具躯体的行动能力终于勉强跟上了我那躁动不安的灵魂。
单纯的生存已经不够了。那股源自前世、对虚拟世界“全开地图”和“背景设定”的掌控欲，以及如今对自身处境近乎偏执的焦虑，驱使我必须去了解这个世界——这个困住我、以及我所“拥有”的两个女孩的巨大囚笼。
我的“信息站”主要有三个：艾拉、赛拉菲娜，以及锈水巷本身。策略嘛，自然是充分利用我“好奇宝宝”的天然伪装，以及我那飞速进步的、还带着奶味和古怪口音的通用语。
试探与艾拉的恐惧壁垒
最先的尝试指向艾拉。某个相对平静的傍晚，我们分食着一点点混了野菜糊的黑面包。
“妈妈，”我舔掉手指上最后一点残渣，装作不经意地问，“太阳…落下那边，有什么？”我指向棚屋裂缝外，夕阳被远处模糊建筑群切割的方向。
艾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去，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深刻的迷茫和…恐惧。“外面…是城市。很大，很危险。”她的回答永远是那么高度概括且充满警示。
“城市…叫什么？”我追问，努力让眼神保持天真。
“…王冠城 (Crown City)。”她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诅咒。
“王冠城…”我重复着，努力记忆。“为什么…危险？有…怪物？”我试图引导她走向超自然领域。
艾拉猛地摇头，一把将我搂紧，仿佛光提及这些就会有毒蛇窜出。“不…不是怪物…是人。坏人。士兵。贵族…卢尼斯顿…”提到这个姓氏时，她的颤抖通过紧贴的身体清晰地传递给我，“他们…不喜欢我们。记住，卡洛斯，永远躲开他们！”
对话再次迅速滑向我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轨道。任何试图深入探索外界或过去的提问，最终都会触发她坚固的防御机制。从她这里，我能得到的信息碎片有限：我们所处的巨大城市叫王冠城，由卢尼斯顿家族统治，他们是危险的源头。除此之外，她对世界的认知似乎也仅限于锈水巷及其周边几条污秽的街道。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恐惧和我（现在或许加上赛拉菲娜）。
赛拉菲娜的碎片与精灵遗产
赛拉菲娜是另一个突破口。她相对没那么重的心理阴影，而且，作为精灵混血，她或许知道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天，她正用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扭曲的图案。我凑过去。
“Seraphina，画什么？”
她像是受惊的小兔，连忙用脚抹掉图案，小脸微红：“没什么…只是…花纹。”
“好看，”我奉上拙劣的恭维，蹲在她旁边，“像…叶子？还是…星星？”我试图套话。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树叶。奶奶说…森林里的树叶…很长，会发光…”她的眼神飘向远方，带着一丝向往，“奶奶还说…月亮井的水…是甜的，喝了不会生病…”
月亮井？发光树叶？典型的精灵设定。我心中一动。
“森林？在哪里？远吗？”我问。
赛拉菲娜茫然地摇头，银色的发丝晃动：“不知道…奶奶说，很远很远…我们回不去了。”她的情绪低落下去，“奶奶说…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被这里讨厌…”她摸了摸自己尖俏的耳朵轮廓，语气里带着自卑。
看来她所知也仅限于祖母口述的、关于遥远精灵故乡的美好碎片，以及自身因混血身份而遭受歧视的现实。对于更宏观的世界观，她同样一无所知。
“没关系，”我笨拙地拍拍她的手（趁机揩油？不，这是安慰！），“这里…有妈妈，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那点红晕似乎加深了。
锈水巷的“知识宝库”与力量的阴影
最大的信息源，来自于锈水巷本身。我开始了我的“街头巷尾监听计划”。凭借矮小的身材和逐渐灵活的腿脚，我能钻到很多大人不易注意的角落。
这里充斥着各种语言的污言秽语、讨价还价、吹嘘和抱怨。信息杂乱无章，真伪难辨。
我从醉汉的吹牛中听到了“瓦莱里乌斯帝国”和“钢铁要塞”的名字，似乎是一个和卢尼斯顿王国一样强大、但关系紧张的人类国家。
从几个围着破旧地图争吵的佣兵口中，我听到了“龙峰同盟”、“矮人”、“地精机械岛”这些词汇，证实了这个世界多种族的存在。
从一个试图用劣质珠宝骗钱的流浪汉那里，我第一次听到了“水星平原”和“魔法学院”，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魔法！果然存在！
但更多的时候，我听到的是对饥饿、疾病、赋税和暴力的恐惧。卢尼斯顿家族的统治被描绘得沉重而压迫。
然而，真正让我瞳孔收缩的，是关于“力量”的零星碎片。
