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如同锈水巷深处沉淀的毒泥,在我胸腔里发酵、灼烧。肚子上消退的淤青无法抹去那两个混混嘲弄的嘴脸和赛拉菲娜惊恐的呜咽。我像一头困于荆棘囚笼的幼兽,在棚屋狭小的空间里暴躁地踱步,目光扫过艾拉忧虑的蓝眼睛和赛拉菲娜怯生生的脸庞,一种毁灭一切的无力感和占有欲几乎要将我撕裂。
力量!我需要的是真正的力量!能将威胁碾成粉末、能将我所珍视之物彻底笼罩于羽翼之下的、绝对的力量!
可这绝望的泥潭,何处可寻?向那高踞神座、对锈水巷的苦难不闻不问的“天命女神”祈祷吗?真是讽刺!
极致的焦灼在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达到了顶点。白日的徒劳和夜晚的绝望幻想榨干了我的精神,我倒在那散发着霉味的干草铺上,身体沉重如铅,意识却如同沸油般翻滚,最终堕入一片混沌扭曲的梦魇。
破碎的记忆残片——前世的虚拟光环、刺耳的刹车声、艾拉无声的泪滴、恶徒扭曲的嗤笑——如同万花筒般疯狂旋转、碎裂。
就在这意识的乱流深处,一股冰冷、古老、带着星辰般遥远回响的意念,如同月光下的潮汐,悄然漫上我的心岸。
“…渴望…改变汝之命运么…渺小的灵魂…”
那声音并非经由耳膜,而是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震颤,带着非人的空灵与威严,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令人心悸的蛊惑。
我在梦中挣扎,四周只有无序的黑暗。
“…憎恶…这噬心的无力么…”
“…渴望…紧握…守护与支配之权能么…”
每一个短句都如同精准投下的鱼叉,狠狠刺中我内心最深的痛楚与最灼热的野望!是谁?!
“…汝之挣扎…渺小却有趣…吾乃『星夜低语者』维斯帕尔 (Vespar, The Whisperer of Starry Night)…司掌隐秘知识与遗落机缘…” 那自称为神祇的声音缥缈而恢弘,“…吾见汝心有不甘之火…眸藏未琢之玉…念汝诚心…赐汝契机…”
梦境骤然剧变!无数闪烁着幽蓝光泽、结构精妙繁复的符文与图案——绝非尘世文字,却蕴含着宇宙能量的至理——如同星河决堤,狂暴地涌入我的意识海!它们强行烙印,带来头颅几欲爆裂的剧痛与灵魂被撑开的恐怖胀满感!
“呃啊——!”我在梦中发出无声的惨嚎,感觉自我的边界正在被这神圣而残酷的馈赠强行拓宽!
“…玛纳…万物弦音…以精神勾勒…奏响奇迹…” 星辰低语伴随知识洪流奔涌,“…此乃‘维斯帕尔基础冥想法’…窥探真实之眼…慎用之…精神枯竭…意识之光或将永黯…”
就在我感觉灵魂即将被这神圣的馈赠彻底冲散湮灭时,那磅礴的力量又如它来时一般骤然消退,只留下余音袅袅。
“…善用此契…渺小者…或许…汝能触及…星辰…”
一切归于沉寂。
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剧痛如同钢针穿刺。
“卡洛斯?”艾拉立刻被惊醒了,睡眼惺忪中满是担忧,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抚摸我的额头确认我的状态,“又做噩梦了吗?别怕,妈妈在…”
正处于极度惊骇、狂喜、混乱中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扰,仿佛应激的野兽,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格开了她的手臂!
“别碰我!”我嘶哑地低吼,声音因梦魇和信息的冲击而扭曲。
艾拉的手僵在半空,蓝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瞬间蒙上了一层清晰可见的受伤与愕然。她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这个儿子了一般,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那眼神里的刺痛,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我被力量冲昏的头脑。
我在干什么?
我竟然对她说“别碰我”?对那个用单薄身躯为我撑起这片破败天空、我发誓要守护的女人?
强烈的自责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刚刚获得力量的狂喜。我看到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汽和那仿佛被遗弃般的脆弱,心脏猛地一抽。
“妈…妈妈…”我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慌乱和懊悔。几乎是出于本能——混杂着真切的愧疚、浓烈的占有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汲取温暖与确认存在的冲动——我猛地扑了过去,用力抱住了她。
我把脸深深埋进她单薄却温暖的肩窝,呼吸间全是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汗味与一丝干净气息的味道。我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刚才的伤害通过这力度抹去。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闷声说着,声音因埋在她衣襟里而显得含糊不清,“我做了…很坏很坏的梦…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我的气…”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但很快,那僵硬便融化在了我的拥抱和道歉中。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宽容、以及一如既往的、深不见底的爱。她没有追问那噩梦的细节,只是用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一下下、轻柔地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卡洛斯…妈妈没生气…”她低声安慰着,仿佛刚才被粗鲁对待的不是她,“只是担心你…你最近总是睡不好…”
我紧紧抱着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无条件的包容与温暖。这份温暖,比我脑海中那冰冷的星辰低语和庞大的知识洪流,更让我感到踏实。但同时,那份关于“力量”的狂喜和秘密,也在我心底疯狂滋长,让我对这份温暖产生了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她是我的…谁都不能伤害她…而我,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
我稍稍松开她,抬起头,看着她依旧带着担忧却已温柔下来的蓝色眼眸,努力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真的没事了,妈妈。只是一个梦。”
我没有告诉她关于“星夜低语者维斯帕尔”和《冥想法》的任何事。不能告诉她。这太危险,太不可思议,她一定会极度担忧,甚至会阻止我。这份“神赐”的机遇,我必须紧紧抓住,独自消化。
那天之后,我开始了秘密的、疯狂的修炼。每一个夜晚,当艾拉和赛拉菲娜沉沉睡去,我便按照脑海中那名为“维斯帕尔”的神祇所赐予的方法,艰难地尝试冥想。
过程痛苦而煎熬。引导精神力,感知玛纳,每一次尝试都如同在无形的荆棘丛中跋涉,带来剧烈的头痛和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好几次我都差点因过度消耗而昏死过去。
但我没有放弃。那份来自“神”的馈赠,以及内心深处对改变命运的极致渴望,支撑着我。我甚至将对艾拉的愧疚和保护欲,也化作了修炼的动力。
终于,在无数次失败后,在我精神濒临崩溃的极限——
我成功了。
我清晰地“看”到了体内那一点微弱的银色精神火花,并成功地用它,颤巍巍地触碰到了外界那浩瀚无边的、温顺而强大的玛纳海洋!
虽然引动的能量微乎其微,但这突破性的进展,让我在黑暗中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因极致的兴奋而收缩,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一个扭曲而狂喜的弧度。
(力量…维斯帕尔…感谢您的恩赐!我真的…得到了!)
我更加沉迷于这危险的修炼,头痛和精神不济成了常态。我对艾拉和赛拉菲娜变得更加心不在焉,有时甚至会因沉浸在精神世界而忽略现实。艾拉的担忧日益加深,却只是默默照顾我,以为我尚未从之前的惊吓中恢复。
而我,则怀揣着这“神赐”的秘密,开始编织起力量的迷梦,却不知晓,那自称为“星夜低语者维斯帕尔”的馈赠中,早已埋下了扭曲与依赖的种子。每一次依照那独特法门冥想,我的精神便与那遥远冰冷的“神祇”之间,缠绕上一根无法察觉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