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绯红的身影和短暂的冲突，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很快消散在日复一日的生存压力之下。猎取食物、收集柴火、照顾艾拉、警惕危险……这些才是锈水巷永恒的主题。我的精神力在缓慢恢复，微光之蛇越发稳定，但身体的孱弱依旧是最大的短板。饥饿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我这具快到三岁的躯壳依旧瘦小得可怜。
艾拉已经能勉强扶着墙壁走动，但离康复还很远。赛拉菲娜外出时更加小心，我们几乎活成了锈水巷的影子。
因此，当那个火焰般的身影再次出现，并且精准地找到我们藏身的废料堆附近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和麻烦。
那天下午，我刚用微光之蛇解决了一只试图偷吃我们储藏干粮的老鼠，正揉着因专注而隐隐作痛的额头，就听到一阵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略显犹豫的脚步声。
我立刻像受惊的狸猫般缩回阴影，示意赛拉菲娜看好艾拉，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
是她。
依旧是那身显眼的绯红裙装，虽然沾上了更多尘土，但依旧昂贵得刺眼。火焰般的红发不再凌乱，被仔细地重新梳好。她碧绿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固执的、四处搜寻的目光。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用干净亚麻布包裹的东西。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想干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是来找麻烦的？还是……？
她似乎不确定具体位置，只是在附近徘徊，小声地、试探性地喊着：“喂？有人吗？那天……那天帮忙的人？你在吗？”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贵族特有的腔调，在这污秽的巷子里显得异常突兀。
赛拉菲娜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艾拉也挣扎着想要坐起，脸上写满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躲是躲不掉了。她的声音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我必须出去解决这个麻烦。
我示意她们别动，自己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猛地看到我，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出来的会是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孩子。她上下打量着我，碧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那疑惑变成了某种确认。
“是你吗？”她上前一步，语气有点急，“那天是不是你吓跑那些坏蛋的？”
我沉默地看着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用目光评估着她的意图和她手里那个包裹——闻起来，像是食物的味道。
我的沉默似乎被她当成了默认和怯懦。她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扬起了下巴，带着一种属于她那个阶层的、略显笨拙的“慷慨”态度。
“我是艾莉丝·博雷亚斯（Eris Boreas）。”她报上名字，仿佛这就能说明一切，“我是来谢谢你的。这个，给你。”
她将那个亚麻布包裹递过来。透过缝隙，我能看到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散发着浓郁奶香和蜂蜜甜味的小饼干，以及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就鲜嫩多汁的烤肉。
食物的香气瞬间引爆了我空乏的胃袋，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赛拉菲娜在后面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报酬？）
我盯着那包食物，内心剧烈挣扎。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不应该和贵族有任何牵扯。但胃部的灼烧感和艾拉需要营养的现实，像两只手死死拽着我。
最终，生存压过了顾虑。
我伸出手，飞快地接过那个包裹，低声道：“谢谢。你可以走了。”声音干涩。
艾莉丝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下，但并没离开。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将包裹递给身后探头探脑的赛拉菲娜，看着我那明显营养不良的瘦小身材和破旧衣物，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基于强者对弱者观察后的决定。
“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你太瘦了。而且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样子。那些坏蛋要是再来，你怎么保护自己和你……妹妹？”她看到了我身后的赛拉菲娜。
我皱起眉，不喜欢她这种评判的语气。“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艾莉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她这个年纪特有的固执和一点点被拂逆的不满，“你帮了我！博雷亚斯家的人从不欠人情！”
她围着我走了两步，像个挑剔的小教练：“你看起来根本不会打架！下盘不稳，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这样不行！”
我：“……”
（我他妈才两岁多！你跟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谈下盘？！）
“这样吧！”她突然停下，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爷爷的护卫平时都这么训练我的！我来教你打架！就当是……是额外的谢礼！”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教我打架？就凭你？一个养尊处优、差点被几个混混抓走的贵族小姐？
我的眼神大概泄露了我的怀疑。艾莉丝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是受到了侮辱。
“你看什么看！我可是很厉害的！”她挥了挥其实并没有什么威慑力的小拳头，“虽然…虽然那天他们人多！但一对一我才不怕！你来试试！”
她说完，竟然真的摆出了一个有些模样、但明显是花架子的攻击起手式，对着我：“来！攻击我！”
我彻底无语了。这大小姐是骑士小说看多了吗？在这肮脏的垃圾堆旁边“教导”一个贫民窟孩子格斗术？
我站在原地没动，冷漠地看着她：“没兴趣。你走吧。”
“你！”艾莉丝气结，似乎从未被人如此接连拒绝。她的倔脾气上来了，竟然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来抓我的手腕，想强行和我“对练”。
她的动作在我眼中破绽百出。如果我愿意，至少有三种方法用微光之蛇让她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但我不能。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侧身想躲，却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协调性和虚弱程度，脚下一绊，竟然直接向后摔去！
“哎呀！”艾莉丝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拉我，结果反而被我带得一个趔趄。
两人狼狈地摔作一团，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唔！”我被摔得眼冒金星，本就隐隐作痛的头更晕了。
艾莉丝压在我身上，她也摔懵了，反应过来后，立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着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我，又看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裙子，似乎又气又恼，还有点尴尬。
“你…你怎么这么弱啊！”她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嫌弃，但似乎又觉得这话不对，别开了脸。
我挣扎着坐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色肯定很难看。不是因为摔疼了，而是因为屈辱。被一个同龄（看起来）的女孩用力量压制，甚至差点被她“帮忙”帮到摔死，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看到了？”我喘着气，没好气地说，“我不需要对练，我需要食物。谢礼我收到了，两清。请你离开。”
艾莉丝咬着嘴唇，看着我，碧绿的眼睛里神色复杂。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语气却意外地坚持了下来：“不行！两清不了！”
她指着我的胳膊：“你这么弱，下次遇到坏人怎么办？光是给点吃的有什么用？你……你等着！我明天再来！从最基础的开始教你！你必须学！”
说完，她像是怕我再拒绝，竟不等我回答，提起脏掉的裙摆，转身就跑开了，那火焰般的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呆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算怎么回事？
一份谢礼，引来了一场强买强卖的……疼痛课程？
我看着身边那包香气诱人的食物，又感受着身上摔疼的骨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麻烦。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但……
我拿起一块小饼干，掰开，递给眼巴巴望着的赛拉菲娜一半，自己将另一半放进嘴里。
香甜酥脆的口感，混合着黄油和蜂蜜的浓郁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味道。
也许……
也许这点“麻烦”，并非全然是坏事。
至少，艾拉今天能吃到真正的、干净的食物了。
而我，似乎也得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在不暴露微光之蛇的前提下，应付那位精力过剩、固执己见的博雷亚斯大小姐的“报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