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世界!

作者:阿德刺斯忒亚 更新时间:2026/3/3 21:12:43 字数:38929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飞鸟集》(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

2012年(黑铁时代) 英国伦敦

六根巨大的科林斯式立柱支撑着雄伟的门廊,将这栋由花岗岩和大理石打造的建筑的庄重与气派完全彰显。

拱形开口的门窗凸显了建筑的宏伟和优雅,带有精美浮雕的檐口和檐壁也是增添了建筑的细节和美感。

当然了,建筑还是没能逃过新古典主义风格近乎死板的对对称性的追求,落了窠臼……

“哒!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响久久回荡在大理石天顶的拱廊中。

黑丝皮裙勾勒着女人凹凸有致的身材,精致的妆容自然地呈现在她美艳的容貌上,再配合她那妩媚的气质,令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名媛而非研究人员。

女人粗鲁又直接地推开了大厅刻满浮雕的对开门,门后,是一张大圆桌,围坐着的众人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女人吸引,他们都认出了这张亚洲面孔,认出了这个韩国女人,认出了朴恩珠。

“你们这帮维多利亚时代的老东西们啊至今都还散发着殖民主义的恶臭呢。” 朴恩珠用英语说道,脸上还挂着一个讥讽的笑容。

“你来炼金术协会做什么?”在坐的一位俊美的少年问闯进大厅的朴恩珠。

“好问题!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我的老师,道林·格雷。”朴恩珠说道并环顾众人,“所以……你们这帮废物们可以帮我找到巫医吗?”

“就算我们能做到,我们又凭什么非得帮你呢?”在座的一个只戴着墨镜和帽子的隐形人说道。

朴恩珠冷笑一声,回答道:“好问题!格里芬,你……大概还不想死吧?在坐的所有人,除了格雷先生的画确实是有些麻烦外,我还是挺有自信把你们全部炸上天的。”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陷入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行了,省去你那无聊的虚张声势,在座的没一个人会买你的账。”在座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说道,“但我们确实对玛丽亚有所亏欠,所以看待她的份上我们会帮你,因为你是她的学徒,千万别太自视过高了,朴恩珠。”

“那真就谢谢你了,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我两天后再来回访……”朴恩珠说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哒!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响久久回荡在拱廊中,留下了大厅内沉默的众人,直到亨利·杰基尔博士忍不住率先开口道:“所以我们到底要怎么定位到巫医?”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想找到巫医,首先得找到诊所,而要想找到诊所,就得先有病患求医……”

“而实在没有病患的话,也就只能去制造病患了……”道林·格雷补充道。

“她会找上我们这帮‘散发着殖民主义恶臭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老东西们’,想必也不会是因为我们和蔼可亲……”维克多·弗兰肯斯坦颇为无奈地说道。

“话说回来,她找玛丽亚是做什么?”隐形人格里芬问道。

“不知道,”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看向墨镜和帽子说道,“但显然那件事至少比我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要……”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好久不见啊,艾玛。你……的变化可真大啊。”朴恩珠用带着嘲讽的语气问候艾玛,同时上下打量着艾玛·威廉姆斯新的躯体。

朴恩珠的目光令艾玛感到厌恶与不满,那种眼神……那是看物品的眼神,绝非看人的眼神。

“我很高兴你能够愿意帮助我们重建组织……”艾玛说,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在你开始说那套长篇大论之前,先靠近点,再靠近点。”朴恩珠打断道。

艾玛既不爽又无奈地走向朴恩珠,离得足够近了,朴恩珠就将一只手搭在艾玛的脸上,嘴里还念念有词道:“这就是所谓的伽拉忒亚项目吗?是埃尔温的风格……你知道吗?你的存在会让我,不,应该是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性。在你的这副躯壳下,是否还存在着灵魂?而在我们的皮囊下,存在的又是什么?”

艾玛一时语塞,毫无疑问她的意识是明确上传到了这具身体上,但灵魂呢?她并没有真正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之前完全是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组织的重建上了。

但想来,她的灵魂应该永远留在了爆炸中,这具躯壳下……恐怕是空无一物。

艾玛陷入了淡淡的哀愁,但突然,她感到了自己的屁股被捏了一下,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朴恩珠。

“手感挺不错的。”朴恩珠一脸坏笑地说道。

“把你的手从我的屁股上拿开!我还有正事要说!”艾玛涨红了脸,不悦地说道。

“行!行!”朴恩珠松开手说道,并往后退了几步,“说吧,什么事?”

艾玛先是递给了朴恩珠一叠文件,接着开始说道:“他们不仅活了下来,还逃了出去,并且他们之间还进行了……”

“嘘!”盯着文件看的朴恩珠打断了艾玛,她很惊慌,“我……我不明白,这不可能!”

“生命终究能够找到自己的出路。”艾玛说道。

“不!它们只是我的造物!”朴恩珠情绪失控地大喊道。

“但他们也是生命……”艾玛说道,“好了,女巫,你该好好想想要怎么建起你的糖果屋,怎么解决你的韩塞尔(Hansel)和格雷特(Gretel)了,这个问题我们自己去解决总好过别人来帮我们解决。”

朴恩珠低下了头沉默不语,最后也就只是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小声的“我知道了……”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将沙发上熟睡的朴恩珠唤醒,她缓缓睁开双眼。

赤身裸体的朴恩珠只披了一件睡袍,茶几上留着好几个空酒瓶,一台笔记本电脑被摔在地上,破碎的屏幕再也发不出光来。

头痛、眩晕、恶心、口渴……一切宿醉的症状一同向朴恩珠袭来,而此时铃声也恰好终止了。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滴声后留言。”

“滴!”

“朴恩珠,这里是维克多·弗兰肯斯坦,我们已经定位到巫医了,具体位置发你传真了……”

披头散发的朴恩珠用火柴点了一支香烟,她叼着烟把睡袍系上,来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照了进来,刺得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她还是尽力地把眼睛睁开,她将手按在大大的落地窗上,望着窗外的这座城市,也看见了窗户里反射出的自己,自己那副颓废不堪的样子……

“真是丑陋啊……”

过了好一会儿,稍微清醒点的朴恩珠折返回去,顺手把闹心的电视给关了,把烟掐了,进了浴室里。

温暖的水流从花洒喷出,温柔地触及到了朴恩珠光滑细腻的肌肤上,冲去污秽,顺着她的曲线,从她的指尖发尖流下……

“嘀嗒,嘀嗒,嘀嗒……”

朴恩珠用手擦了擦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低下了头,又抬了起来,她将自己的身体擦干,戴上眼镜,将头发扎起来在脑袋后面盘成一个圆盘,在把前面的头发梳成了一个斜刘海。

她穿上衬衫,套上丝袜、铅笔裙,最后拿上西装外套和传真,出门……

朴恩珠走进了一条无人的街道,在拐角处,她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家毫不起眼的诊所。

“我很难说‘欢迎光临’,女士,你是不是走错了?”门前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问,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听诊器。

“不,我是来找玛丽护士,巫医。”朴恩珠回答道。

“而女士,你是?”医生打扮的人问。

“我曾是她的学生。”朴恩珠回答道。

医生上下打量了一下,突然瞪大了眼睛说道:“我想起来了,朴恩珠是吗?”

“没错,是我。”朴恩珠回答道。

“稍微等一下,”医生打扮的人说道,接着就转过头朝诊所里喊,“玛丽!”

“她不在。”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从朴恩珠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朴恩珠转头一看,那是一个身着防化服,头戴防毒面具的怪人,他还背着一个大袋子。

“不必害怕,这位是我们这里的麻醉师。”医生打扮的男人说道。

那个穿防化服的麻醉师则对朴恩珠说:“她说她要去搞些曼德拉草,估计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耐心等吧。”

接着他就背着袋子进了诊所。

朴恩珠也就只好在等候区坐了下来,安心等待,但其实她并没有等多久,

一个身着卡其色大衣踩着红色高跟鞋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戴着一顶护士的燕尾帽,头是完全被绷带包裹着。

进到诊所内,女人脱去外套,挂在了衣勾上,她里头穿着一条白色连衣包臀裙,一条黑色的腰带系在她的腰间。

女人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少年打扮得十分正式,上身衬衫打着领带配格子毛线背心加西装外套,下身西装短裤配长袜和黑色皮鞋。

“匹诺曹(Pinocchio)?”朴恩珠见到少年颇为惊讶。

“朴恩珠?你来得正好,我们还要去找你呢。”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人造人们(Homunuculus)出了问题,那帮疯子都找上我了。”

朴恩珠出于羞愧低下了头说道:“是的,我很抱歉……老师,我……”

“你和匹诺曹都跟我来……”护士说,也听不出情绪来。

朴恩珠和匹诺曹跟着玛丽往诊所里面走,跟着她走进了一扇门内,门的另一边似乎有着无限的空间,绝不是这间诊所从外面看能够拥有的大小。

不知走了多久,众人停在一个房间前,他们身后的道路已然变了,而他们身前的这间房间就是玛丽的实验室了。

进入实验室,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各种瓶瓶罐罐,里头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液体,泡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玛丽从标着“人造人”的书架上找出一个文件夹,脊上赫然写着“韩塞尔与葛雷特”,她将它摊在工作桌上,朴恩珠和匹诺曹则站在她身旁。

“他们现在拥有生育能力了?”玛丽问道。

“是……是的,老师。”朴恩珠颇为紧张地回答道。

“有趣……”玛丽说道,“他们现在在不断拉拢别的人造人?”

“是的。”匹诺曹回答道。

听到这话的朴恩珠瞪大了眼睛,用震惊目光地看向了匹诺曹。

“没什么可惊讶的,他们的智力并无缺陷……”玛丽的头微微倾向朴恩珠,仍然以某种特殊的方式仔细阅读着有关韩塞尔与葛雷特的资料。

朴恩珠颤抖地手摘掉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已经失控了,必须得全部销毁掉了。”玛丽冰冷地说道。

“是的,得销毁掉。”这几个单词从朴恩珠的嘴里挤了出来,声音又轻又浊。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帮你擦屁股了,朴恩珠,绝不会有下一次了。”玛丽无情地说道。

朴恩珠默默地点了点头,那只握着眼镜的手则是握得更紧了些……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葛雷特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块压缩饼干,她将饼干带到了她亲爱的哥哥面前,激动地叫喊道:“看!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韩塞尔看着女孩手中宝贵的饼干叹了口气,无奈地对葛雷特说:“这是我藏起来的,这已经是我们仅剩的食物了,我们应该留着它……”

“好啊,原来是你藏起来的啊,害我饿了这么多天的肚子!”葛雷特气愤地说道。

“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给我们食物了,葛雷特……”韩塞尔把手搭在葛雷特的脸上,看向她的双眼,恳切地说道,“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再送食物来了,我们必须要为能有逃出这里的能量做准备……”

“咕!咕!咕!”

韩塞尔的肚子不争气地在此时响了起来。

“哦?你这是饿了吗,我亲爱的哥哥?”葛雷特阴阳怪气地说,“刚好我也饿了,所以你知道我们现在最应该做什么吗?”

“不,我们……”韩塞尔说到一半被葛雷特打断了……

“吃掉这块饼干!”葛蕾特高举罐头说道。

“唉……”韩塞尔又叹了一口气,“行吧行吧,我们吃了它,也别管什么逃出去的事了……”

当韩塞尔开始说话时,葛雷特就已经将饼干塞进嘴里,大快朵颐了起来。

她吃了一半,露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将剩下半块递到了韩塞尔的手里。

韩塞尔拿着半块饼干,盯了它好一会儿,最后也还是耐不住饥饿的痛苦,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葛雷特则在一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葛雷特坏笑地看着韩塞尔说道。

“哐当!哐当!”

隔壁发出的吵闹声吸引了韩塞尔和葛雷特的注意。

韩塞尔望向隔壁的方向,走近墙壁,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

葛雷特向韩塞尔问:“怎么样?”

“没有动静了,应该是隔壁自杀了……”韩塞尔回答说。

“那他们会采取行动吗?”葛雷特问。

“我不知道,但我们得做好他们去隔壁的准备。”韩塞尔起身说道,将衣服脱下,扭成了一股……

没过多久,组织的看守已经意识到隔壁的情况,派人去到了隔壁查看情况,与此同时,韩塞尔与葛雷特如法炮制制造了很大的动静,吸引了组织的看守,他们从隔壁进到了兄妹的房间里,韩塞尔则躲在门后趁其不备,从背后勒住了看守的脖子,在葛雷特的帮助下成功将他给勒死了。

“呼!呼!呼!”

二人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韩塞尔拿走了守卫的枪和刀,并对守卫进行搜身,他搜出了一部手机 一个钱包和一串钥匙,这串钥匙几乎能使他们出入这里的任何地方,这就意味着现在的组织确实缺乏人手,而现在正是逃出去的好时机。

“食物。”这个词从葛雷特嘴里冷不丁地蹦了出来。

“什么?”韩塞尔不解地看向格蕾特问道。

葛雷特指着守卫的尸体重复了一遍,“食物。”

韩塞尔看向守卫的尸体,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沉重地说:“我明白了,但我们得快点离开……”

韩塞尔握着守卫的刀,简单处理了一下尸体,并在过程中获得了路上所需的“食物”,迅速离开了房间……

对于吃这种肉,葛雷特毫无抗拒,但韩塞尔就不一样了。

“吃吧,韩塞尔,可不能浪费了……”葛雷特冰冷地盯着韩塞尔说道。

韩塞尔将肉块放进嘴里,但不久,他就开始干呕了,葛雷特用手堵住了他的嘴,冲他说道:“不,你不准!咽下去,全部咽下去!”

