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天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不是自然醒,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还灰着,像没彻底亮透。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很轻的送风声,还有我自己明显不太平稳的呼吸。
我躺着没动,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刘璇钻进了我的被窝。
她握了我的手。
她问我要不要被她养。
她还在关灯以后,贴着很近的地方,叫了我一声——
小狗。
我耳根一下就热了。
更要命的是,我很快发现,刘璇居然还在。
她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肩线和后颈在晨光里显得很薄。她睡觉的时候比平时安静,整个人像收起来了一点,少了那种若有若无的侵略感。
但也只是“看起来”。
因为我的手还被她握着。
不是那种十指紧扣,就是很自然地搭在一起。
可她的手指偏偏压在我手背上,像夜里睡熟了以后也没忘记,要把我按在原地。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脑子乱得很。
说实话,我很少和谁有这种距离。
更别说是和一个女生,一觉醒来发现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手还扣在一起。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慌。
可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抽开。
甚至很丢脸地觉得——
这样好像也不错。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没醒,只剩我和她还困在昨晚的余温里。
那种感觉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错觉,像自己真的被谁收留了一晚。像漂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放进了一只刚好合适的笼子里。
这念头太不像样了。
我刚想把手轻轻抽出来,刘璇就动了一下。
她眼睛都没睁,声音还有点刚醒的哑:“乱动什么。”
我瞬间僵住。
“……你醒了?”
“没有。”她说。
“那你还说话?”
“梦游。”
“……”
我被她堵得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这才慢吞吞睁开眼,偏头看我。大概是刚醒,她眼里的那点冷意淡了些,可也因此显得更近、更深。
“起这么早?”
“嗯。”
“你平时都这么早?”
“最近是。”我含糊道。
刘璇看了我两秒,忽然问:“昨晚睡得好吗?”
我心口一跳。
这话太普通了。
可从她嘴里问出来,就一点都不普通。
尤其是她问的时候,手还压着我的。
我避开她的视线,小声说:“……还行。”
“只是还行?”
“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会睡得很好。”她眼尾微微动了一下,“毕竟你昨晚看起来挺安心的。”
我一下说不出话了。
我昨晚……看起来很安心?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被她握着手、关灯以后一动不动躺着的画面,耳朵顿时有点发烫。
“我哪有。”
“有。”刘璇坐起身,头发有点乱,睡衣领口也松了些,偏偏她自己一点都不在意,“像那种终于找对地方睡觉的狗。”
我整个人又被她说麻了。
她怎么总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平静?
仿佛“你像狗”不是侮辱,也不是调情,而只是她观察出来的一个事实。
偏偏她每次都说得很准,准得让我连反驳都显得心虚。
我抿了抿唇,低声说:“你别老这么叫我。”
“哪样?”
“……狗。”
刘璇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想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没——”
“你总不能让我一直‘喂’来‘喂’去。”她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拖鞋往浴室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我,“要不你自己选一个?”
“选什么?”
“项圈上该写的名字。”
她说完就进浴室了,门也没关严。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轰的一声,半天没缓过来。
她绝对是故意的。
可我偏偏又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她有问题。
因为每次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都很自然,自然得像她不是在撩我,而只是在提前替我决定一些本该由主人决定的事。
我在床上呆坐了好几分钟,直到浴室里传来水声,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
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我匆匆换衣服,洗漱,收拾书包。等我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刘璇已经坐在餐桌边了,头发半干,手边放着两份早餐。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看什么?”
“……你买的?”
“不然呢?”
“你今天居然去学校?”
“谁规定我不能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我问了句废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咬了口包子,心里却始终有点怪怪的。
因为昨晚的事像没过去,又像已经被她随手卷进了日常里。她甚至一点都没有“睡过别人床”的自觉,神态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坐在这里,等我起床,再顺手给我带份早饭。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妙。
像是我还在为昨晚失眠,她已经开始想以后了。
去学校的路上,我骑车,她坐后面。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载过她。
可今天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句“小狗”,也许是因为今早她那句“项圈上的名字”,她一坐上来,我整个人就绷紧了。尤其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腰侧,哪怕只是轻轻扶着,我也总觉得那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你很僵。”她在后面说。
“没有。”
“又撒谎。”
“……你别总乱碰我。”
“我怕掉下去。”
“那你抓车后座。”
“我不。”
“……”
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骑。
可她在我后面太安静了。
安静得我总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后颈附近,轻轻的,不明显,却怎么都忽略不掉。再加上她手还搭在我腰上,我一路都骑得不像个人,倒真像条被拴着出去遛的狗。
到了学校,我刚把车停好,就听见刘璇在后面很淡地说了一句:
“你今天身上味道不对。”
我整个人一僵。
“什、什么味道?”
