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伊露薇在废墟角落安顿下来，日子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新的节奏。维斯帕尔冥想法那令人不安的冰冷低语，被我坚决地摒弃在意识之外。每当夜深人静，我不再试图去“攫取”或“命令”玛纳，而是按照伊露薇所教，尝试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去“感知”和“共鸣”。起初很难，习惯了强行驱动的精神力像匹倔驴，总想找回那条充满力量的捷径。但坚持下来后，变化是切实可感的。增长的精神力不再带有那种侵蚀心智的寒意，而是如同被溪水反复洗涤过的卵石，变得圆润、踏实。体内残留的那点由邪门法子练出来的魔力，其阴冷乖戾的气息，也在这温和的浸润下，如阳光下的残雪般悄然消散。我知道前路漫长，但至少，我正走在一条更干净、也更安全的路上。
伊露薇的教学并非填鸭式的灌输。她更像一个耐心的园丁，为我们松土，引导我们感受自身与外界能量的联系。她的指导也随着熟悉而变得不那么“系统”。讲解一个复杂的能量流动时，若看到我和赛拉菲娜一脸茫然，她会停下来，挠挠她那蓝色的发丝，自言自语般嘀咕：“唔…这么说好像太绕了…”然后换个更生活化的比喻，比如把精神力控制比作“捏面团”，要“柔韧”而非“死硬”。她偶尔会因为成功引导赛拉菲娜完成一个细微的自然共鸣而露出毫无保留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也会在我试图走捷径、结果搞得自己头晕眼花时，毫不客气地用手指轻弹我的额头，语气带着嗔怪：“贪多嚼不烂，小笨蛋！”
艾拉在一旁看着，最初的戒备渐渐融化成了某种类似姐妹般的亲近。她会在我和赛拉菲娜冥想到额头冒汗时，默默递上温水；也会在伊露薇整理她那似乎永远整理不完的笔记时，凑过去好奇地问上一两句关于草药或布料保养的常识。两个年龄、经历迥异的女性，在这片废墟之上，竟也找到了属于她们的、平淡而真实的相处方式。
意识是从鼻尖那股熟悉的、混合了廉价皂角、霉味和艾拉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里慢慢浮上来的。我还闭着眼，赖在干草铺里不肯动，脸颊无意识地在还残留着她体温的草梗上蹭了蹭。（卡洛斯，你真是烂到根了。）脑子里立刻闪过昨晚给她揉肩膀时，指尖下那截纤细脖颈的细腻触感，一股混杂着罪恶感和病态满足的热流窜过，我一边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一边却更深的吸了口气，把这令人安心的气味锁进肺里。
“卡洛斯，该起了。”艾拉的声音很近，带着清晨的沙哑，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脸颊，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伊露薇说，今天带我们去西区集市看看，得趁早。”
西区集市？我猛地睁开眼，对上艾拉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那里面除了常年积攒的疲惫，此刻还漾开了一点微弱的、类似期待的光。我的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集市？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么多不认识的人，乱七八糟的街道，找不到方向的恐慌……）前世的记忆碎片涌上来——第一次走进巨大的购物中心时的头晕目眩，在陌生城市火车站被人流推着走的无助感，那种对未知环境天然的、几乎本能的排斥和紧张。这辈子，我的世界只有锈水巷这片污浊的泥潭，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地方，都像一张没有地图的恐怖迷宫，光是想到要走进去，胃就开始不舒服。
“去那种地方干什么？”我嘟囔着坐起身，把声音压得又冷又硬，试图掩盖喉咙里的发紧，“需要什么，让伊露薇顺手带回来不就行了？安全得多。”我故意把“安全”咬得很重，目光扫过角落里还在熟睡的赛拉菲娜。她蜷缩着，银发像月光一样铺在草垫上，呼吸匀长。看着她的睡颜，那种想把她藏进绝对安全角落、不让任何外界未知惊吓到的强烈占有欲几乎让我窒息。（外面太乱了，她这么胆小，会被吓坏的。）
艾拉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我睡翘的头发捋顺，指尖划过头皮，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奇妙地安抚了我一部分焦躁。“伊露薇说，赛拉菲娜不能总困在这里，得见见人，感受下……普通日子是怎么过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惭，“而且，总靠伊露薇接济，这心里……不踏实。今天把上次处理好的皮毛拿去卖了，多少能换点钱，买些厚实的布料过冬。”