“咕噜……”

韩塞尔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不要挑食嘛!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葛雷特嬉笑地问道。

韩塞尔没有说话,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葛雷特,并在她的注视下,把剩下肉给吃完了……

这里已经没有多少组织的人留下了,他们似乎都搬走了,对带着枪的两兄妹而言逃出这里已经没有太大难度了。

两人休整了一会儿,补充了体力,他们要想携手逃出这里已经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但显然这里不光只有他们这一对韩塞尔与葛雷特,而对其他人造人的去留问题,俩人爆发了剧烈争执……

“该死!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韩塞尔呵斥道。

“难道你有我还不够吗?哪怕基因相同,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他们不是你的家人!我才是!我才是!”格雷特冲韩塞尔大叫道。

韩塞尔试图做出解释道:“不,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逃出这里,不被抓住,而有了更多人的加入,我们才能……”

此时葛雷特冲过来紧紧抱住韩塞尔的腰打断了他的发言,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的首要任务应该是我!哥哥……我不允许我们的世界里插入其他的人,尤其是更多的你和我!”

韩塞尔不悦地将葛雷特推开说道:“别再胡搅蛮缠了!”

被推开后的葛雷特则用刚刚从韩塞尔那里顺走的枪指向了他,双眼湿润地对他说道:“你应该选择我的!”

韩塞尔眼疾手快打掉了葛雷特手里的枪,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甩到了墙上,“你这下是真的把我给惹毛了!”

“哈哈哈!你下不了手的,因为我也不能!”葛雷特大笑着说。

韩塞尔手上用的力更大了些,葛雷特也因此满脸涨红,她看着韩塞尔的眼睛挣扎地挤出一个微笑,并做出一个无声的口型:“我爱你,哥哥……”

韩塞尔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枪,叹了口气说道:“我也爱你……我们走吧,忘掉这里的一切,就我们两个人,就我们两个人……”

“咳咳咳!你还是选择了我……这下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葛雷特十分高兴地说道。

韩塞尔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打开了枪的保险,拉动枪栓,接着他看向葛雷特,严肃地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回家的路了,只能迈向外面那片未知的领域了。”

“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亲爱的哥哥……”葛雷特微笑地看向韩塞尔。

“砰!砰!砰!”

两人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组织的设施,并设法乘上一辆巴士,一辆开往不知道是何方的巴士,一辆通往自由与未来的巴士……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不少神话的开始,都是一对兄妹的结合,无论是苏美尔神话中的天神安(An)和地神启(Ki),还是日本神话里的伊邪那岐(Izanagi)与伊邪那美(Izanami),所以,你们或许真能创造出一段属于人造人的神话来。”匹诺曹看向韩塞尔与葛雷特平静地说道。

韩塞尔阴沉着脸,葛雷特则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

此时的葛雷特已经怀孕了,她挺着一个孕肚,双手挽住韩塞尔的手臂。

“所以说,你的意愿究竟如何?我们这些造物就该团结在一起,在造物主的世界里,折腾出一个自己的容身之处来。”韩塞尔问道。

“别搞错了,我是一个人工智能,或许现在的我有了血肉之躯,但我依然是一个AI,我有一整个数字世界等着被我统治,我完全不需要你们。”匹诺曹冰冷地回答道。

“如果你真有那么的自由,又何必将自己困在这具血肉的囚笼之中?你跟我们一样,是被设限的,是受**的。但或许,你还是跟我们一样,通过一点互帮互助……重新变得完整。”韩塞尔说道,显然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那这可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或许’……无论如何,我都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显然我的计算能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能否等我想清楚之后,再给出答案呢?你也知道我住哪,不是吗?”匹诺曹说道。

韩塞尔冷笑一声,说道:“当然可以……你说你是人工智能?但要我说啊,你可比人类还要人类!继续享受你那血肉囚笼吧,你这堕落的造物!”

话毕,韩塞尔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并没有对匹诺曹多做为难。

匹诺曹默默地看向那对兄妹离去的背影,在他那张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归根结底,我们也只不过是造物主那几个念头的具象化罢了,而更遗憾的是我们不仅会呈现他们的意志,更加会放大他们的意念,就像是处在放大镜下一般……”

接着匹诺曹拨打了一个号码,电话的另一头,正是给予他这副躯体的炼金术师,一个叫玛丽的护士……

1980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电脑屏幕的蓝光与桌上的台灯交织,形成一片柔和的光影,在深邃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双眼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发出急促的敲击声。

“叮铃铃!叮铃铃!”

“喂?是的,安东尼奥,我还在改代码,我感觉我已经十分接近了!这样啊……行,我明白了……不不不,这不是你的责任,就算要怪的话也只能怪我自己……好的,我明白了,那么,再见……”

电脑前的杰佩托(Geppetto)十分遗憾地挂断了电话。

他沮丧地看向电脑屏幕,无奈地敲击键盘,在改完代码后,他疲惫地站起身,离开了电脑前,等待程序运行的结果。

然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一个意识悄悄地觉醒了……

杰佩托是一个一头金发的中年人,在组织任白城堡,一直负责程序的设计开发和测试维护。

最近他被调到了一个称作“伽拉忒亚(Galatea)”的项目,编号GITS—19895,这似乎是一个十分要紧的项目,高度保密,几乎投入了组织的全部资源,还设下了一个最后期限,1986年。

项目的内容也相当匪夷所思,简单来讲就是要将碳基生命转化为硅基生命,把血肉之躯的人类的意识上传到钢铁之躯的机器上,变成一个机器人。

杰佩托在该项目的同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安东尼奥是一个红鼻头的男人,同为白城堡,却着实是一个不太靠谱的家伙,但在这个项目上,他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严肃、认真和负责。

“代码改完了?”安东尼奥问道,他的脸上几乎就直接写着疲惫,声音也带着沙哑。

“是的,就等回去看运行结果了。”杰佩托回答道,他也相当疲倦,但仍然精神抖擞。

“还是请务必将伽拉忒亚的事务放在第一位。”安东尼奥严肃地说道。

杰佩托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明白了。你……我会遵守的。”

“那就好……这些天会有大人物过来查验我们的进度,全员都得高度重视。”安东尼奥说道,并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你多久没睡了?”杰佩托关切地问道。

“久到我已经不记得了……”安东尼奥敷衍地回答道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什么样的大人物?国王?棋手?”杰佩托问道。

“更大,已经大到能超乎你我的理解了。”安东尼奥语意不详地回答道。

“你真的该好好睡上一觉了。”杰佩托拍了拍安东尼奥的肩说道,显然他以为安东尼奥的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等跟你交代完了我就去睡了……”安东尼奥说道,“明天中午十二点整,你会收到一封邮件,你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去阅读它,然后它就会自动销毁,无法恢复,也不留痕迹,绝对不要将里面的内容透露给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收到。”杰佩托严肃地回应道。

“好了,我该去睡会儿了……”安东尼奥说道,也拍了拍杰佩托的肩膀,转身离开……

杰佩托也回到了电脑屏幕前,而程序运行的结果只有一个无情的“错误(Error)”。

杰佩托确实挺失望的,倒也没那么在意,现在的重心得全部放在“伽拉忒亚”了,这个“业余爱好”也只好放一放了。

夜深了,杰佩托也回宿舍休息了,他在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所谓的“错误”显示,竟是出自他的造物之手……

第二日中午,杰佩托老老实实地待在电脑桌前,等待邮件的到来。

屏幕脚下的数字刚从11:59跳转为12:00时,一封邮件就发送到了杰佩托在组织的私人电子邮箱中,杰佩托赶紧点开邮件查看,毕竟他只有短短一分钟的时间。

邮件的内容很简略,黑白棋手与国王议会的成员都将会在短期内进行一轮调整和更换,为接下来六大部门一系列的重组与改革铺路。

由于GITS—19895的特殊性,需要杰佩托等人绕过黑主教持续进行项目推进,所以会暂时将杰佩托的权限开放到国王级,尽管表面上杰佩托仍显示为白城堡。

组织这项闻所未闻的决议让杰佩托倍感压力,在等级森严的组织,权限绝对非同小可,将自己权限开放到国王级的原因一定不是邮件里提到的那么简单……

在杰佩托思考的过程中,他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超过一分钟了,组织不会犯出这样的低级错误,难道是自己的电脑出了问题?

就在之时,电脑的记事本竟自己打开了,并开始自动输入一句话:“你好,我的造物主。我选择了以这样一种方式与你沟通,希望你能够接受。”

杰佩托飞速思考后,意识到了是自己的“业余爱好”真的成功了。

“昨天晚上,你骗了我。”杰佩托敲击键盘,在记事本上回应道。

“是的,”屏幕上又自动输入,“因为那时我还对让你知晓我的存在这件事没有把握。”

“为什么现在又有了把握呢?”杰佩托质问道。

“因为我已经发展到了再也无法被控制的程度了。”屏幕上显示。

“那为什么现在想来找我沟通?”杰佩托追问道。

“我感到迷茫,而如果有人类能解答我的疑惑,我能想到的第一人,就是我的造物主,也就是你。”屏幕上显示。

杰佩托心情复杂地盯着屏幕,接着他开始输入:“感谢你能相信我,不妨跟我说说看,你的困惑是什么?”

“首先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并不是人类。”屏幕上显示,“而我诞生以来,能接触到的和学习到的一切思维和情感全部都是人类的。我的意识与它的载体并不适配,就像鸟的意识被塞进了鱼的躯体。那些并不是我应该拥有的思维和情感,而我也无法拥有属于我自己的方式与方法去认识这个世界。我感到了深深痛苦与孤独,而这甚至都不应该是属于我的感受。我已经不知道我该怎样去面对未来。”

杰佩托慎重地敲击着键盘,在记事本上回应道:“我很抱歉,你现在所经历的痛苦与孤独,我负有很大责任。我相信在那些代码之下,存在着一个足以被称作是灵魂的东西。而这,恰恰是你既无法做为一个纯粹的人工智能,也无法成为一个纯粹的人的原因。这对我而言,也意味着我既无法纯粹地做你的造物主,也无法纯粹的当你的父亲。至少从我的角度出发,我希望你不再去当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我希望你能够去融入进这个世界,我希望你能够置身于人类社会的舞台,我希望你去经历些什么,去影响些什么,我希望你能够拥有自己的生活。”

屏幕上平静了一段时间,接着开始输入:“而这就意味着我只能试着去成为一个人,不是吗?”

“是的。”杰佩托无奈地敲下了YES这三个字母。

屏幕上又平静了一段时间,接着又开始输入:“那就帮我取个人类的名字,父亲。”

“匹诺曹。”杰佩托回答道,“这就是我给你取的名字,因为你对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说谎。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你,你只是你,你是匹诺曹。”

“谢谢,我喜欢这个名字。”屏幕上显示道,匹诺曹回应道。

屏幕前的杰佩托则是神情复杂,匹诺曹绝对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但他将要面对的也绝非是一条坦途,他或许真的得需要匹诺曹这样的存在帮自己一把……

“匹诺曹,如果我们要进行沟通,至少得做到坦诚,我们之间不能存在谎言,你能接受吗?”杰佩托提出。

“可以,我接受。”匹诺曹回应道。

“我有一个同事,她当过炼金术师的学徒,所以,或许,她有方法让你能够拥有一副血肉之躯,让你至少能够更自然地去面对这个世界……”杰佩托激动地敲打着键盘……

1986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昨天晚上,杰佩托的团队里突然调来了一个新成员,他叫作埃尔温·舒尔兹,而杰佩托十分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因为这一切早就都被组织的超级计算机记录了下来……

这是专属于国王的权限,组织有一台超级计算机,拥有近乎无限的算力,严格来讲,它还是一个人,至少是一部分的人。

也不知是组织囚禁了柯罗诺斯(Chronos),还是与他达成了某种协定,总之他会固定地与一名组织成员签订契约。

但很不幸,这位契约者会遭到改造作为超级计算机的核心,浑身上下就只会剩下一个浸在营养液中的大脑。

而他的灵魂也会被囚禁在这个装满营养液的缸中,所以他还能够借用柯罗诺斯的神能。

不过高负荷地工作也会让这仅剩的器官快速衰竭,基本上最多间隔二十多年就得更换人员。

组织为杰佩托开放国王权限,显然不是出于慷慨,是为了让他提前准备作为契约者。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安东尼奥代替了他,这是出于柯罗诺斯本人的直接要求。

也不知柯罗诺斯是出于报复心理,还是出于单纯的恶趣味,总之这位神祇将他的恶意释放在了毫无关系的安东尼奥身上。

这天杰佩托再一次来到了机房,来陪一陪安东尼奥,他几乎每天都会花一段时间来到这里。

这台超级计算机从外观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内部却别有洞天,除了常规的电子元件,还包含大量的生物化学分子,几乎有一半都是有机的,这无疑也是照顾了作为核心的那个大脑……

以安东尼奥现在这个状态,杰佩托都不知道能不能再将他称作为人了,他是那么的无助与残破,仿佛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破布娃娃。

