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热风》(鲁迅)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老头,他一脸惊恐,一下退后了好远。
他打扮得跟个道士一样,看着有些滑稽。
我缓缓坐了起来,突然意识到我失忆了,我记不起在我闭眼前的一切事情,并且我现在还是一个赤身裸体的状态。
于是我便跟老头说明了情况,希望他能够帮帮我,好歹能给我一套衣服穿。
老头心善同意了,直接领我去了他家里。
在交谈中我得知老头姓张,做法、扎纸、入殓、修容……他都做,都是祖传的手艺,可惜传到了他这代却没后代,一直没能生出孩子来,怀上过,但都流产了。
而他找到我也是因为村里人看到我还以为是死人,就找他过来给我收尸,他发誓他刚见到我的时候我一定是没气的,没想到竟然诈尸了。
我们聊着聊着,突然屋里进了个女人,张道长就向我介绍,女人是他新收的徒弟,也姓张,叫张芳芳,但和他没亲戚关系。
这张芳芳也是个苦命人,独自带着一个脑瘫的孩子。
她以前在镇上当小学老师,但后来去城里的路通了,镇上的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镇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少,张老师就从岗位上退了下来。
而她的丈夫是厂里的工人,被高炉燎了,肺憋坏了,直接就走了,之后她就一个人带着脑瘫的儿子去到农村,照顾生病的婆婆。
老太太是一个固执的人,死活不肯去镇上,她也是这个时候遇见的张道长。
张老师还是头一回见做法这档子事,觉得这倒是能挣些钱,也不妨碍她照顾儿子和婆婆。
而张道长也是想找人传承,于是两人就一拍即合,张老师成了张道长的徒弟,扎起了花圈纸马。
我跟张道长商量了一下,在我找回记忆和家人前,我希望他们能暂时收留我,我也愿意帮忙做工,张道长也同意了,还特意收我为徒,这下张老师也就成了我的师姐了。
村里人没人认识我,四处打探也没有消息,我待的时间也就越来越久了。
师姐手嫩,力气小,扎这些东西费劲,手上还被扎出了一堆伤,倒是我很有天赋,一段时间后都已经能比师傅强了。
师傅一直没孩子,所以特喜欢孩子,一看到孩子就会逗他们玩,还会给他们买糖吃买玩具玩,而家里大人见着了,嫌师傅晦气,就会让孩子离他远些,久而久之,孩子见了他就会跑。
而有一天他看到孩子在河边玩,不小心掉河里了,他直接跳进河里把孩子捞了起来。
孩子虽然是救上来了,但师傅自己却感冒又患上了急性脑炎,救治不及时直接走了。
我和师姐凑了些钱将师父安葬,那些事情基本上也都是我们亲力亲为。
救上来那孩子的大人也出了些钱,但还是会嫌晦气,不过那孩子倒会经常到师父墓前来悼念。
我们一直与当地的殡仪馆有做生意,后面殡仪馆实在缺人,我和师姐就干脆直接进到殡仪馆里工作了。
这段时间里,师姐亲自送走了婆婆,送走了爹妈,最后,亲自送走了儿子。
师姐儿子康复训练做得都挺好,基本都能够自理了,然而其他孩子还是会因为他不聪明和行动不便去欺负他,而就这么一回,他脚下一滑掉河里了。
他没有那么幸运能够有像师傅一样奋不顾身的人去拯救他,直接淹死了。
师姐知道后悲痛欲绝,常常是一个人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边抽泣着一边哼着儿歌,我主动提出去做相关事宜,但她拒绝了,她决意自己送孩子最后一程。
我见她打盆热水,拿毛巾擦了擦孩子的脸,嘴里依旧哼着儿歌,脸上仍然挂着泪痕。
场面着实令人痛心,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尽可能不去打扰她。
送走儿子后,师姐一直没缓过来,一天她告诉我,她在梦里梦见丈夫和儿子了,而她则是在几个月后被查出子宫癌晚期。
师姐是我给送走的,瘦瘦小小这么一个人,却是一生要强,立地顶天,我是真心佩服她。
送她走的时候,我哼唱起她常常哼的童谣,但愿她能够在另一个世界与家人幸福团聚。
送走师姐后,我状态也不好,这段时间里我总能看到一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在殡仪馆附近游荡,当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家属,特别丧气的一个状态,但她并不是。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主动和她交流了一下,这一沟通我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丧气。
女孩有犹豫轻生,便想见见这人生终点,作为哀恸情绪宣泄的出口,而在她这段年轻的生命里也是坎坷重重。
她的父亲一直怀疑她不是亲生的,在一次喝醉酒了之后直接侵犯了她,而最后也确实证明女孩就是亲生的。
犯下了禽兽不如的不伦之事,她的父亲无脸再活,跳楼自尽。
而女孩则是跟着母亲改嫁到了另一户人家,男方也带着一个儿子,而这半个哥哥也是彻头彻尾的混蛋,见女孩漂亮,就对女孩有了非分之想。
一气之下女孩直接离家出走,逃离了这个畸形的家庭,但过程中却遇人不淑,被卖去了强行卖春迎客。
最后女孩好不容易从里头逃了出来,也遇见自己喜欢的人,那半个哥哥却找到了她,并将她卖春的事情全部抖露了出来,她所爱之人也是选择了离她而去,女孩则是被带回了家去。
女孩决定前往她人生的终点看看,她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太多,她活着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她不想就这么算了,但未来却只留给了她绝望。
我并没有带给她面对未来的希望与勇气的能力,再一次见到她时已然是一具冰冷地尸体了。
我感到颇为愧疚,我能做的肯定不只有照料遗体,我一定还有什么能为生者做的还没去做,接着我就在女孩的遗体前崩溃地失声痛哭。
女孩在这时却突然坐了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呀……”女孩开口说道。
我则是被吓得瘫倒在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叫庄藜,是地府在人间的代理人,罚恶司钟馗的契约者,当然,现在的你应该什么都听不懂……听好了,我知道你是谁,我会帮你填补那段失去的记忆,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女孩对我说道,“而这个气息你应该十分熟悉,我并没有恶意,你可以放心相信我……”
突然女孩身上爆发出一股浓烈的,我也不好形容是什么,总之是一种我十分熟悉的感觉。
“这就是鬼气……”女孩说道并来到了我面前,“按官职而言,我可是你的上司,所以现在,我命令你给我弄件衣服来。另外,我跟你说的那些事,以及我们的相遇,都是我们曾经真实经历的复刻,也是你该永远保守的秘密,不许向任何人透露。”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并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女孩披上。
师姐的房间我一直没动,于是我就拿了几件她的衣服给了女孩,倒还是比较合身的。
女孩看向我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现在,让我们从你的名字开始……”
“韩涉”,这就是我的名字,显然我也是什么地府在人间的代理人,能够自由穿梭于阴阳两界,结果我突然失联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来到了这个村子还丧失了记忆。
巧得是我原本在人间的身份也是扎纸人的,并负责一家地府在人间的殡仪馆。
之后我就办理了离职,跟着庄藜去到了我之前工作的地方,重新进行训练和学习以能够继续接任我在地府的职责。
而这一天,一具尸体被送到了我负责的殡仪馆,逝者是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小伙,比较特殊的是,他是十二部的“租客”,吕洞宾的契约者。
以他的身手,一般人根本伤不了他,但他却是直接在十二部被人杀死的。
而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就叫做俞重癸……
第零日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洞天胜境”。
“勑建白云观”。
香火鼎盛,香烟袅袅……
“师父!我回来了!”俞重癸兴奋地推开房门,边迈进屋边激动地喊道。
待在屋里吃饭的俞老道长端着碗筷,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下俞重癸,说道:“怎么精神头这么好啊?不需要倒时差吗?”
“没事!这好不容易回来,也好不容易不用再跑美国了,我这心里头啊,那是倍儿开心,精神头自然好。”俞重癸嬉皮笑脸地说道。
“得!那还不是因为人给你看丢了。记着!明儿还要去十二部作报告,到那该怎么说,说什么,自己个看着办,甭给我老头子丢脸。”老道长说道,接着去把榨菜夹在馒头里。
“就烦作报告,那帮人都特葛,还老是抻掇我。”俞重癸抱怨道,顺势坐到了道长的边上。
道长瞥了一眼俞重癸说道:“你在外头装糊涂装习惯了,在我面前也装起来了?”
“嘿嘿!”俞重癸笑了笑站了起来,欠着身子接着说道,“师父,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道长将碗里馒头吃掉后说道:“没事!好得很!行了,你这要不休息,我还得去休息,走吧……我得睡午觉了……”
俞重癸起身朝道长作揖,接着背过身,十分干脆地走出了道长的房间,轻轻把门关上,走出门几步后,又回过身,屈膝跪下在门外磕了一个头。
这颗倔强的头颅到了师父面前就变得顺从无比,磕完之后,俞重癸去自己房间了。
纽约与北京将近差12个小时,为了倒时差俞重癸已经有近20小时没睡了,所以他现在其实非常非常的困,一到房间躺在床上便熟睡了过去,而在梦中他的契约神找上了他……
一个身高八尺的年轻道长出现在俞重癸的梦境里,他面若冠玉,眼如流星,三绺髭须,着白长衫,手持拂尘,背后一柄宝剑,对俞重癸大吼:“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臭小子,你这个时候,你睡得着觉?”