（普通日子？）我心里嗤笑，这世界哪有什么真正的普通。但艾拉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里。是啊，一直靠一个女人——还是个小妞模样的法师——养着，我他妈算什么？特别是……在伊露薇面前。想到她那平静得像深潭、仿佛能看穿我所有不堪的眼神，我就一阵烦躁。既贪恋她带来的安稳，又极度不想在她眼里只是个需要庇护的、连陌生地方都不敢去的懦夫。
“烦死了，知道了。”我闷声应道，动作粗暴地爬起来，故意弄出很大声响，把赛拉菲娜也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像只被惊扰的小动物。
磨蹭着收拾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伊露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入口处，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蓝袍子，外面罩了件带兜帽的灰色斗篷，遮住了显眼的蓝发。她看到我们，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清浅而真实的笑容，水色的眼睛在我们三人身上扫过，像清晨洒在林间的微光，最后在赛拉菲娜身上停留片刻，眼神格外温柔。
“都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趁早上人少，空气也清爽些。”她的声音响起，如同山涧溪流敲击卵石，清冽而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焦躁的韵律感。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前站了半步，把艾拉和赛拉菲娜挡在身后，像个紧绷的劣质盾牌。伊露薇注意到了我的小动作，她不仅没在意，反而走上前，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又摸了摸刚刚醒过来、还有些懵懂的赛拉菲娜的银发，语气带着点哄孩子似的亲切：“别担心，跟紧我就好，就当是一次小小的探险。”她的指尖温暖，动作轻柔。
这种被当成小孩子安抚的感觉让我脸上一热，别扭地偏开头，躲开了她的触碰，心里却因为她话语里的“探险”这个词更烦躁了。（探险？我对探险可没兴趣！）
伊露薇也不介意，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浅笑，转身走在前面带路。我立刻紧跟上去，全身感官都像拉满的弓弦，心脏因为即将踏入未知领域而咚咚直跳。一只手向后探去，精准地抓住了赛拉菲娜微凉的小手，用力握紧，仿佛这样就能从她那里汲取一点勇气，或者把她牢牢锚定在身边。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扶在艾拉的手臂上，能感觉到她也在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努力对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穿过迷宫般污浊的锈水巷，越靠近西区，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虽然依旧破败，但路面好歹平整了些，偶尔能看到开门营业的小铺子，卖着最基本的生活杂物。行人也多了起来，各种种族混杂，穿着比我们体面不少。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建筑布局，一切都让我感到不安，像一只被扔进新笼子的野兽，只想找个角落缩起来。
“看，那边有卖小鸟的。”伊露薇那清泉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放慢脚步，指着路边一个挂着鸟笼的小摊，语气轻松地说，“那种黄色羽毛的，叫声很清脆哦。”她又看向赛拉菲娜，眨了眨眼，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赛拉菲娜喜欢小鸟吗？”
赛拉菲娜怯生生地从我背后探出一点脑袋，看向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生物，眼中露出一丝好奇，轻轻点了点头。
（小鸟有什么好看的……吵死了。）我心里吐槽，但不得不承认，伊露薇这种分散注意力的方式，让我对周围环境的过度警觉稍微缓和了一点。她走路不快，时不时会停下来，假装对某个摊位上的东西感兴趣，实则是在让我们慢慢适应这人流，同时也巧妙地避开了那些看起来不太友善的视线。她的从容不迫，像一道温和的屏障，慢慢消解着我内心的恐慌。
踏入西区集市的瞬间，声浪和复杂的气味像潮水般涌来。各种腔调的叫卖、讨价还价的争吵、车轮碾过石路的咕噜声，混杂着香料、牲口粪、腐烂菜叶、新鲜面包和淡淡的花香（某个花摊传来的），形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流，瞬间冲垮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脆弱安全感。我下意识地僵在原地，喉咙发紧，前世在陌生嘈杂环境中的那种迷失感和晕眩感再次袭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陌生的街道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让我更加无所适从。