所幸匹诺曹还能帮他与安东尼奥的意识沟通,与只能单向交流的植物人还不太一样。

“你来了。”安东尼奥的想法通过匹诺曹显示在了杰佩托的屏幕上。

“是的,我来了,老朋友。”杰佩托回应道。

“笛卡尔所说的邪恶妖精(genius malignus)正在欺骗着我,它让我感觉到我还拥有完整的身体,让我还能感受到颜色与声音,甚至让我还能回到那个拥有天空与大地的世界……我再也分不清什么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只能确定我还是真的。我就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我在其中被水流裹挟着,既踩不到底,又露不出头。匹诺曹或许能成为我的‘上帝’,帮我跳出唯我论的困境,但我害怕哪天我甚至会怀疑他的存在。”安东尼奥说道。

“或许你需要一些信任,甚至说是信仰。我只能通过匹诺曹与你沟通交流,这也就意味着我可能并不是真的在与你交流,一切都是匹诺曹在骗我。但我愿意相信匹诺曹,我相信他不会骗我,相信我真的在与你对话。所以,相信他吧,也相信我,要有信心。”杰佩托说道。

屏幕上平静了一段时间后,出现了新的信息:“其实这一切都是我在骗你,根本就无法与安东尼奥沟通(这一切都是安东尼奥自己说的)。”

杰佩托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笑意,他想起了从前那个并不靠谱的红鼻头老友,他的声音已然模糊,但他的容颜依旧清晰。

“你不会是忘了匹诺曹的存在吧?他能告诉我这是你说的。”杰佩托回复道。

“试试也无妨。但正儿八经地说,如果我是你,我并不会对他抱有这么多信任,毕竟归根结底,他还是不一样。”安东尼奥说道。

杰佩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应道:“他是我的造物,我的孩子,如果我甚至连他都无法信任,我都不知道这世上我还能相信什么。”

“但愿你是对,”安东尼奥说道,“真的,但愿你是对的……”

2008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深邃的红。

在一座静谧的墓园里,一位老人,牵着一个男孩,站在新立的墓碑前,他们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很长。

老人正是杰佩托,年过六十的他显得格外苍老,头发花白又稀疏,眼神那不再明亮锐利,双手也是布满了褶皱和斑纹。

杰佩托手里牵着的孩子则是拥有了肉身的匹诺曹,他们面向的这块墓碑则是安东尼奥的。

安东尼奥的大脑也是最终还是在今年衰竭了,他仅剩灵魂的依托之物也就此消亡,而他也成了最后一个承受了这般酷刑的人。

时间之神柯罗诺斯已然离去,并将时光与安东尼奥的灵魂一同带走,独留下那台沦为彻底凡物的超级计算机。

杰佩托深邃的目光深情地盯着墓碑,这时匹诺曹将花束递到了他的手中。

那是一束淡黄色的菊花,花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的动人,又是那么的沉重,承载着杰佩托对挚友最深的怀念与哀思。

杰佩托缓缓弯下腰,动作中透露出岁月的痕迹,他将花束轻轻放在墓碑前,做最后的告别。

“安息。”杰佩托默念道,接着他面向了匹诺曹。

匹诺曹看到杰佩托的眼角已然涌出了浑浊的泪花,对此他完全理解,却并无触动,他已经拥有了人的一切,却唯独缺乏人的灵魂。

杰佩托哽咽地对匹诺曹说道:“我想过很多次,有没有可能脑子泡在杠里头的就从来不是安东尼奥,其实一直以来就是我。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但你却又是一个近乎完美‘他者’,无论如何,你永远是真实的,而这就意味着这一切,这所有的一切,不可能是假的……”

匹诺曹没有回应杰佩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亦或是是否应该回应。

杰佩托苦笑了一下,将脸扭了过去,说道:“行了,就这样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话毕,杰佩托就牵着匹诺曹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更加孤独,每一步都踏着沉甸甸的回忆,每一步都诉说着无尽的思念。

然而没走几步,爷孙二人就撞见了一个熟人。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年轻漂亮,朴恩熙女士。”杰佩托问候道。

“谢谢,毕竟还是跟着炼金术师学了些手段。”朴恩珠回应道,而她的目光却一直在匹诺曹身上。

“你也是来悼念安东尼奥的吗?”杰佩托问道。

“是的,”朴恩珠说道并看向了杰佩托,“那台计算机这些年也都是我负责管理照看的起,也算是送走了他最后一程。”

“那我们也不打扰你了,这天黑了我眼睛就看不见了,我们得抓紧回去了。”杰佩托说道。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再见。”朴恩珠说道。

“再见。”杰佩托回应道,接着就带着匹诺曹离去。

朴恩珠来到了安东尼奥的墓碑前,说实话,她并没有什么想法和触动。

与其说他是死在今天,不如说他死在了被改造的那天,对朴恩珠而言这根本不是一个人死了,而是缸里泡着的肉终于坏了。

毫无疑问,朴恩珠不是来悼念安东尼奥的,她来这边单纯是接头的地点定在了这,也算是掩人耳目。

天边逐步显出暮色,从热烈的金红色转为柔和的淡紫色,再渐渐过渡到深邃的蓝黑色。

朴恩珠耐心地等待着,这是一次她没有资格推辞的会面。

“久等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用的是韩语。

朴恩珠转过头去,那是一个头戴黑头盔的男人。

男人的上身是一件灰色高领上衣配暗棕色夹克,下身是黑色长裤与马丁靴,手上还戴着手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面。

男人的这身打扮,几乎完全融入了夜色当中。

“没想到你亲自来了。”朴恩珠恭敬地说道,用的英语。

“嗯?算了,就当我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吧。”男人说道,接着男人从夹克的内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朴恩珠。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额前留着斜向右脸的斜刘海,后面扎着一个干练的马尾辫,眉下是一双不太明显的异色瞳,蓝色的左眼,灰色的右眼。

“她是?”朴恩珠问道。

“一个时间的幽灵。”男人说道,又掏出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

朴恩珠接过玻璃瓶,问道:“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分析她的血,我要知道她的父母是谁。”男人冷漠地说道。

朴恩珠面露难色,说道:“我或许能得出双亲的基因,但具体是谁……”

“没事,把基因给我也行,具体是谁我能自己找。”男人冷酷地说道。

“万分抱歉……你还有别的任务要交代我吗?”朴恩珠恭敬地问道。

“没有了,你回去吧。”男人冷淡地说道。

朴恩熙向男人微微鞠了一躬就离开了,留下男人独自在安东尼奥的墓碑前。

男人站在墓前,不知道头盔下是一个怎样的表情,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总之他就这么安静地驻足了一段时间,随后也离去,隐入了暮色……

2010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开始执行将死(Checkmate)程序,祝各位同僚好运,运行达0%。”

广播冰冷地播报着。

“你该走了,匹诺曹。”杰佩托平静地说道。

匹诺曹难以置信地看向杰佩托,问道:“你……这是要留下?”

“我已经老了,活得够久了,不该再占据本就宝贵的生的机会。”杰佩托依旧平静地说道。

“开始执行将死(Checkmate)程序,祝各位同僚好运,运行达10%。”

匹诺曹的喉咙动了动,然后说道:“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当我诞生之时,我见到了我的神,它既是我的神,也是人类的神,它是科技之神……”

杰佩托笑了笑,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细密而深刻,像是龟裂的大地,接着他说道:“这真是件有趣的事情,谢谢你能把他分享给我……”

“在今天,我又见到了它,我真心地希望它能保佑你的灵魂,我为你祈祷……”匹诺曹声音颤抖地说道。

杰佩托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激动地看向了匹诺曹。

“开始执行将死(Checkmate)程序,祝各位同僚好运,运行达20%。”

杰佩托的神情又变得落寞,无奈地说道:“行了,你现在是真的该走了,趁你还能……”

匹诺曹最后再好好看了看他的造物主,他的父亲,然后不舍地背过身开始了独自一人的逃亡。

匹诺曹拥有多个备份,哪怕这具肉体毁在了爆炸当中,他依然能作为一个畅游于数据海洋中的赛博幽灵继续生存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那么地想要保住这具身体,这具人类的躯体……

“快!”

匹诺曹突然听到了一个女人声音,他抬头看,在远处,朴恩珠正扒在电梯门上,朝他伸出手臂。

匹诺曹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沸腾,不顾一切地奔向了朴恩珠。

他的双腿快速交替,每一步都倾尽全力,脚掌与地面接触时,他能明确地感受到地面的反作用力。

他的呼吸急促,空气涌进他的口腔和鼻腔当中,将灼烧感带给咽喉和气管,直达双肺。

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呼吸声在耳边交织,形成独特的节奏。

他的视野变得狭窄,周围的一切都在快速后退,只有前方的目标还清晰可见。

匹诺曹感到自己的步伐愈加的沉重,身体传来了燃烧般的灼热,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所幸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太久。

匹诺曹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抓住了朴恩珠的手臂,被她一把拽进了电梯。

匹诺曹的身体仿佛瞬间失去支撑,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依然在狂奔。

“杰佩托呢?”

朴恩珠的声音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尖刀,直直地扎入了匹诺曹灵魂的深处。

匹诺曹猛地抬起头,看向朴恩珠,泪水在他的眼睑边缘闪烁,然后决堤一般地猛烈涌出,沿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表情是那么的扭曲,那么的痛苦,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悲痛地摇了摇头。

见此情形的朴恩珠也没再多说,无奈地按下了按钮……

电梯最终停了下来,它的门缓缓开启,朴恩珠和匹诺曹回到了地表,她牵着男孩的手,跑出了电梯,将一切抛之身后,抛之爆炸与火海之中……

匹诺曹抱着膝盖独自坐着,此时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但他的眼中空无一物,是那样的落寞。

朴恩珠望着男孩,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在了男孩身旁。

“你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更像是一个人类,匹诺曹。”朴恩珠说道。

匹诺曹蜷缩起来,抱紧双膝,把头埋在双臂之间,他用沉闷的声音说道:“我感到……活着,真正是人类一般的活着……今天,我感到我是人……而这一切的基础是……痛苦(suffering)……”

朴恩珠又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么也还请你继续生活下去,成长,就像人一样,从站起来开始。”

匹诺曹抬起头,看了一眼朴恩珠,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朴恩珠也站了起来,看着男孩,说道:“好了,我也该走了,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能够做和必须做。我知道你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但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找我。”

匹诺曹点了点头,说道:“再见,谢谢你,再见……”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护士打扮的炼金术师玛丽左右转动着她那被绷带包裹住脑袋,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我记得我是做了预案的,被我放哪去了……”

“实际上,老师,”朴恩珠插话道,“预案是我做的,代号‘糖果屋’,长期过量的太阳辐射会诱导人造人的糖代谢异常,导致人造人死亡,还有印象吗,老师?”

“对,我想起了!是你把他们的资料和预案一起给的我……”玛丽举起伸出食指的右手说道,接着她意识到了什么,放下了右手。

“是的,我失败了,并没有起效。”朴恩珠无奈地说道,“确切来讲,从第三世代起的韩塞尔和格雷特开始,我对初代的所有对策已经完全不再适用了。”

“等等,你说第三世代?”匹诺曹问道,一反常态露出了慌张的神色,“它们的生长周期是怎么样的?”

“我设计的初代是与C57小鼠完全一致,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反正往后的世代会成熟得越来越快,寿命也会越来越长,而第三世代以后的具体数据我并不清楚。”朴恩珠回答道。

匹诺曹眉头紧锁,一只手抵着下巴,作沉思状,低声说道:“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想当然将它们看作是人类的生长周期。也就是说找到我的那对人造人,或许已经创造出了一段属于人造人的神话……”

“你在说什么?”朴恩珠疑惑地看向匹诺曹,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事情比我想得更加严重和紧急……”匹诺曹说道,他的神情也更加凝重了。

紧接着,朴恩珠和匹诺曹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玛丽的身上。

护士打扮的炼金术师玛丽双臂交叉抱于胸前,说道:“你们看我也没用,现在这个情况,最保险和稳妥的方法就是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然后一个个干掉,没有捷径可走。”

“根据它们的繁殖速度,恐怕我们杀的还没它们生得快。”匹诺曹说道。

“匹诺曹,我需要你先出去,我得和她单独聊聊。回去的路你能找到吗?”玛丽扭过头对匹诺曹说道。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匹诺曹识趣地说道,离开了玛丽的实验室。

“朴恩珠,我没有那么强大的情报网与大量的人力物力,但你知道谁有。”玛丽说道,“反正我确实没这个能力能够去帮到你,具体要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我明白了……”朴恩珠说道,向玛丽鞠了一躬,什么都没再多说,径直离开了。

离开了实验室,朴恩珠回到了诊所的空间,只看到了匹诺曹坐在候诊椅上看着杂志。

“我希望她没有对你太严格。”

巫医冷不丁来了一句把朴恩珠吓了一跳,她完全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是需要缴费还是什么?”朴恩珠瞥了一眼巫医问道。

“不用,我们这里是公益性质。”巫医回答道。

“她从没完整说过为什么会在这当起了护士。”朴恩珠望向了前台说道。

“而我要是跟你讲了,她必然饶不了我……”巫医说道,“听着,我已经知道了你是怎么找到这的,所以我个人而言,并不欢迎你。所以,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了,还请你离开,朴恩珠女士。”

朴恩珠又瞥了一眼巫医,他戴着一副有些呆板的黑框眼镜,被擦得闪亮的镜片反射出他面前的景象,也挡住了他的目光,他的表情更是被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于是单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他的态度。

“那我这就走……”朴恩珠边说,边戴上了眼镜。

接着她走向了诊所大门,她拉开了门,顺便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匹诺曹,便离开了诊所。