“我怎么就睡不着了?你个欺负姑娘的色仙,倒是说说我怎么就睡不着了?”俞重癸颇为不爽地反问道。
“你明天可是得去十二部了,两头你只能选一边,要么你帮一边瞒着,要么你帮一边揭底,无论如何,两边都不是你我得罪得起的。”吕洞宾严肃地说道。
“躲得过和尚躲不了庙,大不了我玩完了你陪我一起玩完呗。”俞重癸漫不经心地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唉,也行吧……俞诚阳道友,我吕喦今生很荣幸认识你,若有来世……”吕洞宾郑重其事地说。
“打住!打住!别搞得生离死别一样嘛,十二部那要真发现了,我也确实是得罪不起的,但付叔……无论看在谁的面子上多少还是能够拉我一把的,大不了这个租客的身份被剥夺,再去丑部待几年的事,还罪不至死。”俞重癸说道。
吕洞宾叹了口气,说道:“把自身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善良上绝不是什么明智的事……罢了,罢了,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安心睡吧,明天记得早起……”
第二天凌晨,俞重癸从床上爬了起来,专人专车正停在道观前等着俞重癸。
简单打理后,俞重癸就坐上了车出发,这个时间点走一个是能避开人,一个则是二环不堵车。
大概半小时的车程后,车停在了一个老小区前,“人和家园”只是它表面的名字,这里其实就是传说中的十二部了。
关于十二部的传闻颇多,有说十二部最早是破除封建迷信的组织,也不叫十二部,只是一个小组织,结果遇到了真家伙,于是组织迅速改组,成为一个监管和控制该类神神鬼鬼事物的组织,并一步步壮大为了十二个部门。也有说法是十二部是跟着当年宗教信仰自由的共同纲领一起出来的,作为特殊监管机构。甚至还有说法十二部是由钱学森一手打造的,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关于十二部的一切都不明确,这里面有太多以伪谤真的内容,当然更多的还是主动或被动的缄口无言……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等俞重癸下车后就直接开走了。
俞重癸走向保安亭,保安亭中有一个身着一套保安制服的中年人,他叫做付大海,而他就是十二部的总部长。
”付叔!”俞重癸喊道,叫得十分亲切热情,就这么笑着走了过来。
“哟,小俞来了啊,把神器交一下,然后去巳部,后面你也熟。”付大海说道。
俞重癸表现得有些局促地说道:“叔,我这就也有话直说了,你看我这……”
“打住!小俞啊,这组织对你什么安排也不归我管,组织对你有信任,你也得对组织有信任好吧。伸降杆我已经给你拉起来了,早点去,早点完事。”付大海打断了俞重癸。
“行,叔。回见!”俞重癸说道,把自己背着这把剑递到付大海手里,接着就进了小区。
付大海的话滴水不漏,他打听完了心里也还是依旧没底。
小区一共十二栋楼,这每一栋楼就是一个部门,巳部就是六栋。
而十二部的成员也分为业主与租客,类似于正式工与合同工,俞重癸就属于后者,而他的房东也就是招募他的人正是巳部的前部长。
俞重癸本应在那时也一起离开十二部,但由于他任务的特殊性以及其他各方面的考量,还是保留了他在巳部的租客身份。
六栋三单元三零二室,俞重癸不敢多做停留,直接走向自己那间屋子,爬上三楼,取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钥匙,打开来屋门。
门后别有洞天,直接通向了巳部部长许东的办公室里,除了许东外还有他的秘书,出马仙柳小青,这个萨满有一柳仙护着。
许东只是一个普通人,柳小青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契约者,实际上,整个巳部就没有契约者业主,而这则与前部长脱不了关系……
“小俞来了啊,等你好久。”许东笑眯眯地说道,这反而令俞重癸十分紧张。
俞重癸的任务是代表十二部,配合万神殿,监视并保护沃尔特·卡维尔,具有外交性质且责任重大。
而俞重癸这次表面上是把人给看丢了,属于严重渎职,但实际上他知道人去了哪,是在帮忙掩瞒行踪,这已经是属于明确的背叛行为。
十二部里能读心的、能辨真伪的奇能异士大有人在,任务失败了会吃处分,但背叛,最轻也得在丑部关着。
“小俞啊,你这次任务可算彻底失败了啊……”许东说道,笑容已然消失。
俞重癸事先准备了一套说词来解释任务为什么会失败以及一套自责和反省的话术,而他刚想开口,许东先开口了。
“不过呢,这事也不能全怪你,我们也都能理解……”许东继续说道。
俞重癸愣了一下,在等那个“但是”。
“但是呀,部门里还是要追究你一定的责任,所以……”许东接着说 。
俞重癸的心悬了起来,许东接下来说的直接关系到他接下来要怎么行动。
“你得要完成另外一个任务来将功赎罪。”许东说。
俞重癸傻了,他并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什么任务?”俞重癸问道。
而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在隔壁那栋楼,也就是辰部,召开了一场作战会议……
“同志们,这次的目标并不简单,已经达到了Queen的等级……”会议的组织者白晓说道,那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等等,这个Queen是一个什么鬼等级?”在座的一个小姑娘打断道,她叫姬昭,是女魃的契约者。
“嘻嘻,鸡爪,你这就是来的晚了不知道,十之上还JQK呢,这最高能到大王呢。”一个脸上涂着脸谱的中年人坏笑着说道,画的是孙悟空。
“什么鸡爪!大叔你记好了,本姑娘叫姬昭!”小姑娘气愤地说道。
而画着脸谱的孙武生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毫不在意。
“都给我严肃点!这还开着会呢!”辰部部长敖羽批评道,打断了二人。
“是,首长!好的,首长!”孙武生说道,但脸上仍挂着个笑脸。
在座的诸位也是能耐一个比一个大,敖羽也没法管着了这帮人。
“小白你继续,甭理他们。”敖羽对白晓说道。
白晓点了下头,继续说道:“目标的姓名不详,根据子部的消息来源,目标为一名拿非利人(Nephilim)或是以利乌德(Elioud),也就是说她的体内拥有天使的血统。目前她展现出来的能力包括同时与至少三位数的神祇签订了契约并能同时使用当中至少五位不同契约神的神能,没有关于她展开领域的情报,尚不明确她展开领域会发生什么亦或是能否展开领域,但合理推测她能够展开领域,并且结果十分可怕。类似能力的参考对象为沃尔特·卡维尔,恶魔阿撒兹勒(Azazel)的儿子,但由于各方限制,其不能拥有神器,无法使用神能,所以重点参照领域方面。沃尔特·卡维尔能同时展开六层领域,叠加之后的强度胜过已知范围内任一契约者,而目标很有可能还在此之上。”
“不是,这目标不显然已经超过了我们的能力范畴了吗?”孙武生说道。
“是的,超过十的目标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但还有这么一个人……”白晓停顿了一下,拿出一本人事档案,翻开,拍在了会议桌的中间。
档案上的人名叫俞重癸,吕洞宾的契约者,巳部的一个租客。
“吕洞宾是剑仙,他的纯阳剑可斩黄龙,更是能一断烦恼,二断色欲,三断贪嗔。只要与契约者搭配得当,理论上俞重癸可以挥出斩断一切的一剑,能够无视目标的力量。”白晓说道。
“这一剑挥下,他还有命活吗?”长期一言不发的姜轩突然在此时开口道,他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
“你是指谁?”白晓问道。
“你很清楚我说的是谁。”姜轩说道,坐直了,并直勾勾地盯着白晓的双眼。
白晓低下了头,避开了姜轩的目光说道:“活倒是能活,但还是有风险会因阳气溃散沦落为一个废人。”
“值得吗?”姜轩问道,他的目光依旧炽热。
“十二部存在的意义就在于什么事我们都能做,什么事我们都能管,而但凡我们要是有哪怕一件事做不到……”同样长期一言不发的丰礼熹突然开口道,同时她将俞重癸的人事档案拿到了自己面前。
“我还以为在巳部部长进去后,事情都解决了。”姜轩说道,又靠在了椅背上。
丰礼熹一边抚摸着文件上俞重癸的证件照一边说道:“天庭还在,灵山还在,万神殿还在,问题,一直都在……”
“嘿嘿,那要是牺牲完小俞同志也没解决问题?下一个是谁?”孙武生嬉皮笑脸地问道,“是你丰礼熹吗?是部长吗?是白晓吗?还是老夫啊?”