“哇，好多人……”赛拉菲娜小声惊呼，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小脸发白。
“第一次来是会觉得有点吵呢。”伊露薇那清冽柔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没有催促，而是站在我们身边，让我们有时间适应，“习惯就好了。看，那边有卖糖苹果的，红彤彤的，看起来很甜。”她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推车，然后非常自然地再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和赛拉菲娜的肩膀，一股温和的水系魔力如清风般拂过，带着镇静心神的效果，“别怕，跟着我，我们慢慢走。”
这次，我没有立刻躲开。那带着魔法效果的安抚像一股清泉，稍稍浇灭了我内心的焦躁火焰。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伊露薇身上，跟着她的步伐，挤进了人流。艾拉也紧紧跟在我另一边，她的手一直轻轻搭在我的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伊露薇先走向一个收皮毛和草药的摊位，摊主是个眼神精明的矮人，留着火焰般的大胡子。伊露薇拿出我们带来的鞣制好的皮毛，语气平和地开始讨价还价。“您看这皮毛的成色，处理得很干净，这个价格似乎不太合适。”她微笑着说，声音依旧清柔，但语调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矮人争论了几句，但在伊露薇有理有据、始终带着浅笑的应对下，语气渐渐软化了。
“这位法师小姐可真会说话。”矮人最终嘟囔着，以一个公道的价格成交了，还额外送了一小捆据说能驱虫的干草。
艾拉看到换到的铜币，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声对我说：“伊露薇真厉害，说话让人没办法拒绝呢。”
（哼，笑得那么好看，声音又那么好听，矮人当然没脾气……）我心里嘀咕，但看着伊露薇转过头，对我们露出一个“搞定啦”的、带着点小得意的俏皮笑容时，那点别扭的情绪也散了大半。（确实……挺可靠的。）
接着是采购时间。伊露薇给我们每人买了一个刚出炉的热腾腾黑麦面包。“趁热吃，味道最好。”她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口，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用手扇了扇风，那样子看起来终于有了点符合她外表的少女憨态。捧着烫手的面包，咬下去，扎实的口感和纯粹的麦香让我暂时忘记了周围的嘈杂，一种简单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然后是艾拉心心念念的厚布料。她在几卷颜色灰暗但质地厚实的羊毛料子前犹豫不决。伊露薇没有不耐烦，反而颇有兴致地拿起一块灰蓝色的料子在艾拉身上比了比，歪着头打量，声音温和：“艾拉，这个颜色很衬你，而且厚实，冬天穿一定暖和。”她的建议贴心又自然，完全是对同辈朋友的口吻。
艾拉被她说得动了心，拿着那块料子反复看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显然很高兴。（伊露薇……真细心。）我看着艾拉难得露出这种带着点羞涩的喜悦，心里那团因为陌生环境而拧紧的疙瘩，又被这温馨的细节揉开了一些。（出来这一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赛拉菲娜则完全被集市上的新奇事物吸引了。她紧紧跟着我们，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卖彩色风车的小贩，又看看现场编织藤筐的老人。有一次，她的目光在一个卖廉价发带的小摊上停留了很久，尤其是一条浅蓝色的细缎带。
我注意到了。心里一动，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几个属于自己的铜板。（要不要……？）内心挣扎着，那点想攒起来的小心思和赛拉菲娜眼中纯粹的渴望在打架。（算了，铜板还能再攒……）最终，我还是迈步走过去，故作随意地指着那条蓝缎带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价。我价都没还——主要是怕显得自己太在意或者不会还价露怯——直接数出铜板，拿起缎带，转身塞到赛拉菲娜手里：“喏，给你，头发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语气故意装得很不耐烦。
