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识字教学卓有成效。我和赛拉菲娜已经能磕磕绊绊地阅读艾莉丝信中大部分内容，甚至能模仿着写出一些简单的词语。艾拉看着我们趴在破纸上，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光认真书写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总会浮现出罕见的、真实的笑容。知识像一扇小小的窗户，让我们得以窥见井口之外的一小片天空，暂时忘却身处的泥泞。
我的身体在持续的训练（虽然艾莉丝不在，但我已养成习惯）和相对稳定的食物供应下，有了明显的改观。虽然依旧瘦，但肌肉线条开始显现，力量、速度和反应都远非昔日可比。我能更轻松地翻越障碍，更隐蔽地追踪猎物，甚至在一次与一条闯入我们地盘的野狗对峙时，凭借灵活的身手和精准的微光之蛇，成功将其击退。这份力量的成长，让我内心的安全感增加了一丝，但也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光靠这点微末伎俩，远远不足以真正掌控我们的命运。
对艾拉和赛拉菲娜，那份源于成年灵魂的复杂情感与日俱增。日常的“动手动脚”几乎成了习惯性的亲密。我会在艾拉缝补时自然地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感受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心跳。她会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手中的活计，偶尔会抬手轻轻拍拍我环在她腰间的手，叹口气，低声说：“卡洛斯，你最近…力气好像大了不少。”语气里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孩子即将长大的怅惘。
对赛拉菲娜，则更像是某种专属的“所有权”宣告。我会在她专心辨认字母时，突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一下，美其名曰“奖励”。她会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银发飞扬，碧蓝的眼睛里满是羞怯和不知所措，却从不真正生气，只会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抗议：“卡洛斯…坏…” 然后在我得意的笑声中，红着脸躲到艾拉身后。这种互动成了我们灰暗生活中少有的亮色，带着些许逾越界限的刺激感，却也真实地温暖着彼此。
然而，锈水巷的阴影从未远离。邦吉的手下依旧偶尔像秃鹫般在附近盘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格伦那次事件后，他们虽然没再直接闯入我们的藏身处，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始终悬在头顶。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像生活在狼群边缘的兔子。
艾莉丝的信件和补给如同维系着我们脆弱生命的隐秘脉搏，断断续续，却总能在绝望边缘及时续上。这让我们在锈水巷的生存，从纯粹的挣扎，多了几分可以喘息的空间。然而，这份依赖也带来了新的焦虑——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补给何时会来，又能维持多久。
这种不确定性迫使我更加主动。微光之蛇的狩猎效率越来越高，但附近的鼠群似乎也学乖了，变得更加警惕。寻找稳定、干净的水源成了我们面临的新挑战。锈水巷唯一那口公用水井距离我们的藏身地颇远，且时常被更强势的混混把持，取水不仅要排队，还时常被勒索或驱赶。
我开始尝试在更偏僻的角落寻找可能的水源。那天，我带着赛拉菲娜，找到了一处据说可能还有水的废弃庭院。我让她躲在断墙后藏好，自己小心地靠近那口被半掩的井。
刚探查完井口，正准备招呼赛拉菲娜，一个比我高大些、常在这一带游荡的男孩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眼神贪婪地盯着我手里刚打上来一点清水的破旧皮水囊。
“喂，小子，水拿来！”他上前一步，语气蛮横。
我立刻将水囊护在身后，心头火起。这是我和赛拉菲娜，可能还有妈妈今天仅有的指望。“这是我们今天打到的水！”我压抑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骂咧咧地，根本不容分说，猛地伸手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一下，但死死站住，没摔倒。水囊却被他趁机一把夺了过去。
“哼，废物！”他得意地晃了晃战利品，和他的同伙迅速跑远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哭喊，也没有徒劳地追上去。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胸腔里翻腾着屈辱和一种冰冷的愤怒。这种无力感，无论经历多少次，都像毒液一样腐蚀着内心。
就在那股怒火和隐忍达到顶点的瞬间，我猛地感受到一道目光，并非来自赛拉菲娜躲藏的方向。
我倏地转头，望向庭院破败的入口。
那里站着一位少女。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洗得发白的粗布旅行长袍，风尘仆仆。长长的头发是如同深海或夜空的蓝色，柔顺地披散着。她的脸庞看起来非常年轻，约莫十五六岁，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肌肤白皙，甚至隐隐泛着一种极微弱的珍珠光泽。
最引我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是蓝色，却是一种非常浅淡、近乎水色的蓝，澄澈而平静。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寻常人的好奇或同情，只有一种历经沉淀的宁和，以及一种仿佛能穿透表象的洞察。
她与这污秽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宛如一颗误坠淤泥的星辰，周身散发着宁静而疏离的气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并非因为她的容貌，而是那眼神。它让我觉得，自己刚才那瞬间的愤怒、屈辱，以及迅速压制下去的、与年龄不符的冷酷，都被她尽收眼底。她看到了整个过程，也看穿了我迅速筑起的防御。
我们隔着荒芜的庭院和刚才争斗的残迹，无声地对视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