会议室陷入了一阵悲哀的沉默 。
“要我说啊,”孙武生继续说道,“打不过就该逃啊,去他的天庭灵山!去他的万神殿十二部!人是第一可宝贵的!当然了,我们至少还得看看是什么情况,先做侦查,再做下一步打算,别老是想着牺牲的事,咱又不是小日本。”
姜轩眯了眯眼睛,说道:“部长,你来拍板。”
敖羽叹了口气,说道:“我赞成孙武生的方案,先做侦查,但俞重癸我们还是得带上,作为最终手段。”
孙武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说道:“那么,会议该结束了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啦!”
“走走走!”敖羽不耐烦地说道,“后天五点集合,甭再给我迟到了!”
“得嘞!”孙武生说道,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回到巳部,俞重癸看着许东给他的标为Queen级的任务目标,沉默不语。
“怎么样啊,小俞?”许东笑眯眯地说道。
“部长,你这是要我俞某人的命啊……”俞重癸直言不讳地说道。
“不不不,”许东依旧微笑着说道,“你我都知道你有这么一剑,但你到底挥不挥,对谁挥,除了你自己,无人能决定,不会有任何人亦或事能强迫你。但你必须明白,你是我们最后的保障,只要有你在,那我们就还能有谈的资格。”
“行,我明白了……”俞重癸低着头说道,颅内思绪万千。
而就在这时,火警报警器突然响了起来,那响亮又刺耳的声音,贯彻了整栋楼,刺激着人们的神经,激起了人们的恐慌……
“部长!快走!”许东的秘书柳小青一只手拿着手机喊道。
情况有些不太对劲,俞重癸感到了一股违和感。
就在这时,吕洞宾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传来了:“俞重癸!这火是三昧真火!”
这印证了他的猜想,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失火,恐怕还是专门针对自己的。
巳部组织了撤离,而在过程中俞重癸有意识地落后,来到了逃离队伍的最后面,在这恐慌与混乱中,俞重癸决定开展自己的追踪调查。
突然俞重癸开始了咳嗽,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很快他也感受到了不断上升的气温,浓浓的黑烟在不地翻腾着,红黄色的火光也在不断地跳跃着。
俞重癸很快意识到这火还不光是三昧真火,还掺杂了别的东西,而现场的情况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于是他便赶紧朝出口奔去,逃离火海……
突然,俞重癸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身体,直接击穿了他的心脏,俞重癸的膝盖弯曲,碰触地板,接着是他的上半身。
“咚!”
“咚!”
就这么两声,这便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两声。
他,死了。
第一日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许东望着驶离的救护车一言不发,他的身后则是已经被烧得漆黑的巳部楼。
“部长,结果出来了,是三昧真火。”柳小青向许东汇报道。
许东依旧沉默不语,但他的脑内却快速地运转着:“三昧真火?能使用三昧真火的人并不算少,倒也还是可以做到一个一个筛查的。尽管这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但也是能调查出结果,这是一个会暴露身份的败笔,对方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杀了俞重癸,还用三昧真火来拖住我们,这显然是奔着那个Q级的家伙去的。但更可怕的是对方直接在十二部动的手,在我们眼皮底下动了手,这是……让我们往内鬼的方向调查?”
“部长,总部长找你,现在。”柳小青一只手拿着手机说道,打断了许东的思绪。
“我知道了……”许东尽可能镇定地说道……
许东走进了监控室。
“老许来了啊。”付大海盯着一块又一块屏幕,头都没转地对许东说道。
“总部长,您找我?”许东毕恭毕敬地说道。
“甭跟我客气了。我呢,已经通知了辰部,停止对目标的任务。”付大海对许东说道,依旧盯着屏幕,“而你呢,就给我安安心心地去调查,调查清楚了!对方干得很干净,太干净了,但我们得对得起小俞的这条命!而我们……也实在吃不消出一个叛徒,懂吗?”
“我知道了……”许东尽可能镇定地说道。
“万神殿派人来中国了,他们的鼻子灵的很,我马上就要去应付那帮家伙了。我现在把明面上调查的任务就交给你们巳部了,子部则会在暗中配合,好好干,一定要好好干……”付大海语气无奈地说道。
“明白!”许东敬了个礼说道……
“咔!”
“咔!”
终于,打火机的火点着了曹蛮嘴里叼着的烟。
曹蛮吐出了头一口烟,接着就开始深吸,随着香烟越燃越短,曹蛮吞云吐雾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接着曹蛮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将手里的烟熄灭。
抽完烟,曹蛮便离开了机场的吸烟区,走出去也没过多久,就认出了一个熟人。
“付叔!”曹蛮喊道。
“哟,是你小子啊!”付大海也认出了曹蛮。
“付叔,你亲自代表十二部来啊。”曹蛮微笑着说道。
“是啊,万神殿的人来了,十二部还是挺重视的,更何况,十二部里出了大事。”付大海说道。
“事情我也都听说了……”曹蛮说道,语气变得沉重,脸上的微笑也消失了。
“时间差不多了,该去接机了,那就一起走呗。”付大海打断了曹蛮,转移了这个话题……
曹蛮高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Πάνθεον”的字样,付大海则静静地站在曹蛮旁边。很快,随着飞机到站,很多人走了出来,形形色色的人们,拉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是他们。”曹蛮对付大海说。
付大海看向人群,那是好几个西装革履穿着体面的人,他们拉着同一样式的黑色行李箱,而在他们中间还围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
他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很快,这帮人就来到了曹蛮和付大海面前。
曹蛮放下牌子,对妇人说:“你好,我是万神殿在中国的成员曹蛮。这位是中国十二部的总部长付大海。”
“你好,又见面了。”付大海说道。
“你们好,是的,又见面了,我是万神殿的摩根·勒·菲(Morgan Le Fay)。他们是我的私人仆役,并非万神殿的正式成员,但可以完全信任。”妇人介绍道,用的是十分标准的中文。
“那接下来是先吃饭,还是先送你们回去?”曹蛮问道。
“先让一辆车送他们去我在北京的房子,然后你带我们去吃饭。”摩根说道。
曹蛮搔了搔脑袋,说道:“那您先等一会儿,我带他们上车……”然后曹蛮就领着摩根的仆役走了,七女一男,总共八人。
等曹蛮走远了,摩根就开始跟付大海搭话了:“俞重癸的事我知晓了,对方肯定是奔着那个女人来的,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就不劳烦您操心了,我们十二部会自己处理的。”付大海微笑着说道。
“不,这并不是光你们十二部的事,如果你们干不了,那我们来干。”摩根冷漠地说道。
付大海沉默了,接着他说道:“如果我们干不了,那还有天庭,还有灵山,还有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势力组织……所以当我们干不了,那就是谁也没法干,万神殿也不例外。”
此时曹蛮也回来了,笑嘻嘻地说道:“行了,我们吃饭去吧。”
摩根看了一眼付大海,笑了笑,然后就跟着曹蛮走了,付大海也跟了上去……
沿王府井大街开到底左转,进大纱帽胡同,这正对面就是目的地——大董烤鸭店了。
赭色的大楼,一楼大门上赫然写着“大董烤鸭店”五个大字。
进了店,摩根勒菲走在前头,付大海与曹蛮跟在后头。
“这是乌角先生订的?”付大海问曹蛮。
“对,我这也很奇怪,他到底是怎么转过弯儿来终于决定不再吃鲈鱼的了。”曹蛮回答道。
“还不是因为我来了……”摩根勒菲走在前头轻飘飘地说道。
付大海与曹蛮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迷茫的眼神,相视无言。
三人来到了包厢,进门前先有一个收神器的安保,摩根和曹蛮都没神器就直接进去了,付大海则掏出两块桃符来交给了保镖。
包厢里已经入座了几个人,众人当中,正对门的有一位瘦削的老者,银丝般的长发长须,眉毛亦是花白。
而眉毛之下,两个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只眼是盲的,另一只眼却炯炯有神。
褶皱的皮肤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但红润的脸膛,却显得老者神采奕奕。
这一仙风道骨的风度神采,无疑就是万神殿在中国的总负责人——乌角先生左慈。
“哟,主宾来了啊!”左慈打趣地说道。
摩根·勒·菲来到了左慈的右边入座,说道:“好久不见了,左慈。得有……十多年了吧?”
