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博雷亚斯似乎将“明天再来”这句话当成了某种不可违背的誓言。次日午后，几乎在同一时间，那抹熟悉的绯红便再次出现在我们藏身的废墟边缘。这一次，她不仅来了，还拖来了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亚麻布包。
我和赛拉菲娜正守着一个小瓦罐，里面煮着昨天她带来的那块肉和一些干瘪的菜叶，试图熬出一点有营养的汤给艾拉。艾拉靠坐在墙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正看着我们。
看到艾莉丝，我们三个都愣了一下。艾拉眼中立刻浮现出警惕，挣扎着想把我护到身后。赛拉菲娜则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缩。
我站起身，挡在她们前面，看着那个鼓囊囊的包裹，眉头微蹙：“你又来干什么？”
艾莉丝似乎没察觉（或者不在意）我们的戒备，她有些气喘吁吁地把包裹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扬起下巴，依旧是那副“我来恩赐你了”的姿态，但语气却比昨天稍微软了一点：“说了今天要来训练你啊！而且……我看你们好像很缺吃的。”
她蹲下身，解开包裹。里面的东西让我们都睁大了眼睛。
不止是精致的点心和烤肉，还有几条看起来还算新鲜的黑面包，一小袋豆子，甚至还有几颗罕见的、表皮光滑的红苹果！
“这些……”艾拉忍不住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安，“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
“给你就拿着！”艾莉丝打断她，语气有点硬，似乎不习惯处理这种推辞，“博雷亚斯家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再说了，”她看向我，似乎找到了完美的理由，“这是给他补充体力训练用的！不吃饱怎么练？”
我：“……”
（又来了，这训练狂魔。）
赛拉菲娜看着那些食物，尤其是那红彤彤的苹果，眼睛都直了，小声地咽着口水。
艾莉丝注意到她的目光，直接拿起一个苹果塞到她手里：“给你吃。”
赛拉菲娜像受惊的小兔子，拿着苹果不知所措，看看我，又看看艾拉。
“拿着吧，赛拉菲娜。”我叹了口气。拒绝显然无效，而且这些食物对我们的诱惑力太大了。
艾莉丝似乎满意了，她又看向瓦罐里那清可见底的“汤”，皱了皱秀气的鼻子：“你们就吃这个？这怎么能行！”她自顾自地从她的包裹里又翻出一个小锡罐，打开，里面是浓郁的、散发着肉香的肉酱。“加进去加进去！”
她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然后拿起我们那把豁口的破木勺，就要往我们的瓦罐里舀。
“等等！”我赶紧拦住她，“我们的锅……脏。”我们的瓦罐黑乎乎，沾满了柴火灰和难以洗净的污渍。
艾莉丝动作顿住了，看着我们的“厨具”，又看看自己手里精致的锡罐和勺子，碧绿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不适和为难。那是一种出身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卫生观念在作祟。
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艾拉轻声开口了，她看着艾莉丝，眼神复杂，却带着一种温和的化解力量：“小姐，您的心意我们领了。这些食物……真的非常感谢。如果不嫌弃……坐下来歇歇吧？”
艾莉丝似乎也松了口气，顺势放下了勺子和锡罐，但依旧坚持把那一小罐肉酱推了过来：“……这个给你们吃。”
她环顾了一下我们这无处落脚的“家”，最终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破木桶坐下，姿态依旧挺直，带着贵族的仪态，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赛拉菲娜小心地啃着苹果，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咔哧声。
我沉默地将那罐肉酱舀了一些进汤里，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短暂的沉默。只有瓦罐里咕嘟的声音和赛拉菲娜吃苹果的声音。
“你叫卡洛斯？”艾莉丝率先打破沉默，看着我。
“嗯。”
“她呢？”她指向赛拉菲娜。
“赛拉菲娜。”
“那是你妈妈？”她看向艾拉。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她看着艾拉额角依旧明显的伤疤，忍不住问：“你……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是那些坏蛋干的吗？”
艾拉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明显的谎言。艾莉丝皱起了眉，似乎想追问，但看到艾拉苍白的脸色和抗拒的神情，又忍住了。她转而看向我，换了个话题，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小教练式的固执：“你！吃完东西，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开始训练！先从站姿开始！你昨天摔跤就是因为下盘不稳！”
我差点被一口汤呛到。“……等等，你还真要练？”
“当然！”艾莉丝瞪大眼睛，“我说到做到！你看你，风吹就倒的样子，怎么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呃……”她似乎想举例自己有多强，但想了想，大概也没找出两岁时的英勇事迹，于是生硬地转移，“反正！基础很重要！我爷爷的护卫长说的！”
