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锈水巷边缘缓慢渗出的污水,粘稠而沉默地流淌。在艾莉丝雷打不动(或者说,屡败屡战)的“训练”和物资支援下,我们三人如同石缝里最顽强的杂草,竟然真的在这片绝望之地扎下根,艰难地焕发出一丝微弱的生机。
我的身体依旧瘦削,但不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孱弱。长期坚持(被强迫)的基础体能训练和相对稳定的食物来源,让这具躯壳里逐渐积蓄起一点力量。肌肉变得结实了些,动作也敏捷了不少。虽然依旧远不是艾莉丝的对手——她可是有名师指导,每天好吃好喝打底——但至少,在她狂风暴雨般的木剑攻势下,我能多坚持一会儿,偶尔甚至能凭借更灵活的闪避让她扑个空,惹得她哇哇大叫,更加认真地追着我打。
微光之蛇的掌控也愈发精妙。精神力恢复并略有增长,凝聚和发射那缕银色能量变得更加得心应手,消耗和反噬也减轻了。我甚至开始尝试更精细的操作,比如同时锁定两个很近的目标(比如两只挨在一起的老鼠),虽然成功率不高。这份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是我最大的底牌和秘密,连艾莉丝也未曾察觉。
艾拉的伤终于好了大半,虽然留下了淡淡的疤痕,体力也大不如前,但至少能正常行动,可以接手大部分缝补和清洗的工作,看着我和赛拉菲娜时,眼底的忧虑终于被一种沉静的、微弱的光彩所取代。
赛拉菲娜的变化最是明显。充足的(相对而言)营养和安全感让她像吸饱了水分的花苞,渐渐舒展。她长高了一点,脸颊有了柔软的弧度,银色的长发虽然依旧用粗糙的布条束着,却显得顺滑了许多。她依旧安静,但在艾莉丝吵吵闹闹和我沉默的保护下,那双大眼睛里怯懦渐渐褪去,偶尔会露出清浅的、真实的笑靥。她和艾莉丝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而亲近,一个叽叽喳喳地说,一个安安静静地听,分享着那些小零食和外面世界的光怪陆离。
我们似乎真的构建起了一个扭曲却稳固的“家”。艾莉丝是那个蛮横闯入、带来光和喧嚣的“长姐”,虽然她自己绝不会承认。
然而,来自她那个世界的阴影,终究还是笼罩了下来。
那天,艾莉丝来得比平时晚了很多。而且,她不是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活力十足地出现,而是低着头,脚步沉重,那身耀眼的绯红骑装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把沉重的包裹丢下,而是站在那里,抿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包裹的带子,指节泛白。
我们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艾莉丝小姐?”艾拉放下手中的活计,担忧地望过去。
赛拉菲娜也停下了咀嚼饼干的动作,不安地看着她。
我心头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我。我走上前:“怎么了?”
艾莉丝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充满了沮丧、愤怒,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委屈。
“我……我可能……不能经常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哭腔。
空气瞬间凝固。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被发现了……”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语气懊恼,“那个多嘴的女仆…告诉了我母亲…母亲又告诉了爷爷…”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他们不准我再偷偷跑出来!说这里脏!危险!有贱民!说我不顾身份!还说再发现就关我禁闭!派护卫天天盯着我!”
“贱民”两个字像冰冷的针,刺在我们之间。艾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默默低下头。赛拉菲娜的小脸也白了。
艾莉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慌乱地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从来没觉得你们…”
“没关系,艾莉丝小姐。”艾拉轻声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感,“您家人说得对,这里确实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这段时间,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这话语里的客气和距离,比任何指责都让艾莉丝难受。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可是…可是你们…卡洛斯还需要训练!你们还需要食物!我们说好的!博雷亚斯家的人…”
“艾莉丝。”我打断了她的话。
她看向我,碧绿的眼睛里水光氤氲,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弥补的孩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这个霸道、固执、脾气暴躁,却用最笨拙的方式给我们带来食物、健康和一丝希望的贵族大小姐。这个会因为我多坚持了五分钟马步而比自己赢了比武还高兴的训练狂魔。这个会因为赛拉菲娜打翻汤而忍住脾气,会挡在我们面前喝退流浪汉的…朋友。
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失落,有对她那个世界规则的无名火,更有一种…强烈的、害怕失去这份温暖的恐慌。
我知道她抗争不了。她只是个小女孩,对抗不了家族的意志。
那些阴暗的、关于占有和欲望的念头在此刻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沉重的惜别。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打破所有界限、遵从本心的动作——
我上前一步,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艾莉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她显然完全没料到我会这样做。她身上带着阳光和干净布料的味道,还有一丝训练后淡淡的汗味,与我身上贫民窟的气息格格不入。
我能感受到她瞬间加速的心跳和身体的僵硬。
赛拉菲娜惊讶地捂住了嘴。艾拉也怔住了。
我抱得很紧,仿佛想通过这个拥抱,将这段时间她带给我们的所有温暖和活力都记住。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谢谢你,艾莉丝。谢谢你做的一切。训练,食物,还有…吵吵闹闹。”
艾莉丝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僵硬的手臂迟疑地、试探性地,轻轻回抱了我一下。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我耳边小声嘟囔:“…谁…谁吵吵闹闹了…”
但这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我,脸颊红得如同她的头发,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不敢看我们任何人。
“总…总之!”她语无伦次地把那个沉重的包裹塞进我怀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虚张声势的强硬,却明显底气不足,“这些…这些你们先拿着!我…我会想办法的!我可是艾莉丝·博雷亚斯!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根本不敢再看我们,几乎是落荒而逃,绯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尽头,比来时更加仓促。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裹,站在原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的温暖和那一瞬间的僵硬与回抱。
废墟里一片寂静。
许久,艾拉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赛拉菲娜小声问:“…艾莉丝小姐…还会来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那股因力量增长而带来的些许自得,被一种更庞大的、关于阶级、命运和离别的冰冷现实,彻底淹没。
那抹闯入我们灰暗世界的绯红,终究还是被高墙阻隔了。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