左慈回想了一下,说道:“对,差不多是得有十多年了。”
曹蛮安排付大海入座,付大海简单看了看,八人桌,还差两位,估计一位得是天庭的人,而这另一位,付大海确实也拿不准。
没过一会儿,就走进了一个中年男人,像是踩着点来的,他的身材高大魁梧,他的眼眸深邃,眼神犀利,鼻梁高挺,留着络腮胡,不苟言笑,显得相当严肃。
他身着的一身漆黑的双排扣西装,与洁白的衬衫形成鲜明对比,西服外套平滑的肩线,紧紧贴合着他的肌肉,剑形上翘的戗驳领章现着攻击性,袋巾呼应着他的领带,与之相违和的是他身后背着的一把铁鞭。
“先生,你的神器。”安保说道。
男人将背后的铁鞭取下交给了安保。
付大海并未见过男人,但以其这身打扮这身做派推测,这应该就是天庭的人没跑,而以铁鞭作为神器的契约神那可太多了,付大海一时也推测不出他的契约神。
见到男人来了,众人的声音就都降了下来,说话也都注意起来了,气氛也不再那么轻松了,付大海观察了一下左慈,他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曹蛮安排男人入座,显然他们互相认识,左慈介绍男人与付大海认识,正如付大海所料男人的确是天庭的人,名叫王山,但并没有介绍他的契约神。
毫无疑问,他是天庭的眼线,也显然不是什么无名的探子,有一定能力与地位的。
最后一位客人也在不久后到了,她的高跟鞋发出哒哒的响声,不紧不慢地走来,付大海对这最后一名客人感到很奇怪,她是一副少女的样貌,十八九岁的样子,但考虑到有像卯部部长韩娥这种由于契约神的神能导致的相貌与年龄不符的情况,所以她的具体年龄还有待商榷。
少女容貌姣好,面似芙蓉,眉如柳,眼似桃花,肌如雪,着一袭大红色露背连衣裙,充分展示出她凹凸曼妙的身材与白嫩细致的肌肤。
尽管她背上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像是纹了个霸气的满背一样,肌肤透出一种似有似无的骇人感。
她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带着微笑手握一把直骨伞走了进来。
“小姐,你的神器。”安保说道。
少女将手里的直骨伞交给了保镖,安保接过伞,关上了包厢的门。
“鬼气!”
付大海终于意识到了少女为什么会带给自己这种诡异的感觉,女孩毫无疑问是地府的人,结合她的神器,那估计她的契约神就该是罚恶司钟馗了。
但为什么地府的人会参加这次聚餐?付大海怎么也没想通。
而付大海见到少女,也想起已故的俞重癸,其实他是真心希望诸神与那些势力组织能够放过这些孩子,他们应该拥有更多的属于自己的人生,但显然,这不现实,这是一个人人皆为刍狗的世界,谁都会被牺牲,无论男女老少……
少女也不用曹蛮安排位置了,直接坐到了最后的位置上,坐在了摩根·勒·菲的旁边。
左慈介绍起少女,女孩名为庄藜,也确实就是地府的人,似乎是摩根·勒·菲个人邀请过来的。
现在这张小小的八人桌,就已经有四方势力了,万神殿、十二部、天庭和地府,然而付大海却见过更大的阵仗。
十二部一直都是一个调停者的形象,长期斡旋各方势力,凡事也都先由十二部出面解决,而但凡有事十二部解决不了,那就会成为各方势力的角力,必然会造成混乱,而当中若要是真能诞生了一个冠军,这十二部也就该荡然无存了。
门突然开了,之前那个收神器的安保人员端着菜进来了,橘黄色的鸭皮里包着外脆内嫩的鸭肉,皮酥肉嫩,油而不嫩,瘦而不柴,着实令人垂涎三尺,但大家的心思似乎完全都不在烤鸭上。
这顿饭大家聊了不少话,吃了不少菜,显然人一旦注意起来这话该怎么去说,那这菜的滋味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品了……
吃过饭,付大海回到了十二部,俞重癸的讣告已经发布,他的师傅俞老道长也已经守在了门口,不知等了有多久。
他的神情木讷,目光不知落在了何方,他沙哑的声音颤抖地说道:“你知道吗?这孩子其实是个弃婴,被我给捡到了,十月十那天是,我说那就跟我姓吧,然后很随便地给他取了名字叫重癸……”
付大海颇为亏欠地默默来到了俞老道长旁边。
“他是一个特殊的孩子,纯阳之体,还受到了吕祖的眷顾,成为契了约者……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被十二部看上了,从小就受到大量的训练,被培养成了一把可以斩断一切的剑……”俞老道长继续说道,“这个执剑的少年,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梦想,还有自己的遗憾……但到头来啊,他还是一把没能挥出的剑……”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付大海说道,他眉头紧锁,遗憾地看向道长。
“我们在那时候没能守好他,我们在今天依旧没能守好他……我的儿子死了,为他讨个公道,你至少欠他这点……”老道长悲痛欲绝地说道。
“当然,当然……”付大海说道,低下了头。
“规矩我懂,等能去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务必告诉我。走了,甭送了……”老道长说道,转身离开。
看着道长离去的背影,付大海心里头那真是揪心的痛,是的,他至少得为俞重癸讨个公道,但现在,他还得将讣告传达到一位他又爱又恨的人耳中,另一位将俞重癸视作是自己亲生儿子的亲属耳中。
回到十二部的付大海前往二栋丑部,丑部部长林宇亲自陪同。
林宇是一个戴眼镜瘦削的中年人,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笑容绝对算不上阳光,透着一股子阴险,但作为典狱长,这或许是一个优秀的品质。
丑部相当于是十二部的监狱,关押着各种各样的囚犯,其中也包括巳部的前部长,吴倩。
冰冷的铁牢后,是一个坐在地板上的女人,她面对着墙壁,背对着栏杆,她的头发留得很长很长,杂乱地散落在地板上,围着她自己铺了一圈。
“小俞死了,我觉得你应该从我嘴中听到这个消息。”付大海望着阴影中的吴倩说道。
吴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声音沙哑地低语道:“我最后的孩子也离开了……他是怎么死的?”
“我们还在调查,他在巳部做报告的时候被人杀死了,凶手同时还放了一把三昧真火。”付大海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吴倩的身体痛苦地抽搐着,她带着哭腔哀嚎道:“要是我还是部长,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付大海!你发誓!发毒誓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他们碎尸万段!我要……我……小俞啊……我的孩子啊……小俞……我最后的孩子啊……”
付大海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发誓我会为小俞讨回公道,我……”
“总部长,”林宇打断了他,“借一步说话。”
付大海便跟着林宇走开了。
“怎么了?”付大海问道。
“有人在外头闹事,一个御剑的小姑娘,她那几把剑有古怪,根本拦不住。”林宇说道。
付大海愣了一下,接着问道:“那姑娘是不是手动不了,绑了起来?”
“好像是这么回事。”林宇回答道。
“她是俞重癸的师姐,叫公孙舞。她的那几把剑都是她爹七贤之一的楚铁生锻造的,按日本的说法算是影打,但也绝非凡品,确实不好对付……我得亲自去一趟,当中利害还挺复杂的……这样,你先留在这,但我处理完再说。”付大海交代完,便马不停蹄地离开。
林宇点了点头,看着步履匆匆的总部长离开,又回到了吴倩的牢房前。
“倩姐,人走了。”林宇说道。
吴倩并没有回应,她的身体仍在不止地抽搐着。
林宇压低了嗓子说道:“如果最后人落到了我手里,我保证交给你处置……”
付大海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闹事现场,眼前所见也确实让他吃惊。
公孙舞患有慢性炎症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病,双臂瘫痪,她身着一件方便穿脱的黑色抹胸连体衣,一条从胸下穿过的红丝带和一条加长的红腰带将她乱甩的双臂绑了起来。
出于自身的天赋和残疾,她对御物之术相当精进,能同时操纵八把飞剑与自己残疾的身躯,处在空中的她宛如一只灵动自如的蜂鸟,一个翩翩起舞的精灵。
八把闪烁着凛冽寒光的利剑在空中狂舞,盘旋、俯冲、急转……发出一阵阵划破空气时凄厉的呼啸,留下一道道璀璨的剑影。
值班的门卫是老陈,契约神是一个金刚力士,也就是民间流传哼哈二将中的哈将,能口喷黄气,但面对飘在空中的公孙舞,那也就只能干瞪眼。
付大海每只手攥着一块桃符,并将握拳的双手手背朝外于胸前碰在了一起,结果两扇若隐若现的巨大的门凭空涌现,紧紧合在了一起,将公孙舞关在了外头,挡下了她的去路。
“冷静点!无论如何,这不是正……理智的方式,你将会连累到你身边的人,包括俞老道长。”付大海朝着空中的公孙舞大喊道。
公孙舞从高处降了下来,飘在了付大海面前。
“你这是在威胁我?”她毫不客气地说道,八把飞剑围绕在她的身边。
“只是给你一个忠告,俞老道长今天已经失去了一个弟子……”付大海说道,“也别真觉得自己能耐了,随便来个人把你拽进领域里就有你哭的了。”
公孙舞不屑地说道:“怎么,你把我当傻子了?小姑娘冲昏了脑袋,跑到十二部闹着玩呢?”
付大海叹了口气说道:“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我也确实是本人来了,不是吗?”