一次，两个看起来像是低级打手模样的人靠在墙边休息，其中一个揉着肩膀抱怨：“…妈的，那个大块头…绝对是练过的！一拳过来，老子差点没缓过气，那感觉…像是被锤子砸中，还带着一股子灼烧感！”
另一个嗤笑：“废话，那至少是个激发了『斗气』(Aura)的下级战士！你以为跟你一样只会抡王八拳？”
『斗气』！Aura！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超自然力量！战士途径！
另一次，在一个稍微“高档”点的垃圾堆旁，我捡到半张被污渍浸染的破纸，上面用模糊的字迹写着什么“…玛纳 (Mana) 的引导需要极高的精神集中…法术模型构建…反噬危险…”旁边还有一个残缺的、线条复杂的几何图案。
玛纳！Mana！法师途径！
这些词像火花一样在我脑海中炸开。斗气！魔力！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中世纪世界！这是一个拥有超凡力量体系的世界！
然而，兴奋之后是更深的无力感。我知道这些名词有什么用？我一个锈水巷朝不保夕的小屁孩，连饭都吃不饱，去哪里学习激发斗气？去哪里引导玛纳？那些知识、那些训练方法，显然被贵族、军队、学院或者其他什么组织垄断着，绝不是垃圾堆里能捡到的。
绝望如同冰水浇下。拥有了希望的方向，却发现那方向被巨大的鸿沟阻挡，这比一无所知更加折磨人。我那颗属于成年人的灵魂在嘶吼，而这具幼小的身体却连握紧拳头都显得那么可笑。
无声的誓言
这种焦躁在某天达到了顶点。那天，艾拉外出迟迟未归，远远超出了平时的时间。天色渐暗，赛拉菲娜害怕地靠着我，小脸苍白。我也心急如焚，各种可怕的想象在脑中翻腾。
我趴在门缝边，死死盯着外面肮脏的小路，内心疯狂地呐喊：回来！快回来！安全地回来！我不能失去她！绝不能！
无力感像毒蛇般噬咬着我的内心。我知道名字，知道概念，却没有任何力量去改变现状，甚至连去寻找、去保护都做不到。这种认知带来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让我窒息。我只能咬紧牙关，用这双稚嫩的眼睛死死盯着巷口，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盼回来。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步履疲惫却安然。是艾拉，她手里拿着一点点食物，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抱歉，回来晚了，排队等了很久…”
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虚脱感和一种灼烧般的决心。我冲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腿，将脸埋在她粗糙的裙子里，掩饰住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和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对力量的疯狂渴望。
了解世界之路困难重重，力量之路看似遥不可及。但我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广阔和…危险；第二，超凡力量真实存在，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看着正在低声安慰赛拉菲娜、并将那点可怜食物分给我们的艾拉，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灰暗却隐藏着无穷可能（与危险）的天空。
“妈妈，”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低沉和决绝，“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很强。”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带着苦涩和怜爱的笑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嗯，我的卡洛斯…会的。只要…平安就好。”
她不懂。她以为这只是孩子的稚语。
但我知道，这不是。
这是我对自己许下的、无声的誓言。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也是对困于这个世界的、我必须用力量去守护的——我的所有物们。即使前路漆黑，哪怕希望渺茫，我也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去获取能撕碎这囚笼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