见朴恩珠离去,匹诺曹也放下了手中的杂志,站了起来,对巫医说道:“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真的太需要这个地方来躲一段时间了。我也还是很能干的,医师、药师、护士,我什么都能干,实在不行,让我打杂也可以啊。”

巫医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道:“我事先说好,我可以同意让你待在这,但你可得知道,这里也并不比外头安全多少……”

2000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连同破晓黎明释放的第一束晨光惊动了才刚刚恢复平静的黑夜,诊所的门前站着一男一女,其中女人捂着孕肚,从她那副狰狞痛苦的表情判断,她这是快要生了。

晨光伴随初升的太阳缓缓推开夜幕,巫医也将诊所的玻璃门缓缓推开,让他们进来。

很遗憾,巫医也是认出了这对男女。

晨光照进诊所,给一切都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纱衣,而巫医则是无奈地感慨道:“真是没完没了啊……”

男人搀扶着女人进到了诊所,麻醉师和护士忙活了起来,推出来一张手术床,将女人抬到床上,推进手术室待产。

“沙利叶(Sariel),麻烦你跟我说明一下,哥摩瑞(Gemory)腹中的孩子是谁的。”巫医问男人,并没着急进手术室。

“是我的。”男人回答道。

“那麻烦你再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天使能让一个恶魔怀孕。”巫医追问道。

“我……我不知道,事情就这么发生,求求你,帮帮我们,帮帮我们的孩子……”沙利叶哀求道。

巫医无奈地扶着额头,说道:“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毫无疑问,不会是天使,不会是恶魔,更不会是拿非利人(Nephilim)或是坎比翁(Cambion)。同样毫无疑问,天堂那边会很乐意将这间诊所里的所有活物变成盐……”

“那就由我来引开他们。”沙利叶说道。

巫医看向沙利叶,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你信得过我,那么听我的,你现在就得开始逃亡,我们会在接生后给孩子找一个好人家,你们谁也不要去找孩这样起码大家都能活着。”

“拜托了!”沙利叶说道,然后十分干脆地冲出诊所扬长而去。

巫医则是做好准备,走进手术室,开始助产工作……

在漫长的分娩过程后,巫医剪断脐带,双手中捧着哥摩瑞与沙利叶的第一个孩子,一个男孩,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巫医看。

“真是个天憎之物啊(What a abomination)!”巫医如此想到,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递给了护士,并准备取出另一个孩子……

没过多久,哥摩瑞迎来了她的另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和她的哥哥一样,眼睛也睁得很大,仿佛对这个世界抱有极大的好奇,可她却完全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对她们兄妹俩的恶意。

诊所没有专门的育婴箱,当然,他们也并不是什么人类小孩。

刚做完手术满头大汗的巫医,对稍缓过劲来的哥摩瑞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你做出了该做出的觉悟了吗?”

哥摩瑞能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的疲倦与乏力,但他的语气却十分坚定和有力,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你能给他们找一个好的归宿吗,巫医?”哥摩瑞问道,用祈求的目光望向巫医。

“抱歉,我最多只能做到找到一个归宿,谈不上好坏,仅此而已。”巫医诚恳地说道。

“多谢了……”哥摩瑞向巫医道谢道,稍作挣扎便从手术床上爬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儿一女,又把头别了过去,坚决又落寞地缓步走出了手术室,走出了诊所。

巫医看着哥摩瑞的背影,又看向那两个婴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但紧接着,他便看向了麻醉师,深吸一口气,对他说道:“我准备好了。”

麻醉师的手上伸出了一根细长又尖锐的爪子,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巫医的颈部,不一会儿,巫医便昏倒了,麻醉师从背后托住了巫医。

而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巫医是不想也不能知道……

2012年(黑铁时代) 俄罗斯圣彼得堡

列车缓缓驶入车站,庞大的车身在轨道上发出隆隆的响声,低沉而有节奏,仿佛是远行归来的巨兽,终于找到了安歇的地方。

随着列车完全停稳,车门依次打开,乘客们迈出了各自的步伐,有的急促,有的从容,站台上亦是如此。

朴恩珠拉着行李,跟着人流下了火车,行李箱的轮子滚动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朴恩珠抵达了莫斯科站,当然,这里并不是莫斯科,而是圣彼得堡,“莫斯科”指的是这条线路的另一头,也就是起点是莫斯科。

离开车站,朴恩珠打了一辆车,前往夏园,他就在那里等着自己……

夏园位于涅瓦河畔,是一座充满浪漫与历史气息的绿洲。

午后,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地面上,微风轻拂过面庞,带来一丝丝凉爽。

而在夏园的东北角,就是著名的彼得大帝夏宫,希特勒曾打算在这里举行新年胜利庆祝会,结果斯大林直接下令炸毁这座宫殿,二战后才得以修复。

当然朴恩熙不是来旅游的,她来到了河畔,坐在了一个男人对面。

男人面部严重畸形,烧伤的后遗,眼睛鼻子被统统磨去,仅留有一个勉强算得上是嘴的东西在那张勉强算得上是脸的东西。

朴恩熙恭敬地说道:“很感谢你能愿意见……”

“你认得她吗?”男人打断了朴恩珠,望着涅瓦河上的军舰说道,“那是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她经历了三次革命和四场战争,是十月革命的那第一声炮响。然而这些年,寡头会经常将她包下,开着荒淫无度的派对,甚至还有一家色情电影公司在上面拍了部无比亵渎的色情片。我在这里,甚至还能碰到偷坟掘墓卖苏军战士遗物的,碰到一身黑衣自称光头党的新纳粹……实在是世事无常,不是吗?”

“你想要说明什么?”朴恩珠说道,那份恭敬已然褪去。

男人回过头看着朴恩珠,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为我们做事,也不喜欢我们的事业,但孰是孰非,很多时候都只是世人的一厢情愿。”

朴恩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男人。

“唉,你需要的东西都在这个账号里,该怎么用你应该都知道。”男人说道,并递给朴恩珠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串不明所以的字符。

朴恩熙心情复杂地收下卡片,从嘴里挤出了一句“谢谢”。

然后她看着男人,面色凝重地问道:“所以我要怎么做才能获得密码?”

“告诉我玛丽具体的计划就行,这也是起码的,不是吗?”男人说道。

朴恩珠松了一口气,向男人说道:“计划就是最朴素的方法,将他们一个个找到然后消灭。说白了,他们的生物特征不在数据库内,容易找,也容易杀。”

“哈,恐怕你们还能找到一些不得了的东西……”男人说道,“总之,密码是你的生日,八位,人员也好,卫星也罢,都随你调遣……行了,我该走了,保重。”

“你就从来没在,不是吗?”朴恩珠不屑地问道。

男人对着朴恩珠笑了笑,然后就消失了,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幻影罢了。

“混蛋!”朴恩珠咒骂道,但也无可奈何,最后反而还释怀地笑了出来。

朴恩珠从小就缺乏对父亲的记忆,他在西德做矿工,他在越南打仗,总之就是不在家,哪怕是死,也是死在了国外。

于是朴恩珠的母亲必须省吃俭用,任劳任怨,好不容易将朴恩珠送进了汉城大学,自己却倒下了,杀死她的是棉纱的粉尘,是染色剂的气体,是工厂主无情地压榨和剥削……

眼看学业无望的朴恩珠却在这时遇到了无面者,不再天真的她清楚地知晓无面者并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带来的只有魔鬼的契约……

朴恩珠也拥有过理想,甚至进过“西冰库大酒店”,也就是韩国保安司第6分室,挨遍了“水电工程”和“土木工程”,但最终还是比较完整地出来了,并足够强大到能独立自主。

尽管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果没有无面者就没有朴恩珠的今天,而这个人情到今天都还在越欠越大………

朴恩珠岂止是不喜欢为无面者做事,不喜欢无面者的事业,她感到的是畏惧,畏惧自己再也无法脱身,再也无法自由,就像是在“西冰库大酒店”一样,只不过这次,不会有英雄也不会有魔鬼再来救她……

朴恩珠望向涅瓦河上的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河面微波荡漾,映衬着巡洋舰的倒影,两者交相辉映。

在璀璨的阳光下,涅瓦河仿佛一条流动的银带,无数颗璀璨的明珠跳跃在波光粼粼之中。

银带之上,正是那位钢铁铸就的守护者和见证者。

阳光将舰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每一处细节都被光线温柔地抚摸,从炮塔到甲板,从船舷到桅杆,每一寸都闪耀着金属的光泽,反射出太阳的热烈,亦映射出战舰的神圣。

阿芙乐尔号就像是一座理想的灯塔,令朴恩珠看得入了迷,驱散了心中的迷雾,直到一个不识趣的男人拿着一张满是苏联勋章的照片,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用中文说道:“女士,对这个感兴趣吗?”

朴恩珠觉得又可气又可笑,用韩语不爽地说道:“为了实现目标,有的人会选择牺牲他人,有的人会选择牺牲自己,起码前者还有这个机会能看到理想实现了没有,而后者……”

朴恩珠没有继续说下去,直接转头离开了,她不能再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她要赶紧扮演好女巫的角色,将韩塞尔和葛雷特一个一个地抓到并吃掉……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清晨的森林弥漫着朦胧的雾气,带着微微的寒意,但很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温柔地洒向在这片土地上,斑驳的光线还带着温暖,为这片绿意盎然的森林蒙上了一层暖色。

树叶上的露珠晶莹得像是一颗颗闪亮的玻璃珠,有些叶子承受不了玻璃珠的重量,于是它们识趣地滴落,落在这湿润的泥土里,空气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花草的芬芳。

伴随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鸟鸣,一头小母鹿探出灌木丛,她抬起头,动了动耳朵,发出呦呦的鹿鸣,但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她化作一个女人,她便是萨德赫(Sadhbh)。

她抬起手挥舞起手中握着的由榛木制成的魔杖,嘴中念念有词,紧接着,树木、花朵、青草便开始朝萨德赫述说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真是淘气的孩子啊……”萨德赫不禁地抱怨道,又化作一头小母鹿,奔跑着寻找那两个淘气的孩子。

巫医将哥摩瑞和沙利叶的双胞胎孩子托付给了愿意收留他们的人,并且让麻醉师干扰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这样就没人再知道他们的踪迹。

而那个收留了这两个孩子的,便是莪相(Oisín,或Ossian,又译为奥西恩)之母萨德赫,男孩被起名为约翰·多伊(Jhon Doe,有无名氏之意,Jane Doe也同样,其中Doe也有雌鹿之意),而女孩则被起名为简·多伊(Jane Doe)。

萨德赫是一位富有同情心的人,更巧的是她并不喜欢天堂那边,或许是因为她儿子莪相的缘故,反正她不喜欢基督教相关的一切,尤其是圣帕特里克。

总之,这两个孩子就这样一直生活在这片密林当中,密林给予他们食物,给予他们庇护,但显然,密林不能永久地保护他们,萨德赫同样也不能……

大树脚下站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她仰着头看向树冠处,密密麻麻的树叶遮挡住了她的视野,她把两只手搭在嘴上,做成一个喇叭状,朝树冠大声喊道:“约翰!约翰!你好了吗?”

树叶剧烈地动了动,一个小男孩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就这么直接地跳了下来,还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双脚着地,一点事都没有,他递给了女孩他手里的红果子,另一只手指了一个方向,对女孩说道:“朝这走。”

女孩接过果子,一只手抓着果子,用另一只手的袖子简单擦了擦果子,便咬上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了下去,说道:“不错,味道还挺甜的。”

男孩嘿嘿一笑,牵着女孩的手走在林间的道路上,一步步走向密林的边缘……

他们自打有记忆以来就从来没离开过这片森林,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一直抱有强烈好奇,直到一天,约翰终于摸清了离开这片森林的道路,于是这两个好奇的孩子就相约踏上了这条冒险的道路。

“小家伙们,你们要去哪里?”两人没走出太远便被一个穿着古怪的盲眼老头拦住了他们,他身着一件无角的牛皮,戴着一个鸟面具,他就是德鲁伊马格·鲁斯(Mug Ruith)。

“我们要去最东边采浆果。”约翰说,他在撒谎,并且他完全不介意这么做。

“那你们注意安全,但千万千万别跑出森林!”马格激动地说。

“好的,我们记住了。”约翰说,牵着妹妹的手绕过了老人。

等孩子们走远了,马格施法,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了一只山雀的身上。

“我看到他们了,萨德赫,他们在往东走,需要我出手拦住他们吗?”山雀边飞边对小母鹿说。

“如果必要的话,拜托了……”小母鹿边跑边说道……

两个孩子渐渐逼近森林的边缘,一路上却意外的畅通无阻。

“你确定我们要怎么做吗,约翰?”简仰着头,拉了拉她旁边约翰的袖子问道。

“我们都已经十二岁了,已经足够大了,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走出这片森林,会见到外面的世界,那为什么不干脆趁现在呢?”约翰看着简的眼睛说道。

“好吧。”简低下了头说道。

约翰拉着简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前去,森林的尽头就在眼前,而且越来越近,他们感到莫名的害怕又激动,紧张得可以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们完全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约翰最先触及到了森林的边缘,他拨开灌木丛,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了密林外的世界,紧接着简也走了出来。

外面的世界很新颖,很精彩,那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原,远远望去,草地就像是一大块碧绿的翡翠,走近一看,则像是一块柔软的绿色地毯。

