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饥饿、狩猎与小心翼翼的藏匿中缓慢流逝。我的精神力恢复依旧如同龟爬,但至少,头痛发作的频率降低了,凝聚「微光之蛇」也不再那般艰难。艾拉的伤势在缓慢好转,已经能靠着墙壁坐起来,喝下我们熬煮的、带着零星油腥的糊状食物。希望如同石缝里挤出的野草,微弱却顽强。
赛拉菲娜外出寻找能用的干净布料和柴火,我则潜伏在一堆废弃木料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不远处一个老鼠频繁出没的角落。今天的“猎物”将决定我们晚餐的质量。
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喧哗声打破了锈水巷午后惯有的、死气沉沉的“平静”。
“……抓住她!”
“……那头发!肯定是哪个跑丢的贵族崽子!”
“……抓住能换不少钱!”
粗鲁的男声夹杂着一种恶意的兴奋。
我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将身体压得更低,心中警铃大作。麻烦。又是麻烦。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引起任何注意。邦吉的人或许暂时忘了我们,但任何骚动都可能重新引来目光。
我悄无声息地挪动位置,从一个缝隙望出去。
只见三个锈水巷常见的流氓地痞,正围堵着一个……与这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的女孩。
一身虽然沾了些尘土但质地明显精良的绯红色连衣裙,样式繁琐而精致,绝不是贫民窟能有的东西。火焰般鲜艳的红色长发扎成两个骄傲的马尾,此刻却因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碧绿的眼睛里燃烧着明显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短木棍,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豹子,对着围上来的混混们龇着牙。
“滚开!你们这些肮脏的臭虫!我爷爷不会放过你们的!”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龄段女孩特有的尖利,努力想装出凶狠的样子,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的恐惧。
(贵族?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我心念电转,评估着局势。这三个混混我有点印象,是比格伦那伙人更底层的渣滓,专干些偷鸡摸狗、欺负弱小的勾当。无疑,他们把这落单的贵族女孩当成了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理智在大声警告我:离开!立刻!不要多管闲事!你的任务是猎到老鼠,然后回到艾拉和赛拉菲娜身边,确保我们自己的安全!招惹他们只会引火烧身!
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目光无法从那抹刺眼的绯红上移开。她那么小,那么……干净,与周遭的污秽形成残酷的对比。那强装镇定的愤怒背后,是无法掩饰的、即将崩溃的恐惧。就像……就像曾经的赛拉菲娜,就像……如果艾拉失去庇护,可能遭遇的处境。
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在我胸腔里撕扯。自保的冰冷本能,与一种更深处的、连我自己都厌恶的……无法坐视“美好”在眼前被彻底玷污毁坏的冲动。
(该死!)
就在一个混混嬉笑着伸手要去抓她头发的那一刻,女孩尖叫着用力挥出木棍!
啪!木棍打在那混混的手臂上,不痛不痒,反而激怒了他。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混混骂咧着,一把夺过木棍扔开,大手直接抓向女孩纤细的肩膀!
就是现在!
没有时间犹豫!
我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行动——并非冲出去,那太蠢。
我猛地从藏身的木料后探出半个身子,捡起脚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几个混混侧后方远处的一个破瓦罐狠狠砸去!
哐啷——!!!
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骤然炸响!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三个混混动作猛地一僵,下意识地齐刷刷扭头望向声音来源!
“谁?!”
“怎么回事?!”
趁着他 们注意力被吸引的这短暂的一两秒空隙!
我朝着那红发女孩的方向,用我能发出的最撕心裂肺、最能模仿惊恐小孩的声音尖叫道:
“巡逻队!巡城守卫从那边过来了!!快跑啊!!!”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扭曲失真,但在这种环境下,这种极致的惊恐反而更具欺骗性!
巡逻队?!这三个字对底层的混混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那三个混混脸色瞬间一变,也顾不上那女孩了,惊疑不定地看向我指的方向(那边只有一堆垃圾和岔路),又彼此对视一眼。
“妈的!真晦气!”
“快走!”
犹豫只是一瞬,对被抓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三人骂骂咧咧地、如同受惊的蟑螂般,迅速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口只剩下那个红发女孩,还保持着防御姿势,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和茫然。她愣愣地看着混混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转头,看向我藏身的大致方位。
我早已缩回了木料后面,心脏砰砰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精神力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和嘶喊而隐隐作痛。
(快走!快离开这里!)我在心里对着那个女孩呐喊。
她似乎听不到我的心声,反而朝着我的方向怯生生地走了两步,试图看清刚才出声帮她的人。
“刚…刚才是你吗?谢谢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
(笨蛋!别过来!赶紧滚回你的贵族区去!)
我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转身,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更深的阴影之中,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我不能让她看到我,不能有任何牵连。
在我消失前,最后瞥见的一幕是:那女孩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废墟,脸上的感激慢慢变成了困惑和一丝失落。她站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自己的处境,提起裙摆,有些慌张地、跌跌撞撞地朝着与锈水巷深处相反的方向跑去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角,缓缓吁出一口气。紧张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救了她。违背了最理性的自保原则。
为什么?
因为那身昂贵的裙子?因为那头火焰般的红发?还是因为…她眼中那份与这绝望之地格格不入的、虽然害怕却依旧明亮的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刚才那一刻,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被拖入泥沼。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但愿不会惹祸上身…)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忘记那个插曲。重新专注于眼前的狩猎。
然而,那抹惊鸿一瞥的绯红身影,却像一枚微小的火种,悄然落入了我冰冷沉寂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