“像我房间里的味道。”
我脑子一下空白了。
她说得太轻了,轻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像故意的。
我几乎是立刻低头闻了闻自己,结果当然什么都没闻出来。刘璇站在旁边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像在看我犯傻。
“逗你的。”她说。
我耳朵都快烧起来了。
“你有病吧。”
“有一点。”她很坦然,“尤其看你这样的时候。”
我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又偏偏拿她没办法。
进教学楼的时候,刘璇先去了自己班。
我们不是一个班,但在同一层。她走之前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莫名让我有种说不出的错觉——
像她不是去上课。
像她只是暂时把我放开一会儿。
我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快步进了教室。
上午前两节课我几乎没怎么听进去。
不是因为题太难,而是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响。
昨晚她说的,今早她说的,还有她问我项圈上要写什么名字时那种过分自然的语气。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更不对劲的是,我居然没有因此特别生气。
甚至隐隐还有点……上头。
这种感觉让我很看不起自己。
第三节课下课,我去楼下接水。
教学楼老旧,饮水机旁边总是很挤。我抱着杯子站在最后,正在发呆,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同学,让一下。”
声音很好听。
很轻,很柔,像冬天里刚化开的一小块雪。
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抬头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站在我旁边的是个女生。
她穿着高三年级统一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很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长发用一根浅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来的侧脸白净得有些过分,连眉眼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清淡淡的。
那种漂亮和刘璇不一样。
刘璇是黑的,是压迫人的,是会让你先低头的。
可她更像那种隔着一层雾的月光。
你不敢靠得太近,又忍不住一直看。
她接完水,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很平常的一眼。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有点发毛。
“你是三班的?”她问。
我愣愣点头:“……嗯。”
“我见过你。”她说。
“啊?”
她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慢慢落到我脖子那里,又很快移开。动作很轻,可我还是捕捉到了。
那一瞬间,我有种特别怪的感觉。
像她不是在看我。
像她是在看我身上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今天状态不太一样。”她轻声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有吗?”
“有一点。”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温柔,“像被谁摸顺毛了。”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
水杯差点没拿稳。
她怎么——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那女生似乎也不急,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柔和得有点过分。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因为她说的话,太准了。
准得像她一眼就看出,我昨晚不是正常睡觉。
不是单纯地睡得好,而是被谁按住了、哄住了、捋过了,连今天站在这儿的时候,身上都还带着一点没藏好的乖顺感。
我张了张嘴,声音都干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把水杯盖好,动作很慢,“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会藏。”
“藏什么?”
“被人养过的痕迹。”
我脑子轰地一下。
那一瞬间,我几乎想转身就走。
可她却忽然往前一步,离我近了一点。她身上有股很淡的、干净的香味,不像香水,倒像洗得很干净的棉布晒过太阳以后留下来的味道。
“别紧张。”她轻声说,“我不会抢的。”
我愣住了。
“什、什么叫不会抢?”
她眨了下眼,像是觉得我这个反应很有意思。
“意思是,先来后到,我懂。”
我彻底不会说话了。
她这话说得太轻,也太怪。
怪得像她根本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在隔着我,和另一个人打招呼。
我还想问什么,她却已经退开一点,弯了弯眼睛。
“对了,我叫林晚。”
她看着我,声音还是轻轻的。
“高三一班。”
“以后应该还会经常见面。”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抱着杯子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谁拿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麻得一时缓不过来。
林晚。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她是一班的年级前几名,学生会那边也有名字,平时在学校里很有存在感。只是她一向安静,不怎么和别人走近,所以我之前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从没真正跟她说过话。
可刚刚那几句话,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面该有的样子。
更诡异的是——
她说我像被谁摸顺毛了。
她还说,我身上有被人养过的痕迹。
我站在饮水机旁边,越想越不对劲,手心都开始冒汗。
回教室的路上,我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刘璇站在走廊拐角,像是在等人。
她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扫过我手里的杯子,最后停了停。
“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还在想林晚的话,听见她声音,心脏居然下意识稳了一下。
“排队。”
“是吗。”
她走近两步,突然低头闻了闻我领口附近。
我整个人瞬间炸了。
“你干什么?!”
刘璇抬起眼,眸色很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有人碰过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没有!”
“那你慌什么?”
“你突然凑这么近谁不慌!”
刘璇看了我几秒,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也对。”
可她虽然这么说,眼神却没松开。
那种感觉很怪,怪得像她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某种属于她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先碰到。
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刘璇没回答。
她只是伸手,替我把校服领子往上拽了一点,动作很随意,像是不想让我吹风着凉。
可她指尖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她垂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很淡地说:
“记住。”
“在学校里,也别让人随便摸你。”
我一下愣住。
“……什么?”
刘璇抬眼看我,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句很普通的叮嘱。
“你太好骗了。”
“别人朝你伸手,你是真的会过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抱着杯子,耳边还在反复回响她刚刚那句话。
而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个声音——
林晚在饮水机旁边,轻轻笑着说:
“我不会抢的。”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好像不是被一个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