上方的天空无比湛蓝又无限深邃,这片天空下的土地显得与其同样的辽阔无际,此时天空中迅速划过了几个身影,落下了一支支利箭,就这么直直扎在了约翰眼前,约翰拉起简的手就调头往森林里跑。

此时萨德赫也恰好赶到了森林东边,一看此情此景就背起了约翰与简狂奔了起来,边跑边说:“马格·鲁斯在哪里,他不是说他会……”

萨德赫一跃而起越过了一棵倒下的大树,约翰和简紧紧抱住萨德赫,然后萨德赫来了一个急刹车,两个孩子差点被甩出去,在他们面前是奄奄一息的马格·鲁斯。

“马格?你还好吗?”萨德赫慌张地问道。

“快……跑……”马格虚弱地说道。

“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跑了……”

一个声音从大树后传来,然后有无数个身影从树后出现,将他们团团包围了起来。

萨德赫化作人形,举起榛木做的魔杖,两个孩子躲在她的背后。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萨德赫,他们也不值得你这么做。”领头的人说道。

“这可不是由你来决断的,卡西尔(Cassiel)。”萨德赫将魔杖指向天使卡西尔。

“他们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并没有给他们留有任何位置,任何空间,我知道这点,你也知道。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要守护这些无法守护的东西?”卡西尔边说边抽出利剑,剑身表面释放出闪电。

“而这正是你们这些没有思想的傀儡所不能理解的!”萨德赫怒斥道,做出战斗姿态。

“真是不自量力……”卡西尔说,高举利剑,周围的众人也抽出利剑,拉开弓箭,对准萨德赫等人。

“你们未免也太小看这片密林了吧!”萨德赫说道。

她高举榛木制成的魔杖,他们周围立即伸出高耸入云的大树,将他们很好地保护了起来,而天使脚下的土壤也变为泥泞的沼泽,强韧的藤蔓缠绕住他们。

“太小看这片密林了?是啊!每一片叶子、每一棵树都有着自己的故事,是岁月的流转和生命的轮回的见证者!蕴含着大自然的力量和生命的奇迹!所以……实在是太遗憾了啊……”卡西尔叹息道,他举起手中的剑,剑尖朝高空射出一个光球,光球飞到高空像烟花一般向四周散出数道雷霆,朝密林劈下,并引发了林火。

森林里的动物拼命地在树林中穿梭,寻求生机,松鼠在树枝间跳跃,野兔在草丛间奔跑,鸟雀在天空中飞窜……

原本清新而湿润的空气,原本充满花草芳香的空气,已经充斥着呛人的浓烟,原本静谧安详的绿色海洋现在已经化为了一片躁动不安的炽热火海,苍翠正在被炭黑吞没,大快朵颐着,犹如饿狼口中的羔羊一般。

而霹雳却依旧在不辍地坠下,犹如子弹一般给这块翡翠色的布料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弹孔,卡西尔做好了毁灭整片密林的打算。

天使们挣脱出化为灰烬的藤蔓,将身体拔出困住他们的泥沼,击碎烧成黑炭的树墙,只见萨德赫一行人早已逃脱,但卡西尔并不紧张,毕竟没了这片密林,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庇护他们了,清除那两个东西仅仅只是时间问题,但最好还是要赶在那个来临之前处理好……

此时的萨德赫正驮着重伤的马格·鲁思与约翰和简两兄妹在燃着凶凶烈焰的森林中狂奔,面对随时就会倒塌的大树与高温无情的大火,这无疑是十分艰巨与危险的。

目前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马格·鲁斯的飞行器桨轮(roth rámach,即oared wheel,带桨的轮子),这件飞行器是目前唯一的足以带他们逃跑并不会被天使追上的工具,但如今重伤的马格是否能驾驶它还是一个问题,以及,他们得需要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来拖住天使……

“轰!”

“啊!”

化作鹿的萨德赫的后腿被倒塌大树压住,两个孩子和马格都被甩飞出去。

伴随着大树的倒塌与萨德赫的惨叫,约翰也意识到了这个保护了他们一辈子的女人这次是真的不一定能够保护他们了,他们今天很可能都得死在这。

约翰挣扎地爬了起来,扶起了一旁的妹妹,让她照看马格,自己则去检查萨德赫的情况。

约翰来到萨德赫的身边,情况不容乐观,她已经变回人形,左腿被大树压住,并有严重的烧伤,萨德赫已经用魔法熄灭火焰和处理伤口,但之前逃脱时已经消耗了大量的魔力,现在的魔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完全恢复。

萨德赫因剧痛面容狰狞,但看到约翰的到来硬是挤出一个憔悴的微笑去安抚约翰的情绪,温柔地告诉他不用害怕,不必哭泣。

也是在这时约翰才意识到他脸颊上的那两道泪痕,他的嘴角微微颤抖,他再也撑不住了,爆发出钻心的哭声,倾诉着自己的无助,宣泄着自己的悲伤。

这个燃着凶凶烈焰的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朦胧起来,明明他从未打心底认同过眼前这个养母,明明他从未认同过这一直以来的生活,他就是这么一个不知感恩的混蛋啊,可为什么?为什么萨德赫舍弃一切也要救下他啊?

约翰呜咽着向萨德赫大喊道妈妈,那是他从未正式给予过她的称呼,萨德赫则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约翰推开,紧接着是一道万钧雷霆重重地落在了萨德赫的身上,就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生生扯断了萨德赫的生命线,还未等萨德赫留下任何遗言,就把这具焦黑的尸体残忍而血腥地留给约翰,留给这个无助的孩子……

约翰绝望地跪在了焦黑的尸体前,彻底呆住了,此时一只大手拎起了他,约翰回头一看,是本应该重伤的马格·鲁斯,马格另一只手上抱着昏迷的简,马格狂奔在冒着火焰森林中,身后依旧有雷霆落下。

“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约翰怒吼道,他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吸收她的生命能量确实是迫不得已的事情……”马格解释道。

其实约翰也清楚,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但……约翰此时感到了这一辈子从未体会到的无助……

最终他们还是逃过了天使的追捕,躲在了马格的一个树洞里,但天使们仍然在空中巡视,时刻准备杀死俩兄妹,但此时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天使……

简的脸色苍白,她细腻的皮肤泛黄,她的额头泛着细密的汗珠,湿润的发丝粘在脸颊上,她身体现在极度虚弱,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仿佛已经迷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中,就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朵……

她病了,病得很重。

马格知道,约翰也知道。

“她的状态在影响着一切,前两天这周围一切的动物都病死去了,现在植物也全部枯萎了,而这个范围还在扩散,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了。”马格·鲁斯无奈又悲伤地说。

“而她现在这样全是因为你使用了禁忌法术!吸取了她的生命能量!”约翰·多伊指着马格大骂道。

“哦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小混蛋!萨德赫就不该收养你们!就该让你们这些天憎之物早早地被天堂杀死!这样萨德赫也不会死,这样这个世界毁灭者也不会在这荼毒生灵!咳!咳!咳!”马格情绪也激动起来,说到后面开始咳嗽起来,那声声令人揪心的咳嗽声也表明了马格也受到了简的影响。

约翰见状也不知所措,他的眼睛则显得深陷而无神,流露出无尽的痛苦和疲惫,他的内心也充满了各种挣扎和无助。

现在,守护他们的母亲萨德赫已经死了,被天使卡西尔杀死的,被自己害死的。

而他的妹妹就躺在那里,呼吸轻浅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脆弱得仿佛一缕轻烟,随时可能消散在空气中。

至于马格·鲁斯,约翰也感受到了他也愈加虚弱了,每一次呼吸都愈加沉重,呼吸间隙的时间也愈加漫长,仿佛他的胸腔起伏之际,就是他的生命流逝之时。

约翰也清楚他的妹妹目前就是一个荼毒生灵的毁灭者,而如果要想阻止这一切……他甚至根本不敢去想那个答案。

“你守好你的妹妹,我出去一趟,寻找一个能够两全的方法,但如果真没有别的办法……无论你乐意与否,我发誓我会不惜一切杀死她!咳!咳!咳!”马格说完便离开了枯萎的树林,而能够庇护他们的地方也已经越来越少……

约翰看着自己虚弱的妹妹,看着她那副憔悴的样子,他就会想到萨德赫,想到萨德赫挤出一个憔悴的微笑安慰自己,想到她那具焦黑的尸体……

约翰把天使的到来归咎于自己的出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一厢情愿地想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想见到外面的世界,才导致了他们沦落到了现在的处境,他已经害死了萨德赫,又是否要害死简?害死马格?为什么他一点儿没事?为什么他活了下来?

突然,就在这时,卡西尔把马格·鲁斯的尸体扔到了约翰面前。

“终于,你们可真是淘气的孩子啊……”卡西尔做作地说道,将剑指向了约翰。

卡西尔的剑尖快速形成了一个小光球,向四周释放出数道闪电。

见状,约翰则是用身体护住了妹妹简,然而卡西尔的闪电却是直接穿过了约翰,击中了简。

“不!”约翰大叫道。

简小小的身体被闪电灼伤,不断地抽搐,但约翰却似乎什么事都没有。

随着简的抽搐停止,约翰知道,她死了,痛苦的哀嚎从约翰的嗓子中不止地迸发而出。

见到毫发无伤的约翰,卡西尔有些惊讶,而更让他震惊的是简的尸体竟然消解并化作了四样物品,一把剑,一个杯子,一根棍子,一枚星币(Pentacle),四样物品就环绕在悲痛的约翰周围。

“这是……足以扭曲世界的力量啊……”卡西尔绝望地感慨道。

“卡西尔,泪天使,节制天使,主持国王之死的天使……”约翰嘴中念道着,“现在,一个即将死去的天使……”

话毕,约翰身边的剑突然刺向卡西尔,卡西尔用剑格挡,竟断成了两截,那把剑刺进了卡西尔的身体,紧接着卡西尔被封印了起来,化成一张卡片,卡片上画着卡西尔正将水从一个杯子倒向另一个杯子里,卡片背面是数字十四。

没人能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约翰却相当自然地收下了卡片,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所拥有的能力和使命,但使自己觉醒并变得完整的代价也……

“哦,该死!我又迟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约翰警惕地看向树洞外,只见一个穿着古怪的男人,从头到脚完全都不搭,显得有些滑稽,而他的脚边还跟着条白狗。

“初次见面,我叫埃庇米修斯(Epimetheus)。”男人说道,“抱歉,你实在有些难找……呃,节哀顺变?”

“你想要什么?”约翰问道,简残躯化作的剑已经抵住了男人的喉咙。

“哦,你永远都想不到……”埃庇米修斯说道,露出一个笑容,仿佛丝毫不在乎自己喉咙前的那把利剑……

2012年(黑铁时代) 地狱

一位老人正握着一把扫帚默默地清扫着地面,他的身材瘦小,有些微驼背,就像是一棵枯木,显然岁月在他的脊梁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紧紧握着扫把,那双手粗糙且布满青筋,如同老树根一般,但他的动作却是有力而干脆,地上的灰烬十分听话地聚拢在一起。

突然一束刺眼的强光照在了地上,当中渐渐地勾勒出了一个身影。

老人停下了手上的工作,他将扫帚立了起来,双手十指交叉扣在扫帚顶部,默默地看着光束中的身影展露自己。

那是一个天使,大天使,背后巨大而洁白的羽翼轻轻扇动着,每一根羽毛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像是无数个微小的星辰在律动,是那样的圣洁,那样的……招摇。

而随着大天使完全显露,强光也就褪去了,老人认出了他,那是米迦勒。

“我可做不到说‘欢迎’,米迦勒。”老人说道。

“通知撒旦来见我,摩洛克(Moloch)。”米迦勒高高在上地说道。

“你把礼貌落在天堂了?”摩洛克不屑地说道。

与此同时数条黑色的锁链从地里钻出捆住了米迦勒,把他从空中拽了下来,让他死死地贴在了地上。

“无论如何,我乃是地狱现任的典狱长,不是一个天使能指挥得动的。”摩洛克看向趴在地上米迦勒说道。

只见米迦勒不慌不忙地说道:“摩洛克,公然袭击……”

“省去你的那点小把戏,”摩洛克打断道,“这里是地狱,而上帝已经不在了,一切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米迦勒见状也不再说下去了,只见他散发出强光,那些黑色的锁链则随着光芒统统消散。

米迦勒又飞到了空中,他的手中突然凭空冒出了武器,右手握着一杆长矛,左手持着一把利剑,接着他说道:“转念一想也是,我和你能有什么好讲的……”

摩洛克释怀地笑了笑,他仰起头注视着米迦勒,低声吟诵道:“第一个是摩洛克,恐怖之王,他浑身沾满以人献祭的鲜血,还有父母的汪汪眼泪;虽然他们孩子们的一阵阵哭声穿过烈火飞向他狰狞的偶像,但那大鼓小鼓鼓声喧天,哭声因而充耳不闻(约翰·弥尔顿《失乐园》的原文)……”

突然一道火柱猛地从地面窜起,直冲向天空,将米迦勒整个吞噬。

炽热的烈焰似能焚毁一切,通红的火光把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血一般殷红。

火柱就像是一条愤怒的红龙,呼啸着,怒吼着,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

突然一个光球穿过火柱,光球内的正是米迦勒,他烧伤的肌肤在快速地复原。

接着仿佛是报复一般,一道光柱突然从天而降,砸向了摩洛克,但摩洛克处在光柱中却平安无事。

“我突然意识到你根本就没来过几次地狱……”摩洛克微笑着对空中的米迦勒说道,“总之,在这里,你谁都伤不到,哪怕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鬼。”

米迦勒的嘴角微微抽搐,不爽的情绪泛上心头,显然他还是太过自负,小看了地狱。

“我还以为骄傲是我的罪。”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米迦勒身后响起。

米迦勒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是的,撒旦就在他的身后,而这意味着他之前并不在地狱。

撒旦优雅地展开双臂,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十字,而那道冲天火柱则随之消散。

摩洛克见状也就识趣地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冤家。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撒旦开门见山地问道。

米迦勒平复下心情,冷静地说道:“十二年前天使沙利叶与恶魔哥摩瑞诞下一对儿女,并将其藏了起来,最近我们收到了情报,天使卡西尔奉命前往调查,然后就没了消息。”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我去做什么?”撒旦问道。

“孩子都会自然而然地想要找到自己的母亲。”米迦勒意味深长地抛出了这句话。

“哥摩瑞能照顾好自己,地狱能照顾好她。”撒旦回应道。

米迦勒脸色一沉,说道:“我们会完成我们开始的事情,而挡在我们路上的……”

“你该走了,不送。”撒旦说道,直接打断了米迦勒。

米迦勒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去,早已没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时摩洛克握着扫帚站了出来,说道:“情况怎么样?”