赛拉菲娜完全愣住了，低头看着掌心那条蓝色的缎带，又抬起头看我，脸颊瞬间红得像苹果，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不可思议，嘴唇微微张着，忘了说话。
“傻了吗？拿着啊。”我扭开头，不敢看她那亮得灼人的目光，耳根有点发热。
她这才反应过来，像捧着珍宝一样紧紧攥住缎带，低下头，嘴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用细若蚊蚋却充满快乐的声音说：“谢谢卡洛斯！我最喜欢蓝色了！”
看着她那副高兴得要飞起来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小小的肉痛早就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涨满满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甚至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买了。）
“哎呀，卡洛斯真大方。”伊露薇笑着走过来，嗓音如同微风拂过风铃，清脆悦耳。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赛拉菲娜的头发，又笑着瞟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没想到还挺会照顾人的嘛。”
被她这么一说，我脸上更挂不住了，梗着脖子反驳：“谁、谁照顾她了！就是看她碍眼而已！”
伊露薇也不拆穿，只是笑得更深了，眼睛弯成了月牙。艾拉在一旁看着我们，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我们之间流动的、轻松而温暖的气氛。
采购完毕，日头已经偏西。踏上归途，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艾拉抱着新买的布料，脚步轻快。赛拉菲娜时不时蹦跳一下，发间的蓝色缎带像只欢快的蝴蝶。连我自己都感觉脚步踏实了许多，虽然对即将回到锈水巷感到一丝厌烦，但心里却装着一种陌生的、暖洋洋的东西。这次“探险”似乎……还不错？
当然，对陌生环境的潜意识警惕还在。经过一条人不多的巷子时，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离开这让我不舒服的“开阔地”。伊露薇敏锐地注意到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地走到靠巷子的一侧，用她不算高大的身躯无形中为我们隔开了那片空间，同时用她那令人安心的声音轻声说着：“快到了，回去就能休息了。”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让我心里微微一暖。
当锈水巷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再次包裹过来时，那种回到“巢穴”的安心感和对环境的厌恶感同时涌上心头。但这一次，那厌恶感似乎淡了一些，因为心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回到我们阴暗的角落，艾拉立刻开始比划着布料，脸上带着光。赛拉菲娜还沉浸在喜悦里，对着破瓦罐的倒影摆弄她的新发带。我靠着墙壁坐下，感觉身体疲惫，心里却有种饱胀的充实感。原来，陌生也没那么可怕，尤其是……有人带着你，陪着你的时候。
伊露薇脱下斗篷，整理着她的材料，哼着一支轻快的小调，那调子和她的人一样，清澈又带着点活泼。她抬头看到我们，目光柔和。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笑着问，声音如同温暖的泉水。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又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次我没躲开。“卡洛斯今天表现得很棒哦，像个可靠的哥哥了。”她的夸奖直接而真诚，带着暖意。
身为成年人的自尊，让我我被她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嘴上强硬：“谁、谁表现好了！就是……就是随便走走！”
“是是是，随便走走。”伊露薇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她又看向赛拉菲娜，声音放得更软，“赛拉菲娜也很勇敢，看到了很多新东西吧？”
赛拉菲娜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快乐。
看着她们的笑容，听着伊露薇带着笑意的、清泉般的声音，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第一次觉得，这个破地方，好像也有了点……家的感觉。恐惧依然在，未来依然迷茫，但此刻，心墙的裂缝里，照进来的不再是微光，而是带着温度的暖意，还伴随着溪流般悦耳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