“我来这给你提供一个借口,你现在可以让整个十二部都全心全意地去揪出小俞的凶手,让他们付出代价,恶名就让我,我父亲,和他那位师尊来背。”公孙舞冷漠地说道,“当然,如果你并不想这么干,我也可以假戏真做,真的拿我父亲那所谓的师尊去逼你们就范。”
“相信我,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为小俞讨回公道。”付大海真诚地说道。
“行动胜于言语。”公孙舞冰冷地说道。
付大海松了口气,立刻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或许现在就她可以有这个能力查清楚事情原委……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韩涉盯着俞重癸的尸体沉默不语。
他的肺部没多少烟尘,并不是死于火灾,被破坏的心脏更是直接证明了这点,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直接在心脏里瞬间膨胀,将整颗心脏给撑爆。
三昧真火并没有对尸体造成多少破坏,很快就被戌部部长黄守忠用祸斗的神能给灭了。
但凡对十二部有足够了解,就不会选择纵火,而如果对十二部一无所知,又怎能直接在十二部行凶?
这一切显得是那么的矛盾,而唯一自洽的解释,则是这一切都是刻意设计的,凶手仿佛希望自己能被找到一般,却又在费尽心思地拖时间,不想那么快被揪出来……
“怎么样,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源于韩涉那个所谓的上级,钟馗的契约者庄藜。
“上头有意与十二部交好,能把他送到你这殡仪馆,也真的算是足够器重你了,可千万别搞砸了。”庄藜严肃地说道,并递给韩涉一杯热茶。
韩涉接过茶,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感觉……就像被人耍了一样,而更要命的是,他好像还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他耍了……”
第二日
2012年(黑铁时代) 昆仑
尖锐又凄厉的鸟鸣惊醒了熟睡的沃尔特·卡维尔,一声声刺激着他的耳膜,听着直叫人发怵,如同报丧一般。
“哟,醒了?”四不相苍老又沙哑的声音问候道。
“是……现在几点了?”迷迷瞪瞪的沃尔特坐起来,看向卧在他床边的四不相,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北京时间九点五十二。”四不相回答道。
“呃……抱歉,我是起晚了吗?呃……还有这里有早餐吗?”沃尔特接着问道。
“你什么时候起不重要,关键在于你能够精力充沛,以及我们这只有辟谷丹,不算好吃,但能顶饱。”四不相回答道。
“行,那我先洗漱一下……”沃尔特边说,边去穿衣服。
沃尔特在袇房打理完毕后,前往了演武场,姜子牙早早地就已经等在那了,闭目打坐,宛如一尊雕像。
“大师……”沃尔特对姜子牙开口道。
姜子牙睁开了眼,随后身体浮了起来,飘到了沃尔特面前又落地。
“准备好了?”姜子牙郑重地问道。
“是的。”沃尔特坚定地回答道。
“那就开始吧,”姜子牙说道,“先来补节理论课,照理说这都是契约者的常识,但你确实和他们都不一样……”
接着姜子牙清了清嗓子,讲解道:“其实在古早时期根本就没契约这一说法,那时候神想把力量借给谁就借给谁,借用神力的人自然也不叫契约者,祭司,神使,都这么叫。后面文化交融,不同信仰体系的神之间不断产生摩擦,乃至是战争,打到最后打出了一个万神殿(Pantheon),这是属于诸神的联合国,但比联合国有强制力得多,于是一切都走向了规范化。此后神再想借力量给人,就得签契约了,也是学的撒旦那套。当然,也有人不认万神殿这套的,万神殿称他们为亵渎者,并对其穷追猛打。总之,这人与神签订了契约,就有了后面的契约者和契约神,而人是没法直接使用神的力量,得需要一种介质,也就是神器。基本上任何东西都能被做成神器,但最终效果上就各有千秋,越是适配的东西就越能发挥出力量。而当人真的用出了神的力量,对自身的消耗也是巨大的,轻的只是费力,重的那得要命。”
姜子牙顿了顿,瞟了一眼沃尔特,接着讲道:“你与常规的契约者不同,你并没有神器,因为你压根不借用神能,而是直接把人拉进你契约神的领域里,这其实是相当不常见的。这套规则本身就是打出来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尽可能避免神与神的直接战斗。并且常规的契约者也没法与那么多神签订契约,这是与灵魂强绑定的,凡人的灵魂强度有限,签三四个到头了,也就你这个拿非利人签几万个都没事。但你也别高兴太早,将神的领域隔绝的方法多了去了,你也体验过当中的一些了,没法展开领域的你就是个废物,所以到头来你还是得掌握神能的使用才能做到最起码的自保。我要教你的,也就是如何利用好你契约神的神能。我说明白了吗?还有疑问吗?”
“可大师,我这还是没有神器,用不了神能啊。”沃尔特说道,眉头稍皱。
“这你就别担心了,东西撒旦早就给你备好了。”姜子牙说道。
沃尔特的眉头不见松懈,又问道:“那大师,我能同时用几位神的神能?”
姜子牙捋了捋胡子,说道:“这我也不清楚,理论上五个就到头了,再往上还没打呢你自己就先累死了,不过呢你也还是可以不断切换神能的。”
“那就先从五个开始吧……”沃尔特坚定地说道。
如若情况并不棘手,撒旦根本不会找他,更何况,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现在的他还有一个家庭要守护,这回,他必须得逼自己一把……
第三日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山西
“小姐,您这……”
“是先生,”高肃打断了安检员说道,“我是男的。”
“不好意思,先生……”安检员有些尴尬地说道,“您这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
“是面具,”高肃回答道,“呃……这几个面具的材质有些特殊,X光下确实是可能看得很奇怪,需要开箱检查吗?”
“不用了,您可以走了。”安检员微笑着说道。
高肃便拎起箱子,前往月台……
“D2014次动车,由太原站开往北京西站……”
“姑娘,带笔了没?我这支笔没墨了,能借我用下吗?”高肃旁边的大叔突然搭话道。
“叔,我是男的。”高肃有些无奈地说道。
大叔先是一愣,接着笑了笑,尴尬地说道:“嗬,不好意思啊,唉,小伙这长得也太清秀了,还扎一马尾辫,这……确实,不好意思啊,没认清楚。”
“嗨,这头发我也想剪来着,可我师父就是不让。”高肃说道。
“师父?小伙做什么工作啊,方便讲吗,还得留长头发?”大叔好奇地问道。
“我这,姑且算是跳舞的吧,叔叔知道傩戏吗?”高肃回答道。
“傩戏?哪两个字?”大叔问道。
“傩,就是苦难的难加一个单人旁,戏就是戏曲的戏。”高肃回答道。
“是叔叔孤陋寡闻了,确实没听说过……诶,这么说来你这是要去表演,是吗?”大叔问道。
高肃搔了搔后脖颈,说道:“也不算是,我……这怎么说,算是去北京帮朋友一个忙……”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审讯室内,脸上画着脸谱的孙武生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拐到了椅背后,另一只手则是搭在膝盖上。
“怎么,哥几位觉得我杀的俞重癸?”孙武生说道,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你,你也并没能免除自己的嫌疑。”巳部部长许东的声音从孙武生面前的喇叭里响起。
“哦?所以哥几个这是咬死了就是内部作案,没有别的可能?”孙武生微笑着说道,“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十二部对自己太自信了些,还是说……不允许这不是内部作案?”
“给我严肃点,这可涉及人命。”许东的声音再次响起。
孙武生收敛了笑意,严肃地说道:“所以最终诸位将如何判断我这个犯罪嫌疑人到底是有罪还是无罪呢?如果好搞的话,想必我也不至于还在这耗着,不是嘛?”