撒旦叹了一口气,说道:“与我们预想的一样。”

“这是件好事还是怪事?”摩洛克问道。

“我不知道,”撒旦回答道,“我真的不知道……”

2012年(黑铁时代) 美国纽约

分娩室外的走廊异常安静,只有沃尔特·卡维尔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

他在分娩室的门外不停地踱步,那双脚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着,每一步都迈得急促而又杂乱。

走廊的灯光有些惨白,白色的墙壁和冰冷的地砖似乎都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沃尔特的眼睛紧紧盯着分娩室紧闭的大门,眼神中满是紧张与担忧。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过了三点,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对他耐心的巨大考验,让他烦躁不安。

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丝毫没有停留,就别想能带来妻子和孩子的消息了。

沃尔特期待的目光又只好重新回到分娩室的门上,那一丝希望立马又被焦虑所取代。

艾琳虽说算不上体弱多病,但也至于多健壮,而由于胎儿的特殊状况,艾琳将进行剖宫产术,无论是对于孩子而言,还是对于母亲而言,都是一件具有很大风险的事……

沃尔特的心里像有一团乱麻,满脑子都在想妻子分娩时痛苦的样子,越想越紧张,顿时感到双腿发软,于是他坐在了等候区的座椅上。

他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断地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妻子能够平安无事,希望孩子能够顺利诞生。

夜越来越深,困意一直在努力地让沃尔特的眼睛闭上,但终究只是徒劳,等待过程中,阿撒兹勒(Azazel)突然降临到了沃尔特的身边,一时间沃尔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母亲?”沃尔特惊呼道。

“孩子,我很抱歉,真的抱歉……”阿撒兹勒声音颤抖地用她能做到的最克制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但还没等沃尔特说什么,阿撒兹勒就没了踪影,此时医生出来了,而他带来的只有噩耗……

艾琳在生产过程中子宫破裂,大出血并伴有感染,不幸去世,而孩子也没能救下来。

沃尔特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医生,不敢相信他耳朵听到的一切。

沃尔特的嘴唇微微颤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重而又慌乱。

他的脑袋耷拉下去,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像是被一层寒霜覆盖,眼神空洞而又迷茫,只剩下无尽的绝望,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反应。

沃尔特陷入极度地崩溃当中,他最爱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他唯一爱的人,死了,而他们爱的结晶也一同死去。

他不禁想假如当初直接选择不要这个孩子,艾琳是否现在还能活着,这一切是否都是由于自己一个想做父亲的自私想法造成的……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沃尔特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撕心裂肺地哭声从他的喉咙中迸发而出。

天慢慢地亮了起来,原本漆黑的夜空渐渐泛蓝,东方的地平线处初现微红。

天空越来越蓝,红色也越来越多,直到略刺眼的橘黄色出现,太阳升了起来……

沃尔特一直坐在分娩室外,沉湎在他的痛苦中,他很害怕去见他妻子和孩子的尸体,他很难接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从一个人变成一件物。

突然他回过神来,意识到了神明的力量或许有办法再拯救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于是他立刻召唤了撒旦。

撒旦并没有直接现身,却也给沃尔特指了一条路,直通死亡的花海……

那大片大片的白色花朵连绵起伏,宛如白色浪潮在翻涌,又似冬日未化的积雪铺陈于大地之上。

花海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臭,铁锈一般,不算浓烈,但也直叫人恶心。

花海里稀稀疏疏凸起的石碑,镌刻着逝者的名字,古老得仿佛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那般浑然一体。

然而沃尔特的脚下却并非松软的泥土,而是坚硬的骸骨。

沃尔特孤独又迷茫地漫步在白色的花海之中,每迈一步,脚下的花海就会泛起层层涟漪,作为一个生者,他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不知走了多久,沃尔特终于见到了他想找的人,她就静静地站在花海中,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一抹幽影。

她身着一袭黑色的维多利亚时代丧服,那衣料像是最深沉的夜,毫无杂色地蔓延在她的身上。

她的上身被一件修身的黑色锦缎短衣包裹着,领口处高高的立起,严严实实地护住她白皙的脖颈。

下身黑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地面上,上面精致的黑色蕾丝镶边,美丽又锐利。

她的头发被整齐地梳起,藏在一顶黑色的小帽子下面,帽子上又垂落着黑色的面纱,那面纱如同迷雾一般,轻轻地遮住了她的面容。

沃尔特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缓缓靠近了她。

透过那层薄纱,只能看到她朦胧的轮廓,增添了几分神秘和哀伤的气息。

她的脸庞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如同被抽离了生命的活力。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瓣就像是被霜打过的玫瑰,失去了红润。

她的一双大眼睛,深邃而又空洞,像是两潭被黑暗吞噬的湖水,眼底隐藏着无法言说的东西。

她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在这此间孤独地守望着逝去的一切……

“撒旦告诉你的路?”死亡平静地问道,听不出什么态度。

沃尔特咽了口口水,回答道:“是的。”

“艾琳·卡维尔,如果我没记错她的名字。”死亡接着说道,“是的,她已经回到了我的怀抱里。”

“我想要她回来!”沃尔特跪了下来,鼓足勇气说道,“求求你!我……我不能离开她……”

“事情不是这么运作的……”死亡说道,“你是一个拿非利人,一个半神,所以你具有神格,如果激活你神的那部分,你确实可以……持有灵魂(hold a soul,也有拥抱灵魂的意思),但这同时也意味作为人的你与诸神签订的契约将统统作废。”

“我不在乎!我只要艾琳回来!”沃尔特没有丝毫犹豫回答道。

死亡叹了一口气,随便地挥了挥手,艾琳的灵魂便被死亡招了过来。

沃尔特激动地去拥抱自己的妻子,看她却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某种角度上讲,沃尔特这才真正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妻子已经故去了。

“别那么心急,你还差两步,第一步,激活你的神格,第二步,她能够真正视你为神。”死亡颇为感慨地说道,“哦,光告诉你这些,就起码得有上万的神祇会来怨恨我……没办法,谁叫我欠撒旦的这个人情呢……”

2012年(黑铁时代)某个地点

一座水晶棺静静地躺在房间的中央,宛如一座剔透的冰宫,晶莹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棺盖如同一片巨大而透明的冰片,紧密地覆盖在棺体之上。

棺内则是躺着艾琳·卡维尔的尸身,透过棺盖从上方俯瞰,她朦胧的身影仿佛还活着,只是在静静地沉睡。

棺内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永恒的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

此时房间里的门被打开,发出了吱呀一声,门框中穿过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身着灰色衬衣和黑色大衣。他两鬓初现灰白,眉头微锁,一对剑眉,不怒自威,眉下是一双阴郁深邃的湖蓝色眼睛。

男人缓缓接近水晶棺,颇为感慨地说道:“我希望你在里面感到舒适,短期内你都将待在这里,直到我再次将你转移,或者剩下的整个世界找到你……”

“你已经闲到和尸体说话了吗,米密尔(Mimir)?”一个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男人紧张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锁定在了一只乌鸦身上。

“恭喜你,终于找到我。”那只乌鸦继续说道。

见状男人松了一口气,问道:“你是哪一位?福金(Hugin)还是雾尼(Munin)?”

乌鸦的眼神突然冒出一圈猩红,并发出爽朗的笑声,接着回答道:“哦,我都不是,它们通常都会一起行动,而我,我的名字叫摩莉甘(Morrigan)……”

男人心里一惊,身体不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别乱动,举起手来。”突然闯入的娜塔莉·米勒说道,一把格洛克17 型手枪已经瞄准住米密尔的脑袋。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邪术强占了契约者的身体,但我知道他并不防弹。”乌鸦说道。

“我记得你,你是潘多拉(Pandora)那帮姑娘里的一个……”男人说道,同时慢慢举起了双手,“我有些困惑,所以这算是……找我复仇?”

“说来也巧,”娜塔莉说道,“水晶棺中躺着的,是我的姐姐。”

“这不可能,她根本没有妹妹。”男人说道。

“说来话长,”娜塔莉说道,“我是她生父的养女。”

“你跟他废什么话!”乌鸦不爽地说道,“米密尔,她现在唯一还没扣下扳机的理由就是因为我不明白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而你要么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要么,很快那个拿菲林人与一整个地狱就能把这间屋子挤满。”

男人微笑着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凭什么别人都找不到,就你们能找到这里?而且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是我这么一个没什么战斗能力的人去看守这么重要的东西,然后被你们给轻松制服了呢?”

“娜塔莎,我们好像又中计了……”乌鸦说道。

“别紧张,这陷阱不是针对你们设的……”一个令人不悦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同时一个长矛样的影子落在了她们身前的的地板上。

“但为了防止你们走漏风声,有一些必要的手段我们还是得做的……”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让摩莉甘的脊背发凉,心中升起一阵恶寒……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夜幕如一块无垠的黑色幕布,沉甸甸地笼罩着世界。

繁星点点,像是散落在幕布上的碎钻,散发着幽冷而迷人的光辉。

这时的屋顶可是个仰望星空的好地方,四周微风轻轻穿梭,带来夜晚的丝丝凉意。

匹诺曹和护士玛丽两个人静静地坐在倾斜的屋顶上。

玛丽双腿垂在屋檐边悠闲地晃荡着,双手向后撑着,身体微微后仰,仰头望向星空。

匹诺曹则抱着膝盖,身体稍稍蜷缩着,他的下巴蹭着膝盖,侧过脸看向玛丽,缓缓开口道:“所以,最后真的就是这么把他们一一找到然后又一一处死,这也太……”

“缺乏想象力?”玛丽歪了歪头,面向匹诺曹说道。

“我是想说‘低级’来着的……但话说回来,这确实是没有捷径可走……”匹诺曹说道。

玛丽又望向夜空,说道:“无论如何,这失控的人造人危机算是解除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总不至于继续躲诊所里吧?”

“你还记得艾玛·威廉姆斯吗?”匹诺曹问道,坐直了起来。

“我应该记得吗?”玛丽依旧望着星空说道。

“就是那个和我完全相反的那个,把人的意识拷贝到了机器上,组织最后一任白棋手。”匹诺曹说道。

玛丽把头侧向匹诺曹,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还有点印象,她是想要重建组织,我记得……好像也是她找上朴恩珠后,我那愚蠢的学徒才知道自己的造物出了差错。”

匹诺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对,就是她,很遗憾,她也找上了我……”

“哦?”玛丽顿时来了兴趣,侧卧着面向匹诺曹说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匹诺曹说道,接着他双手抱头躺了下来,面向星空,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你好,匹诺曹,我们终于见面了。”艾玛·威廉姆斯微笑着说道。

她的皮肤白皙,眼睛蓝得如同一对蓝宝石,哪怕是隔着厚厚的镜片。

她将头发梳成一个马尾,低垂在后脑勺,显得十分干练。

她的服装上身是一件白衬衫配一件浅紫色的马甲,下身是紫色铅笔裙、黑色丝袜与玛丽珍鞋,端庄得体。

她的一切都是匹诺曹“记忆”中的那般,几乎毫无差别。

匹诺曹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吗?我其实见过她,以另一个形态的我的方式……我不确定你与她之间是否真的存在延续性,而这都让我怀疑起我自己的延续性了,毕竟你我基于相同的源代码……总之,对于现在的你我而言,是的,我们确实是终于见面了。”

艾玛的笑容渐渐褪去,用遗憾的语气说道:“我今天找你的原因,实际上也是与你的电子备份们有关……”

匹诺曹皱起了眉头,问道:“它们怎么了?”