赛拉菲娜小声插话，带着好奇：“训练……会疼吗？”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一脸严肃：“当然会！不疼怎么变强！我以前练剑，手心都磨破好几次呢！哭也没用，爷爷说这是必要的磨砺！”她说这话时，脸上甚至带着点小骄傲。
艾拉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心疼和担忧：“卡洛斯还小，小姐，他……”
“妈妈，没事。”我打断她。我看着艾莉丝那双燃烧着认真和某种……近乎天真的执着火焰的碧绿眼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触动。
她并非恶意。她只是用一种她唯一知道的、属于她那个世界的方式，笨拙地、强硬地来表达她的“报答”和“关心”。虽然这种方式让人啼笑皆非。
“……好吧。”我妥协了。一方面是不想再纠缠，另一方面……她说得对，我这身体确实太弱了。微光之蛇是暗箭，但一副强健的体魄，在任何时候都不是坏事。尤其是，如果我想更好地保护她们。
“就一会儿。”我补充道。
艾莉丝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得意地扬起下巴：“这才对嘛！”
于是，在这片堆满废料的废墟角落里，一场极其古怪的“训练”开始了。
艾莉丝一本正经地纠正我的站姿，用力拍打我的后背让我挺直（力道不小，拍得我龇牙咧嘴），命令我半蹲着“扎马步”。
“腿分开！重心下沉！抬头！直视前方！想象你是一棵大树！”她围着我转悠，不时上手调整，语气严厉得像个小教官。
我咬着牙坚持，感觉腿部肌肉酸痛得发抖。这具身体确实缺乏锻炼。
艾拉靠在墙边，担忧地看着，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赛拉菲娜则坐在一旁，一边小口吃着艾莉丝带来的饼干，一边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偶尔被我滑稽的姿势逗得想笑，又赶紧捂住嘴。
“很好！坚持住！”艾莉丝抱着胳膊，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从她的宝贝包裹里掏出两把小巧的、未开刃的短木剑——天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带出来的。
“接下来，我教你最基本的格挡！看好了！”她挥舞着木剑，虎虎生风地演示起来，动作标准而流畅，显然受过严格教导。
她演示完，将另一把木剑递给我：“你来试试！对着我攻过来！”
我握着那对我来说略显沉重的木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
“对练”开始。或者说，单方面的“指导”开始。艾莉丝明显收着力，但依旧轻易地格开我软绵绵的攻击，然后用木剑不轻不重地点在我手腕、肩膀、小腿等位置。
“太慢！”
“力气太小！”
“手腕要稳！”
“注意脚下！”
她不断地呵斥着，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专注和……一种纯粹的教学热情。
我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酸痛，汗流浃背。但奇怪的是，在这种纯粹的、不涉及生死存亡的“疼痛”中，我竟然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活力？仿佛这具死气沉沉的身体，终于被强行唤醒了某种机能。
训练（折磨）持续了大概半小时，直到我几乎脱力瘫坐在地上。
艾莉丝也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脸上却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满满的成就感。她看着我，似乎终于满意了些：“嗯！虽然还是很弱，但比昨天像样点了！以后我每天都来教你！”
我瘫在地上，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走过来，从包裹里拿出最后一个苹果，递给我：“喏，奖励。”
我看着那个红润的苹果，又看看她那双此刻不含杂质、只有认真和一点点期待的碧绿眼睛，沉默了一下，接了过来。
“……谢谢。”
艾莉丝咧嘴笑了，笑容明亮，仿佛能驱散这废墟的一部分阴霾。
“不用谢！明天我再带好吃的来！还有，你得继续练！不许偷懒！”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像个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小将军，心满意足地跟我们道别，哼着不成调的骑士小曲，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我握着那个苹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废墟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三人。
艾拉挣扎着挪过来，用破布轻轻擦我头上的汗，眼神依旧担忧，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孩子……”
“她是个麻烦。”我低声说，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液在口腔蔓延，“……但也许，是个不错的麻烦。”
赛拉菲娜凑过来，小声说：“艾莉丝小姐……好像没那么可怕。”
我们互相看了看，再看着身边那些珍贵的食物，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冰冷的生存现实，似乎因为那个火焰般笨拙闯入的贵族小姐，悄然渗入了一丝截然不同的、带着疼痛却鲜活温暖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