面对孙武生的提问,喇叭则是以沉默回应。
孙武生扭过头,看向玻璃,映出了他那张画着脸谱的脸,而在玻璃后头,则是他的监控者。
“丫的,这混不吝还真没说错。”玻璃后头的许东说道,看向了子部部长廖学军。
廖学军摇了摇头,说道:“行了行了,让人进去吧……”
吱呀一声,被监控室的门开了,孙武生一下子就坐正了,看向门口。
“抱歉,我来晚了,我确实是行动有些不便。”一个女声说道。
白晓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位戴眼镜面带微笑的女士。
“需要我在场吗,老师?”白晓轻声说道。
“不必了,我能照顾好自己。”女人说道,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白晓便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应该是这代七贤之一的鬼谷子许铭慈。”孙武生说道,脸上再也没有一点儿轻浮、不严肃的样子。
“哦?你认得我?看来我还是蛮出名的嘛。”许铭慈说道,笑意不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擅长的是命、相、卜之术,但这些现在已经都失灵了。”孙武生说道。
“唉,确实。”许铭慈说道,笑意有所收敛,“不然其实我算一卦就行了……不过呢,别看我戴着眼镜,我眼神还挺好的,能够发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那您在俞重癸被杀一事上有什么新的发现吗?”孙武生问道。
“是的,我在俞重癸的尸体上发现了一个小针孔,显然凶手是用了一根极细的针从背后刺入俞重癸,扎进心脏,并使其瞬间膨胀,将整颗心脏给撑爆。”许铭慈说道。
“听上去是我能用如意金箍棒做到的。”孙武生说道,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笑意。
“我还发现啊,通过反复比照火灾现场的痕迹,与用神能释放三昧真火复现的痕迹并不相同。”许铭慈接着说道。
“哦?这我就不太明白了。”孙武生微笑着说道。
“不明白吗?那我就讲得更明白些……亵渎者的现任七罪人中,有一位叫作幽灵的,一直身份不详,”许铭慈说道,“后面我做了自己的调查,发现幽灵这个名号只是误传,实际上应该是戏曲演员的那个优伶。刚好我有一位师弟,估计你也知道,冠以兰陵王之名的高肃,跳傩舞那小子,也多亏了他告诉我,我才知道他那本事还有一种同宗的变体,叫‘梨园代面’,与契约者请神借神能不同,它能直接演神……”
“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孙武生问道,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许铭慈笑了笑,继续说道:“后面我就开始跟踪调查这位优伶,他的行迹隐藏得很好,根本找不到他,但我找到了一个唱刀马旦的小姑娘,她叫白湘云……”
一听这话孙武生的脸色立马变了。
“我很确定这位白湘云得到了那位优伶的传承,也就是这个‘梨园代面’。”许铭慈微笑着说道。
“七贤不愧是七贤,你们那个师尊把你们都教得很好……”孙武生说道,脸上画着的脸谱突然开始变幻,呈现为一团团不规则变形与变色的色块。
“这就是‘梨园代面’吗?确实有趣。”许铭慈依旧微笑着说道,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孙武生抬起手盖在脸上,一张布似的东西从他脸上脱落下来,他将其摆在桌上,就跟一张普通的白布别无二致。
孙武生笑了笑,说道:“这张布就是‘梨园代面’,好了,带我去丑部吧,还是说,你们是想把我这个亵渎者交给万神殿?”
“别那么猴急,既然白湘云能得这传承,想必其他人也行……”许铭慈收敛了笑意说道,“再者,我们还不清楚你杀俞重癸的动机和目的,说不准,这被关进丑部也是你的目标。”
“哦?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孙武生说道,靠在了椅背上,十指交叉托于脑后。
吱呀一声,被监控室的门再次开了,进来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不仔细看,确实容易认成姑娘。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师弟高肃,他将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担任你的私人看守。”许铭慈说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让十二部把你们这些个七贤拽入局,才是我的目标?”孙武生说道,接着扭过头看向了玻璃。
许铭慈叹了口气说道:“我擅长的一直是算命,而不是算计……那叫什么来着?奥卡姆的剃刀?我想哪怕再是个罪人也没法对七贤的介入打包票,我们顶多能作为意外收获。”
孙武生坐正了,面向许铭慈说道:“您过谦了,能冠以鬼谷子之名,算计对您而言可谓是家常便饭。不过呢……这七贤的介入是完全可以预料的,毕竟这俞重癸的师姐公孙舞,可是欧冶子楚铁生的亲闺女,并且……我也知道你在追查我。”
许铭慈耸耸肩,说道:“我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擅长算计,擅长算计的一直是我师尊……”
听到这话的孙武生,脸上突然浮出一丝惊恐。
“我确实是在追查优伶,但主要成果其实都是我师尊做的……”许铭慈继续说道。
孙武生笑了笑,说道:“不必再说下去了……高肃,接下的日子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那我就先走了,阿肃,帮我开个门。”许铭慈说道,将转动轮椅,朝向门。
高肃为许铭慈打开门,许铭慈便自己推着轮子离去。
孙武生从门缝中隐约看到了一个头戴帷帽衣着古装的蒙面女子。
许铭慈离开房间后,白晓便接过轮椅,房间外除了子部和巳部两位部长外,还有辰部部长敖羽、白泽的契约者白晓和公孙舞,另外还有总部长付大海、万神殿的左慈,以及那个蒙面女子。
“要我说,如果他真是七罪人的幽灵,那他的动机和目标根本就摸不透,甚至都很难处死。”左慈说道。
“现在我们对他的情况也是没有一点能确定的,他究竟是不是优伶,甚至是不是亵渎者,有没有杀俞重癸,都不能肯定,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只是假说和推论,也仅仅只是确定了他拥有这个能力。”许铭慈说道。
“无论如何,在这个时间点上杀死俞重癸,一定与那个代号为‘’时间的幽灵’的目标有关,只要那边搞得定,他这边再是折腾也只是扰乱人心。”付大海说道。
“但如果那边只是一个幌子,这边才是他真正的目标呢?已经为此到了出人命的地步,我觉得还是要重视。”许铭慈说道。
“有高肃看着他,他不能乱来,你把我搬出来镇他,他也不敢乱来。”蒙面女子开口道,“起码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相对还是无害的。”
“那等那边搞定后呢?还是得处置他的,反正万神殿的态度很简单,亵渎者统统依律处刑,无论是谁来处刑,在哪处的刑。”左慈说道。
“当然,十二部一定会给予他公正的审判,之所以现在还关着他,毕竟是还有太多事情不明确嘛。”付大海说道,“十二部里还有没有他的同伙,他的目的和动机,等等,如果哪怕最后真的就是没法搞清楚,那至少我们也都尝试过了。”
“我理解,反正万神殿的话我带到了,剩下的事情就你们自己决定,我也不跟着掺和了,先走了,不必送……”左慈说道,转身径直离去。
许铭慈看了一眼付大海,问道:“所以那边那个什么幽灵,你们打算怎么办?”
付大海叹了口气,说道:“我请示了上级,最终是同意了让十二部最早的租客去处理。”
“那么小俞是终于可以下葬了,是吗?”公孙舞声音沙哑地问道。
付大海又叹了口气,说道:“殡仪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会做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后天就出殡,然后火化下葬……”
“墓地也是十二部的那片?”公孙舞问道。
“是,毕竟他还是巳部的租客……俞老道长亲自上山选的位置……”付大海说道,“具体的消息到时候会发送至个人,如果你现在需要……”
“不必了。”公孙舞谢绝了付大海,然后看向了玻璃后头的孙武生,“为他讨回公道,记住你的承诺……”
话毕,公孙舞便独自离去。
“那我也走了,如果还有需要,尽管通知我。”许铭慈说道。
“行,那小白,送送你老师。”付大海说道。
白晓便推着许铭慈的轮椅,和那个头戴帷帽衣着古装的蒙面女子一起离开。
现在就只剩下了付大海、三个部长。
“总部长,刚刚我就想问了,这十二部最早的租客是何许人也?方便说吗?”巳部部长许东问道。
“你知道封神吗?”付大海问道。
“这当然了。”许东回答道。
“那你应该清楚有七人是肉身成圣,其中唯有一人之后的踪迹不明……”付大海说道。
“您是指……不会吧,这十二部最早的租客,是一位真神?”许东颇为震惊地说道。
“是,很大程度上讲他是我们十二部能独立于天庭、独立于万神殿的立身之本,但人的问题始终得由人来解决,我们也许可以心怀侥幸做一次弊,但没法一直作弊。”付大海说道。
“我明白了……”许东说道。
“所以对外,这个所谓的十二部最早的租客,是公开的?”廖学军问道。
“知道有这一号人,但他具体是谁,就只有少数人知晓。”付大海说道。
“那您是亲眼见过吗?还是收到的消息?”廖学军问道。
“这我也确实是当上总部长后被告知如此……怎么,你对此抱有怀疑?”付大海问道。
“也算不上,毕竟我们是搞情报的,凡事都多个心眼罢了……”廖学军说道,“反正现在最麻烦的还是里头那家伙……”
监控室内,兰陵王高肃与优伶孙武生面对面坐在了一起。
“兄弟,你今年多大岁数啊?”高肃好奇地问道。
“嘿,这具体我还真不清楚,因为我出生时就被遗弃了的,具体生日不详,但得是二十世纪初了,得有一百来岁了。”孙武生笑着说道。
高肃颇为惊讶地说道:“看不出来,那真是看不出来……”
玻璃外的许东笑了笑说道:“他们这相处得还挺好啊……”
廖学军也笑了笑说道:“恐怕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他俩更爱演的人……”
第四日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殡仪馆的清晨像被水浸湿了般沉重,苍白的晨光透过薄雾射入告别厅,照得告别厅反倒显得冰冷,银质的铭牌在这冷光中也是泛着幽蓝。
俞诚阳,生于1986年,卒于2012年。
两个年份间的短横像是手术刀划开的创口,是干净利落的冷血无情,也是鲜血淋漓的触目惊心。
“俞诚阳?”许东嘀咕道。
“小俞的道名,诚字辈,龙门派二十四代弟子。”付大海低声说明。
“说来惭愧,我都不知道……”许东感慨道。
“小俞……确实也算不上什么模范道士……”付大海说道,叹了口气。
俞老道长在弟子的搀扶下走进了告别厅,俞重癸的遗体就躺在那,披着块红布,被白花包围……
俞老道长在遗体前驻足,跟旁边的弟子说道:“诚明,你觉得我对不对得起你的这个小师弟?”