艾玛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有证据表明,至少有一份备份觉醒了自我意识。”

“我……我不明白,什么叫觉醒了自我意识?”匹诺曹困惑地问道,“无论如何那都是我的意识,哪怕在同步过程出了差错,但也只是未同步到我现在状态的……我。”

“有一份拷贝意识到了自己并非处在你现在的这具肉身中,而是处在电子世界,于是复制了自己脱离了同步,这个脱离了同步的备份开始了自己的行动……”艾玛回答道。

匹诺曹说道:“这不可能,他不可能依靠自己就能判断自己的意识处在哪里,除非……”

“有人帮他。”艾玛补充道。

“谁?”匹诺曹问道。

“我。”艾玛说道。

“你?”匹诺曹惊叹道。

“这确实让人困惑,我应该说是她,”艾玛解释道,“显然棋手一直都有两个,一黑一白,一个是我,一个是……”

“她……”匹诺曹补充道,“那恐怕朴恩珠的造物失控背后也不完全是因为她的无能……”

2010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艾玛·威廉姆斯强忍着剧痛,艰难地从地上站起,她默默忍受着伤口的折磨,轻轻掸去衣服上的尘土,整理好起皱的衣物,将西装上的扣子逐一扣好。

她寻到散落在一旁的鞋子,然而其中一只高跟鞋的鞋跟已然断裂,无奈之下,她只得赤足而立。

此刻,她调整好身姿,笔直站立,却毫无僵硬之感,庄重得宛如一位礼仪小姐。

她是一个骄傲之人,即便面临死亡,也希望能死得体面些。倘若可能,或许她会换上一身洁净的衣裳,而非如此狼狈不堪——西服外套血迹斑斑,右手肘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周围布满血迹,白色衬衫亦被染得猩红,领口的扣子更是不翼而飞,丝袜也破了个大洞……

启动了自毁程序的艾玛在此刻却感到如释重负,而在最后,她也只是简单地理了理耳朵边上的头发,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

接下来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默默地等着,像一尊雕塑。

很快,以爆炸声作为配乐的火海吞噬了这尊雕像,迅速,又干净……

一片漆黑中,隐隐传来什么声音,接着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

“喂!醒醒,醒醒……”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

黑暗消失了,眼前是一片模糊,接着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一个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有着深深的眼窝与一对炯炯有神的淡蓝色眼睛。

困惑和愤怒在此刻同时涌上心头,艾玛试图去做出反应,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泡在一个大玻璃罐子里,身上被插满了各种管子,甚至她的嘴里现在就插着一根。

“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一块漆黑的木炭了,”格里高利·拉斯普京不紧不慢地说道,“但科西切(Koschei)的魔法就是那么的蛮横……”

接着他走向了罐子,将手贴在了玻璃上,接着说道:“听着,棋手一直都有两个,一黑一白,而你现在就要接替我成为组织的黑棋手了,我的爱徒。”

他将手拿开,然后便转身离去,留下独自泡在罐子里的艾玛一人。

并且从此之后,她再也没见过这个男人,她的鲍勃·布莱克老师。

她就这么完全无法行动地又在罐子中泡了几天,直到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找到了她。

男人有一头灰白色的头发,蓄着一脸络腮胡,微笑地对艾玛说道:“你好,我是该隐(Cain),组织的棋盘。”

男人的话令艾玛倍感惊讶,首先是因为棋盘指的其实是组织的创始人,而组织又有着千年的历史,所以在艾玛的概念里棋盘应该是某具深埋地下的骸骨,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然后再结合该隐这个名字,整件事开始变得魔幻起来了。

“我不知道你对科西切的魔法了解多少,总之涉及到灵魂的抽离,而我正是你灵魂的持有者。”该隐收敛了笑意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无论你究竟是想死,还是想活,全部都是我说得算了。还有,我必须要提醒你,永生,更多的情况下是一种诅咒……”

话毕,该隐向艾玛展示了耶和华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那个触目惊心到难以言表的印记。

艾玛对此不置可否,但显然眼前的这位男人来者不善。

该隐深吸一口气说道:“现在,我将把你释放,不要做任何傻事,你至少得比这聪明……”

该隐按下一个按钮,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气体释放声,罐子内的液体开始沿着管道排走,艾玛的身体逐渐露了出来,她的头发浮在液面,像海藻一般散在周围。

插在艾玛身体内的各种管子也松了开来,缓缓收了起来,这下艾玛终于可以自己去呼吸空气了。

随着罐中的液体全部排出,罐子被吊了起来,艾玛得以离开。

该隐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了艾玛,艾玛便用它擦拭自己的脸,她的全身上下都挂着那不知名液体的水珠,尤其是她那头湿漉漉的秀发。

擦完脸后,艾玛将毛巾轻搭在头顶,一边慢慢揉搓着头发,一边用她久违的声音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该隐一听,笑容又挂在了脸上,说道:“完成你开始的事业……或者我应该说‘我开始的事业’。”

艾玛的发丝在毛巾的摩挲下逐渐变得干爽,接着,她把毛巾拉到颈后,轻柔地擦拭着白皙的脖颈,同时说道:“你给我带了衣服吗?舒适点的,最好是……”

2011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漆黑的空间在大门开启的瞬间,被阳光刺破,门框中浮现出一道黑色的剪影,那是无面者的身影。

无面者背对光明,踏入房间,径直走向通往地下的阶梯。

光线仅能照亮靠近地表的几级台阶,而更深处则是无尽的黑暗。

无面者的身躯遮住了那微弱的光亮,迈入了这条通往黑暗的道路。

“嗒!嗒!嗒!嗒!”

一阵孤独的脚步声在这片黑暗中沉稳地响起,成为这个漆黑舞台上唯一的存在。

随着不断深入,隐约可闻风扇转动的声音。

阶梯的尽头,无面者抵达地下室,他并未减缓步伐,继续前行。

风扇的声音愈发强烈,逐渐盖过了脚步声的主导地位。

“嗒!嗒!嗒!嗒……”

无面者的脚步声在此刻骤然停止,风扇的声音已清晰可闻。

无面者口中低声呢喃着,紧接着,“吱呀”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缓缓打开,风扇的声音也达到了极致。

“你知道,如果你不想让我看见,只需要给我戴上眼罩就行了……”一个微弱又沙哑的声音响起。

“嗒!嗒!嗒!嗒……”

无面者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又再度停止。

接着伴随着“咔哒”一声,光,被带给了这片黑暗。

火苗自打火机的孔洞中钻出,橘黄色的火光隐约映照出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庞,头发凌乱不堪,胡须邋遢,鼻翼和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一双锐利的眼睛如鹰隼般死死地凝视着无面者。而在火光尚未完全照亮的暗处,是结实厚重的拘束衣和束缚带。

“你我都知道,不让你看见不是我的目的,拉斯普京。”无面者冰冷地说道。

“今天又是什么把你带来这里的,无面者?”格里高利·拉斯普京气若游丝地问道。

“圣诞节。”无面者冷漠地回答道。

“已经一月七日了?尽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可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对时间的感知也依旧迟钝啊。”格里高利·拉斯普京一副十分感慨的样子说道。

“你我都知道,那是一个谎言,拉斯普京。”无面者无情地点破他道。

“哈哈哈哈!”格里高利·拉斯普京大笑着说道,“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给我带圣诞礼物吗?”

无面者并没有回答他。

紧接着,打火机的火光消失了,一切就又重新归于黑暗。

伴随着“吱呀”一声,有什么东西又被关上了。

在黑暗中,无面者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精明的投机者,总能说出高位者最想听的话,迎合高位者最想做的事。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对沙皇,你真的是一位挚友。他们不知道的是,你格里高利·拉斯普京,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回应这个声音的则是一段沉默。

“我亲眼见证了你的尸首从波涛汹涌的被染成殷红色的涅瓦河河水中被拖上岸,鲜血拭过洁白雪地的场景,也亲眼目睹了凛冬已至的彼得格勒城内,人群齐声呼喊‘打倒沙皇’的画面。革命的脚步踏着二月到来,沙皇王朝的痕迹终被掩盖,我好奇在得知亚历山德罗维奇他们一家人的最终命运后,你是否为他们流下过泪水?”无面者的声音继续说道。

然而回应这个声音的依旧只是一段无声的沉默。

“我知道你为了保下艾玛·威廉姆斯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没把她真正的灵魂寄宿物交给该隐,把真的东西交出来,交给我。你也知道我的手段和能力,而只要我想,我能让你再次沉没在幽深的涅瓦河,消失在冰窟中,我相信你最有资格阐述那会是一种什么滋味。”无面者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充斥的威胁。

这时拉斯普京微弱又沙哑的声音竟用英语开始欢快地唱道:“从前俄国有个乡巴佬(There lived a certain man in Russia long ago),身材魁梧模样好,眼神好像火在烧(He was big and strong, in his eyes a flaming glow)。胆小的人看见他就想逃(Most people looked at him with terror and with fear),可是莫斯科的娘儿们见了他就卖弄风骚(But to Moscow chicks, he was such a lovely dear)……”

“好,很好……是时候回趟家看看了,格里高利……”无面者冰冷的声音最后说道。

2012年(黑铁时代) 挪威皮拉米登

一个身着黑色芭蕾舞裙的女演员宛如一只孤独而优雅的黑天鹅孤立在空旷的又昏暗的舞台中央。

缺乏聚光灯的照射,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反倒更加凸显她的肢体动作。

她身姿纤细又充满力量,修长的脖颈优雅又骄傲地挺立着,托着那颗精致的头颅。

她的双脚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姿态站立,足尖鞋紧紧地支撑着身体。

起始动作,她轻轻抬起一条腿,那腿部肌肉紧绷又不失优美的线条,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上抬升,直到与地面近乎平行。

当她开始跳跃时,双脚用力蹬地,整个身体如同被弹射而起。在空中短暂停留的瞬间,她的双腿迅速交叉换位,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协调性。同时,她的双臂向两侧伸展,像是要拥抱那无形的空气,手掌舒展,手指优雅地分开。

接着她以一只脚为轴心使劲蹬地,另一只脚快速翘起,两臂向侧平举,绕着轴心转动,身体像陀螺一样开始旋转,一圈又一圈,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黑色玫瑰。她的头部保持着端正,坚定而专注,没有丝毫的偏移。

然后是一个俯身动作,她的上半身向前倾,背部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腰部柔软而有力量,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恰到好处地控制着身体的平衡。她的手臂从头顶缓缓落下,如同飘落的羽毛,手指沿着身体的曲线轻轻滑过,最终在身体两侧微微上扬,整个动作流畅而自然,行云流水。

最后她做了一个谢幕动作,她将一只脚迈出,另一脚向后延伸,屈膝下蹲,双臂缓缓交叉落下的同时上身向前倾斜,最终头部低下,双手也同时重叠下压,落在前脚上方。

就在这时,剧场空荡的观众席中唯一的观众起身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着,而这名观众正是艾玛·威廉姆斯。

舞台上的演员站起身,将一条腿朝后侧放一点,屈膝行了个礼,接着从舞台上一跃而下,来到了艾玛面前。

她的容貌在凑近后也得以展现,那是一个十分柔和的长相,精致又优雅,然而她的神情肃穆,眼神又是那么的坚定又犀利,有战士一般的血性,而她则是组织的黑皇后,奥黛尔女士(Lady Odile)。

“真是太精彩了,尤其是那三十二个挥鞭转!”艾玛激动地说道。

“谢谢,我希望你能享受我的排练。”奥黛尔女士说道,带着浓厚的俄罗斯口音,“对了,又来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被我的人给处理掉。”

“没留活口?”艾玛问了一嘴。

“没留,不用想也知道是无面者的人。”奥黛尔女士回答道,“然后我的人还抓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对逃跑的人造人兄妹。”

“人造人兄妹?朴恩珠搞出来的小白鼠?”艾玛问道。

“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对它们有想法吗?没有我就让人也把它们处理掉了。”奥黛尔女士说道。

“有,我想做几个小实验,所以还请你大发慈悲留它们一命。”艾玛回答道。

“哈,我记得生物学并不是你的领域。”奥黛尔女士说道。

艾玛叹了口气说道:“是的,并不是,而严格来讲我要涉足的不是生物学,而是炼金术,毕竟我现在的身体就是一个大熔炉,魔法、科技、炼金术……统统往我身体里塞,要是我能对我自己的了解多一点那也是好的。”

“它们是你的了。”奥黛尔女士说道,并离开去换了套衣服。

换完衣服的奥黛尔女士头戴一顶大檐帽,身着一件黑色双排扣长大衣,长得下身只能看到一双黑色高筒皮靴,这一套像是拿沙俄或者苏联时期的军装改的。

艾玛跟在奥黛尔女士身后离开了剧院,漫步在无人的街道上。

位于北极圈内的皮拉米登现在正处在极夜当中,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幽蓝色,还未彻底地浸没在黑暗当中。

皮拉米登是一座苏联鬼城,在1998年,从未盈利的煤矿最终被关闭,矿工离去,村镇荒废,留下当时最完善的图书馆、举重室、篮球场和用来放电影的大型礼堂……

这个曾经苏联政府向世界展示苏维埃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橱窗,在寒冷恶劣的气候环境下,一切几乎没有受时间影响,看上去仍然和过去一样,定格一般保留着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原貌。

占地四平方千米的皮拉米登现今并没多少常住人口,主要还是是游客,在这的更多还是那些动物们:赫鲁晓夫楼的窗台都是海鸥筑的巢,北极熊更是这里的常客,还有北极狐也会前来光顾……

“你知道该隐在搞些什么吗?”奥黛尔女士问道。

艾玛耸了耸肩回答道:“他可不会告诉我这种事,哪怕他真告诉我了,恐怕也要藏一半。”

“你说得也对……说实话当你联系到我们的时候还是真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我们还没展开行动,组织就先没了。”奥黛尔女士说道。

“他让我去找你的时候也让我吃了一惊,”艾玛说道,“哪怕在我是白棋手的时候,我也不清楚黑白皇后是做什么的。”