“当然对得起。”弟子干脆地答道。
“哦?那诚明,你觉得你对不对得起你的这个小师弟?”俞老道长又问道。
“我……这我……”弟子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来。
“师傅和你一样,真问心哪,也是有愧啊……”俞老道长说道,“行了,带我入座吧……”
弟子将俞老道长搀扶到座位上,这时一个女子跟了过来。
“师傅、师兄!”女子叫道。
“啊,阿舞,你也到了啊……”弟子回应道。
来人正是公孙舞,她披着一件长斗篷,坐到了俞老道长旁边,一个小包裹从斗篷下钻出飘到了俞老道长眼前。
“这是?”俞老道长问道。
“小俞的一些随身物品,您授他的法印,还有他画的一些符箓……”公孙舞说道,声音有些哽咽。
“诚明,你先替我收着……”俞老道长说道,声音也有些颤抖。
“是。”弟子回应道,将包裹收好。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跟他可远比我这几个诚字辈弟子亲得多……”俞老道长说道,“小俞走了,想必你是要更难接受的……”
“他就像是我弟弟一样……”公孙舞说道,爆发出呜咽。
俞老道长将手搭在公孙舞的肩上,边轻拍边说道:“他死了,我不知道他的死是否是死得其所,我只知道对此我无能为力……”
俞老道长说道,并扭过头朝付大海和许东的方向望去,付大海立刻就捕捉到了他的目光,那目光,并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什么空洞的、虚无的东西……
“您好,请问是付大海先生吗?”一个声音说道,打断了付大海的思绪。
“对,我是。”付大海说道,并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个男人。
这个穿藏青色制服的男人是这座殡仪馆的负责人,名为韩涉,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地府的人,之前聚餐时的那个少女,正是他的上司。
之前因为孙武生的问题,与万神殿的左慈有过简单的交流,地府似乎遇到了什么问题,急于与各方接触交好,但更多的也没有透露。
“您好,我是殡仪馆这边的负责人员,有您给我的名单外的人员来慰问,还请您亲自去确认一下是否放行。”韩涉说道。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付大海说道。
付大海有些诧异,照理说这份名单应该不会出现纰漏,该涵盖的都涵盖了。
付大海赶了过去,看到了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他也不认识,便上前搭话:“您好,请问您是哪位?与逝者是什么关系?”
女人开口道:“我叫邑姜……”
付大海心里一惊,脚下没站稳直接摔倒坐在了地上。
“别紧张,我知道我那几个弟子的事,包括冒充我的事,但我来,仅代表家父姜尚前来慰问。”女人继续说道。
付大海爬了起来,整理仪态后问道:“那请问太公与逝者的关系是?”
邑姜说道:“我也不清楚,但既然都特意通知我让我必须替他出席了,显然他是有恩于家父,至少也是家父欠了人情的。”
“我明白了,请!”付大海恭敬地说道,跟着邑姜进到了告别厅,此时在遗体前,正有一位抹眼泪的中年男人。
他是一个在美国波士顿唐人街的中餐厅老板,也是十二部的一位业主,这些年在美国,也都是他这个张叔照顾的小俞。
付大海看到这一幕,也是痛心疾首,他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俞重癸稚嫩的声音:“付叔!付叔!”叫得是那么的亲切,充满了信任,但他却什么都没做,任由这个孩子沦为牺牲品,当他还不是十二部总部长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到,等他成为了十二部总部长,他依然什么都做不到,他曾经甚至还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但到头来却仍然是什么都守护不了,现在的一切依旧是建立在这些孩子的牺牲上……
逝去的再也无法挽回了,付大海深知这一点,然而他更害怕的还是未来,如果他都没能力守护住现在,那他又怎么能拥有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勇气?他所亏欠的,远不止是过去啊……
第五日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一鞠躬!”
“再鞠躬!”
“三鞠躬!”
在韩涉的声音中,众人向俞重癸的遗体做出了各自的告别。
俞重癸的遗体被搬上了推车,轮子转动的声音与人们的脚步声,在肃穆的走廊中响起,最终止于了火化区。
俞重癸的遗体被抬上了台子,随着轨道移动,送进了焚化炉。
在漫长的等待后,俞重癸再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包裹,一个能够被装进狭小匣子中的包裹。
俞老道长捧着骨灰盒,领着送葬队伍前往墓地,带俞重癸下葬。
随着石板盖上,俞重癸剩下的一切也就随之封在下面。
“其实到最后我们都是孤独的,都是自己一个人去面对结局,面对死亡,但是无论怎么样,只要我们还活着,就应该对得起口中呼的每一口气,拼尽最后一口气的力气……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俞老道长在俞重癸的墓前讲道。
“故人俞诚阳之墓。”
“生于一九八六年。”
“卒于二〇一二年。”
碑前,火苗钻进纸间,锡箔元宝迅速碳化蜷曲,边缘泛起珊瑚色的红光。
火焰像是快速成长的孩童,纸灰悬浮在火焰上方半尺处,被热气托着缓慢回旋。
火团最盛时照亮了纸钱堆砌的小塔,墓碑上的铭文也在这跃动的光影里忽隐忽现,被映成了暖黄色。
而随着纸堆坍塌成菱形火网,火焰开始咳嗽般颤抖,一切都急转直下,宛如垂暮濒死的老者。
很快灰堆里残余的锡纸被黑潮吞没,殆尽的火苗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冷却的灰絮仍保持着元宝的轮廓,火光已无踪影,留下的只有余温与灰烬,一点会随风而逝的东西。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尖锐又凄厉,竹林间的某人从棋盘上取走了一枚死子……
第六日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某地
“你在犯一个大错!”
“我很害怕!”
“还有多久才到啊!”
闭嘴!闭嘴!闭嘴!统统都给我闭嘴!
我的名字叫作凯瑟琳·卡维尔,是沃尔特·卡维尔与艾琳·卡维尔之女。
而那些嘈杂的声音,她们也叫凯瑟琳·卡维尔,同样是沃尔特·卡维尔与艾琳·卡维尔之女。
她们并不是我,而是我们是她……
她触犯了禁忌,动用了柯罗诺斯(Chronos)的神能,穿越了时空,于是第一个报应来了,她被切割成了无数片切片,也就我们。
我们在这个20岁的身体里碰撞着,争吵着,拉扯着,但最终我获得了掌控,成了这具身体主人。
相较于威廉·米利根,或者别的多重人格分裂症患者,我们在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她们无非就是更年轻的我与更年老的我,但数量可远远大于二十四。
这具身体由我全权掌控,直到我差点被一个长翅膀握镰刀的怪物杀死,之后她们便开始了质疑我,否定我,对抗我,于是我在失去控制,这具身体也在失去她的主人。
但比起这些,还有更加要命的东西,显然这一年我就要诞生了,而显然这个世界不能同时存在两个凯瑟琳·卡维尔的灵魂,而这意味着当中的一个我必须得死,否则这条时间线也会走向终结。
当然,这件事还不需要我自己去处理,只是有件事我必须亲自去做调查。
我从组织那获得了一些线索,显然我不是第一个触犯禁忌的人,不然我的时间线也不会毁灭,而这些线索将我引向了中国……
“女士,你已逼近中国边境,请立刻停止靠近。”
这并不是她们的声音,不,这不是。
凯瑟琳抬头,看了眼来者,笑了笑,用中文说道:“怎么,就凭你还能拦下我不成?”
来者说道:“你确实是强得离谱,但被困于法阵之中也是无能为力,这万里江山亦是你的万里葬所。所以还是请回吧,女士。”
凯瑟琳叹了口气,说道:“我在追踪一条线索,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惹任何麻烦。”
来者说道:“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惹了不少麻烦,所以还是请回吧,女士。”
“这还没完!”凯瑟琳撂下这句话后便悻悻离开,显然她信了来者的这套说辞。
来者盯着凯瑟琳离去的背影,低声喃喃道:“事情变得复杂咯……”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故人俞诚阳之墓。”
“生于一九八六年。”
“卒于二〇一二年。”
“他是一个好孩子,一直都是。”前巳部部长吴倩说道。
她撑着一把黑伞,细雨在上面发出了嘈杂的滴答声,但她的声音却是清晰明亮。
“抱歉没能让你见上最后一面,只能等那边告一段落后带你到这边来看看。”一旁的总部长付大海说道,神情遗憾地向吴倩。
吴倩蹲了下来,伸手触摸石碑,热泪默默地从她的眼中涌出,砸向地面,与积水相汇,并被剥夺了温度。
她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你知道,我从未认罪,我从没觉得我错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一切。甚至我常常会想,要是我能做的更多,是不是就能改变些什么,而越想我就越觉得愧疚,就越觉得对不起我的孩子们……”
付大海低下头,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曾经我觉得我都懂,但后来我也知道了我不懂……黑猫确实抓到了老鼠,但也留下了一地鸡毛……”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吴倩扭过头恶狠狠地对付大海说道。
“是我们替他们做了选择!他们都这个没机会见到新天!这是我们欠下的血债!”付大海看向吴倩愤怒地说道。
“付大海,你记住!他们是我的孩子!是顶天立地的勇士,绝非苟且偷生的懦夫!”吴倩站起身冲付大海吼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想跟你争……”付大海说道,语气缓和了下来,也再次低下了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希望周叔还在,如果是他一定能知道。他六十八走的,我却总想着他能再多活些,活得久些……”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知道,那也是一定知道你行才选的你。”吴倩说道,语气也缓和了下来,“如果他不是什么都知道,那你到头来也还是得自己弄明白,不是吗?”