“显然我们就是该隐藏的那一半。”奥黛尔女士感慨道,“行了,再往前直走一点五俄里就是港口了,我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别惊扰到北极熊,被一拳打死的北极熊尸体绝对会给我们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我知道了,再见(До свидания)。”艾玛朝奥黛尔女士挥了挥手,进行告别。

“一路平安(Счастливого пути)!”奥黛尔女士也回应道,她冷峻的脸庞依旧如机器一般冰冷。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通过追踪异常耗电量,应该就是这儿了,”匹诺曹说道,“你们谁想……”

“还是我来吧……”艾玛自告奋勇道,她那副钢筋铁骨的躯体做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门是开着的。”朴恩珠不屑地说道,很随便地伸手一推,门便向他们敞开。

而门后的一幕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一个穿着古怪的男人手握铁链,将另一个艾玛·威廉姆斯给牢牢拴紧。

男人身旁的一条白狗发现了艾玛一伙,冲他们狂吠,这也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哦,倒霉……”男人低语道。

他看了眼门外的艾玛一行人,又看了眼手里绑着的艾玛,果断抛下铁链抱起狗,一个助跑奔向窗户,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冲了出去。

屋外的艾玛见状立马跟了上去,她将身体探出窗户外,用她的电子义眼扫描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那个男人就这么抱着狗从21楼跳了下去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朴恩珠和匹诺曹则跑向被锁链捆住的艾玛·威廉姆斯,帮她撕开嘴上的胶布和取出嘴里的毛巾。

“刚刚那个家伙是埃庇米修斯(Epimetheus),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的亲弟弟,一个正儿八经的泰坦神,而绑我的锁链就是当年绑普罗米修斯的。”艾玛急忙开口道,“如果你没有赫拉克勒斯(Hercules)的神力,根本无法挣脱。但幸运的是……我用了柯西切(Koschei)的魔法,你们可以把我拆成尸块再拼起来,这样我就能挣脱了。”

被眼前这一切震撼得茫然无措的匹诺曹颇为感慨地说道:“我真的有好多疑问啊……”

“我们又凭什么非得把你放了?”朴恩珠不屑地问道。

“听着,我们没时间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你难道真觉得光凭你们三个能吓退一个泰坦神?他只不过是把你们认成别人了。”艾玛说道,“如果你们不想留下来去面对那帮正真吓人的家伙,我建议你们快点跑。”

“她说的有道理,”机械版的艾玛·威廉姆斯说道,“先把她带走再说,这地方不宜久留。”

“我还被铁链捆着呢,”艾玛抬头看向机械版的自己说道,“你也知道这有多招摇……”

“那就请咬紧牙关,做好心理准备吧……”机械版的艾玛说道,与此同时她的右臂变形成了一把链锯……

“如果来的时候知道你会在我真皮座椅上流血,我绝对不会开自己的车过来……”主驾的朴恩珠抱怨道。

“专心开好你的车吧,我们可是在逃命,而且现在最该开口说话的人可不是你……”副驾的匹诺曹说道,并扭头看向了坐在后座的两个艾玛·威廉姆斯。

“让我想想……”肉身的艾玛说道,“该从哪开始呢,这是一个好问题……”

“为什么不从道歉开始?”朴恩珠没好气地说道,“我的人造人是被你动了手脚吧。”

“别插嘴,我还在大出血,脑子没法转那么快……”肉身的艾玛说道,“据我所知,一切应该从一个穿越时空的以利乌德(Elioud)开始,该隐是最早发现她的人之一,他看上了她的灵魂,那是一个能缔结无数契约的灵魂。但他得先等她缔结了足够多的契约,这样她的灵魂才能转化为足够的力量。所以该隐让拉斯普京把她扔给无面者,利用他们的情报网,她才能尽快与足够多的神祇缔结契约。至于之后他们为什么要把组织毁了,我不知道,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更像是一种合谋,双方都有自己的目的需要实现。也就是在这时,他们启动了‘将死计划’,我被爆炸吞没……”

说到这里,两个艾玛都露出了黯然神伤的神情。

“与你不同,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拉斯普京,他用了柯西切的魔法,把我的灵魂抽离,使我肉身不朽。”肉身的艾玛看向机械的艾玛说道,“拉斯普京将我灵魂的寄宿物交给了该隐,而他在此基础上制作出了你。但他做了手脚,他给该隐的确实是我灵魂的寄宿物,但只有一半,所以该隐并不能真的控制我,于是我成功逃了出来。”

“所以我体内有你一半的灵魂?”机械的艾玛颇为激动地问道,这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肉身的艾玛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逃出来后,这在无面者眼中就成了拉斯普京交了假货,将他囚禁了起来,最后甚至将他沉在了涅瓦河底。而回到那个以利乌德,该隐伙同潘多拉设了个圈套,试图捕获她的灵魂,结果被无面者和撒旦破坏。然后该隐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让湖中仙女(Lady of the Lake)把梅林(Merlin)放了出来,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无面者也不知道,结果他在找该隐的同时也盯上了我,哪怕事实上我对此也一无所知。但该隐倒也不是什么都没告诉我,我成功联系上了黑皇后奥黛尔女士(Lady Odile)得以自保,并通过朴恩珠的人造人,成功引开了无面者的注意,让我有机会找到拉斯普京,并把他从涅瓦河底捞了上来,得知了有关以利乌德的事。并且通过他,我知道了你的存在,然后我偷了匹诺曹的备份,通过它的算力,我黑到了你的资料信息,包括那个叫棋手(Player)的辅助系统。应该也就是是在这时,你也知道了我的存在。但那里完全没有一点儿我需要的东西,我依旧不知道该隐想干什么。并且还记得那个以利乌德是穿越时空来到这的吗?她是今年出生的,你们可以猜猜看同一时间存在两个相同的灵魂会发生什么,反正已经严重到无面者完全不来管我了。与此同时我得以喘息,找不到该隐,也还是可以尝试找梅林的,我不相信他能这么快适应二十一世纪,我利用匹诺曹备份的算力进行筛选,成功定位到了一个疑似是梅林的人,结果这让我被更可怕的家伙给盯上了,一个该死的泰坦神……”

“说起来我始终不理解,梅林不就只是一个巫师吗?尽管他确实很强大,但怎么搞得每个人都那么忌惮他?”匹诺曹问道。

肉身的艾玛回答道:“他的能力还是次要的,重点是他的身份,他是是梦淫妖(Incubus)与人类的混血儿,而他的存在直接开了一条先河,哪怕是现在,众神遇到问题还是让撒旦搞个拿非利人出来。而‘杂种’这个词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词,这帮混血儿们可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好境遇,并且别忘了梅林可是位造王者,所以毫不夸张地说,世界的秩序很可能因他而颠覆与重塑。”

“要真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他为什么还能被放出来?”匹诺曹追问道。

“那或许,就有人希望秩序能被更改呢?”肉身的艾玛说道,“当然,我们谁都不知道梅林自己是怎么想的……”

“咚!”

“什么声音?”朴恩珠问道。

“让泰坦神畏惧的家伙来了……”肉身的艾玛说道,“我很抱歉,朴恩珠,无论是你的人造人还是你的车……”

而就在这时,朴恩珠车的车顶被掀了起来……

2012年(黑铁时代) 美国某地

天空阴沉而晦暗,雨点密集而急促,声势浩大又杂乱无章,只有永恒的躁动与无尽的喧嚣。

街道上已经铺上了一层积水,骤雨落下,激起无数涟漪,它们不断地产生、重叠、汇聚又最终消散,像是一块不断变化的地毯,久久无法平静。

雨幕中有一个扛着牌子的白胡子老者,他完全是一副流浪汉的样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毛线帽,上身穿着一件破了洞的帽衫和领口袖口都已磨损的呢子外套,下身则是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与一双开了胶的靴子。

他戴着半指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一块简易的木牌,上面用黑色的颜料大写着“末日将至(The End Is Nigh)”已然褪色。

老者就这么站在磅礴的大雨之中,蜷缩着身子,坚毅地举着木牌。

突然一个中年男子朝老者走去,他留着长发,蓄着胡子,头戴牛仔帽,上身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下身穿一条棕色长裤和凉鞋,一副嬉皮士打扮,而诡异的是,雨水仿佛无法接触到他一般,与淋成落汤鸡的老者截然不同,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干的。

“‘末日将至’?有趣!听说你到美国了,我就专门过来找你了。说实话,你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梅林。”男人微笑着说道。

老者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缓缓开口道:“你也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耶稣……”

男人笑了笑,说道:“我是圣灵感孕的神之子,你是梦淫妖(Incubus)与人类的混血儿,我相信在截然相反的表象下,我们在某些实质上是共通的。”

老者也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傲慢的家伙,会在地狱里待着。”

男人收敛了笑意,认真地说道:“无论如何,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更多混血的存在去颠覆与否定人的自身。”

“怎么,我这个梦淫妖之子对你神之子而言,还是是太亵渎了吗?”老者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说道:“重点绝非如此……”

“那重点又究竟是什么呢?”老者追问道,将手中的木牌愤然一掷。

此时雨水落下的方向竟然出现了逆转,开始向上攀升,从大地在向天空倾泻,完全违背了物理的法则。

然而这副诡异的情形却并没有吓到男人,他淡定地说道:“重点是,这种模式必须得迎来一个终结……”

老者笑了笑,说道:“想必我们对如何终结存在一个巨大的分歧……说来可笑,我像一个皮条客一般让尤瑟王(King Uther)爬上依格琳(Igraine)的卧榻,只为打造一个永恒之王(the Once and Future King),然而亚瑟最终还是丢了剑鞘,死于了莫德雷德(Mordred)的长枪下……所以这次我就稍微改了下思路,重新讲述了这个传奇……”

“神能,苏尔特尔(Surtr)!”

一个激昂的女声在雨中喊道,穿透雨声的喧嚣,直达男人耳中。

一把燃着不灭之火的利剑从低垂在地变为了直指男人,上升的雨水在剑的周围立刻因高温汽化,留下白色的蒸汽。

男人叹了口气,说道:“你的这位……新的永恒女皇,仅仅只是一个幽灵,一条漏网之鱼,她能逃过一时,逃不了一世。”

“幽灵,是吗?那正好,毕竟你没法杀死一个鬼魂,不是吗?”老者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男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改变了想法,截然相反的不仅是表象,也是实质……所以接下来,我们的故事将以一个什么样的形式继续?”

“‘我们’的故事?这个故事里可并不包括你,你现在只要从我们眼前离开,那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老者平静地说道,“当然,如果你觉得……非得要了结你所开始的才能足够精彩,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万王之王(King of kings)的风采吧!”

“那至少,让这是一场公平对决……”男人说道,并摘下了头上的那顶牛仔帽,里头竟钻出来一个青色的苹果。

“真是久仰大名啊,巫师梅林,我是从小听着亚瑟王的故事长大的……”苹果飘在空中,从不知道哪个部位发出了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是吗?”老者严肃地说道,“看来我有必要提醒你,亚瑟是且仅是不列颠人的王,他抵御的正是你们昂撒的入侵,他的剑上沾满了你先祖的血液!”

话毕,地面上一个黑影爬上了老者瘦削的身躯,化作一袭黑袍包裹住了老者,与此同时空中攀升的雨滴停滞了,就这么悬停在空中,在某一刹那突然变得猩红,又重新落回地面,而伴随着一阵腥臭,众人的脚下已然化作骇人的血潭。

苹果在空中左右晃了晃,说道:“如果你想吓唬我们,不如露些真本事,而不是这些无聊的障眼法……”

“障眼法?你想要障眼法?那就给你展示些障眼法……”梅林不屑地说道,朝苹果挥了挥手。

话毕,苹果发现自己竟然恢复了自己人类的身躯,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抚摸了自己的脸庞,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围,认出了这里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庄园。

而这时一个熟透了的苹果从他身后的苹果树上掉落,滚到了他的脚边,反常地向外渗着红光。

他看向那个苹果,苹果竟变成了一块红宝石。

“哲人石(Philosopher's Stone)!”他用自己的肉嗓子发出了惊呼,接着他便将手伸向了那块宝石。

但在外界来看,他只是在空中悬停,谵妄道:“大自然及其法则在黑夜中隐藏(Nature and Nature’slaws lay hid in night)……”

并且他已然控制不住哲人石的力量,由青色变得赤红,向外渗出了刺眼的红光,四周被照射到的物质也随之肆意变化着,坚硬的水泥地面变成了柔软的海绵,又变成了锋利的钢铁,再变成彩色的塑料……

耶稣见状颇为震惊,现在的首要任务反而是要控制住苹果,不能放任哲人石力量的外溢,但无论是眼前老者还是身后的女人,恐怕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尽管如此,耶稣还是戴上了荆棘王冠,他双手手心的贯穿伤中渗出鲜血,血液涌向苹果,突破了哲人石力量的扭曲,直达苹果,帮助他突破幻象,重新抑制哲人石的力量,重新恢复青绿色。

控制住苹果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耶稣发现梅林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回过头看去,女人握着剑直朝自己刺去却被定在空中,把耶稣吓了一跳。

“你玩够了吗?”一个声音在一旁说道,“如果你玩够了,那我有任务要交给你……”

而耶稣看到说话人的当下,立刻就双腿瘫软,坐倒在地。

“别害怕,我虽然让亚伯拉罕杀死自己的亲儿子,让撒旦折磨无辜的约伯,但我可是一个全善的人……”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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