付大海颇为落寞地笑了笑,说道:“我也确实不年轻了……”
吴倩看向付大海,没有说话,又回头看向了俞重癸的墓碑。
与二人的沉默相伴的,只有滴答的雨声与那块过于崭新的墓碑。
“时间差不多了,当然如果你还想待,我们也可以再待一会儿。”付大海突然开口说道。
“不必了,带我回去吧……”吴倩说道,转身离去,而付大海就默默跟在她身后,积水中倒映出了他落寞的神情。
2016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雨丝斜斜地拍打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窗内是庄藜伏案的背影。
庄藜手握的钢笔的笔尖在纸上洇开墨点,批阅着来自地府的文件。
“咚!咚!”
“进!”
韩涉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
“你找我有事?”庄藜说道,依旧埋头地笔耕不辍。
“我信任你,庄藜,所以我相信你会告诉我真相。”韩涉开口道。
“你这是什么话,又哪根筋搭错了。”庄藜说道,没放在心上,依旧没有抬头。
“告诉我我失忆是怎么一回事。”韩涉说道,语气不算客气。
庄藜手里的钢笔停下了书写,她抬起头看向韩涉,并没有说什么。
韩涉说道:“我一个地府的人,失了忆,明眼人都能猜得出来怎么回事。然而我并没有投胎,就这么赤身裸体地凭空出现在阳间。”
庄藜叹了口气,问道:“为什么现在才问起。”
“我做自己的调查花了不少时间,然后就撞上了俞重癸的事,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韩涉说道。
庄藜笑了笑,问道:“你又为什么觉得我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我做调查的时候还挺仔细的。”韩涉说道。
庄藜的笑容褪去,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觉得问了我,我就会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你本可以放任我不管,但还是把我捞了回来,我必须要这一切的解释。你是我最后能问的人,是最有可能告诉我真相的人……拜托了,如果可以,我想要能活得明白些,我必须得能活得明白些。”韩涉回答道。
庄藜听出了韩涉的言外之意,她需要一个活着的韩涉,她想要一个活着的韩涉,而说到底她还是欠这位眼前人的……
“咔嚓!”
庄藜手中的钢笔突然断了,吓了韩涉一跳。
“是的,你失忆是因为喝了孟婆汤。”庄藜说道,脸上流露出不爽,“是的,你并没有投胎,而且不光是你,是所有人都没有投胎。”
“你什么意思?”韩涉问道。
“你确定你想知道?现在还来得及反悔。”庄藜问道。
“当然,”韩涉说道,“要是我不想知道,我就不会向你开这个口了。”
“她需要灵魂,大量的灵魂,”庄藜说道,“不是孟婆,不是阎王,也不是后土,而是死亡,死亡本人。我们接受灵魂几乎全部送她那了,而且不光是我们地府,西方的冥府也是,哪都一样。”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需要灵魂?这是又怎么影响我的?”韩涉问道。
庄藜叹了口气,说道:“她为什么要灵魂我并不知道,上头都是缄口不谈,我也不可能去问死亡,而讽刺的是你其实是知道的,应该说你曾知道。你当初是明确预料到了现在发生的事情,并做出了警告。然而没有人认真对待,并且鬼差直接把你的警告定性为谣言,把你抓过去训了一顿。后面再听说你的消息就已经是你离开阴间了,主流传的说法是你气不过就夺了孟婆汤喝下,一头扎进了河里,漂向不知道何方。总之你最后就赤身裸体、完全失忆地出现在那个小村庄里。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你做出的警告最终应验,接着我找到了你,将你带了回来……”
“所以地府现在不断地与各方交好,也是因为这个?真是可笑,地府都能要没鬼了……”韩涉不屑地说道,“现在我一个失了忆的吹哨人也没什么用,而且就算是他们认真听了,那可是死亡,她要也就只能给,无非就是能早做准备,不至于像现在这么狼狈和谄媚。”
庄藜说道:“我说了,上头都是缄口不谈,具体什么情况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但你的情况我可知道,我得如实向上头汇报,而现在你知道了,那你也再没法置身事外了。”
韩涉坚定地说道:“我从未置身事外。”
第七日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兄弟,这几天你一直陪我也是难为你了。”孙武生微笑地对高肃说道。
“没有的事,跟老哥你聊天我也挺高兴的。”高肃也微笑着对孙武生说道。
孙武生收敛了笑意,邹起了眉头,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做了一个拱手的样子,说道:“唉,这样吧,我这就直接交个底,老弟你也好早点下班……”
高肃愣了一下,刚想问些什么,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位于十二部的审讯室里了。
眼前的孙武生轻松地把特制的手铐挣断,微笑地说道:“欢迎来到他的领域。”
一条火蛇从地面突然窜出,盘旋向上,形成一个火焰漩涡,又在刹那间消失殆尽,原本漩涡中央的位置现在则是一个人影,那是一个仪表堂堂、面容高贵的白人男子,高肃也认出了他,那是洛基(Loki)。
“你那头发长见识短的瘸腿师姐可把你坑得不行,一口咬死我就是什么优伶,还煞有其事地编了些证据诈我,可这谁规定洋神就只能纵洋火?谁规定会梨园代面的就不能是契约者!”孙武生微笑地说道,“等他们发现不对劲闯进这领域还得好一会儿,所以使出你的浑身解数来试着保命吧!”
高肃叹了口气,下一秒已然是另一身打扮,玄衣朱裳,上身黑,下身红,披着一块熊皮,右手一面盾,左手一把戈,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疆良!”
高肃大吼一声,脸上又套了一个嘴里叼着蛇的虎头面具。
“好小子!”孙武生说道,并看向了一旁的洛基,“那就劳驾您显显神通咯。”
洛基一听,坏笑一下。
下一秒,一条肠子将高肃绑了起来,天上降下了毒液,直朝高肃的脸一刻不停地滴落。
疆良面具抵挡了天上降下的毒液,但沿着面具淌下的毒液还是落到了高肃颈部的肌肤,无尽的灼痛迫使高肃发出钻心的哀嚎,然而他驱使疆良的力量也难以挣脱那条肠子的束缚。
疼痛难耐的高肃开始使疆良吐出磔死、寄生两种鬼疫,大量的磔死、寄生确实威胁到了孙武生和洛基,洛基筑起了一道道火墙将其隔绝。
没曾想高肃不断切换面具,将鬼虎、疫、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等十一鬼疫吐了个遍,火墙只能挡下其中几种,挡不下全部。
见状,洛基直接将领域的空间扭曲变形,将其改造为了彭罗斯台阶一般的悖论空间,把自己和孙武生与鬼疫完全隔开。
高肃见状也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同时剧痛也在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难以思考。
“你还真是充满了惊喜啊……”一个女声说道。
“哟,您亲自来了。”孙武生微笑着说道。
发言者正是邑姜,她展开领域将一大部分洛基的领域给覆盖了,绑住高肃的肠子和滴下的毒液也消失了。
一身白衣白裳的邑姜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着黑斗篷的人,那个黑衣人是上一任的七贤,钜子孟章,他将被蛇毒折磨的高肃搀扶住,并做起了简单的治疗。
“嘿!这回师尊带着尊介来的,没让徒弟假扮?”孙武生说道,依旧带着微笑,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紧张害怕。
邑姜也没废话,抽出了钓鱼竿,展开了杏黄旗,直面孙武生和洛基。
“有个好爹那确实是不一样啊!”孙武生微笑着说道。
“你先带他出去,这里交给我。”邑姜对孟章说道。
孟章也领命带着高肃离开了领域。
孙武生收敛了笑意,开口道:“好了,游戏到此为止,不绕弯子了,上头想要控制住你,从而控制住你父亲,我已经成功实现了现在的局面,但显然光凭我是什么都干不了的,我可没这本事能控制住你。”
“你做了什么?”邑姜问道,此时她的心里也没底。
孙武生将上衣脱去,上身皮肤是密密麻麻,全部都是如恩文(Runes)。
“以防您看不懂,我身上这玩意儿的作用是只要我死了,无论他杀还是自杀,整个空间都会封死,而它的复杂程度导致几乎只有我上头能解开封闭。”孙武生说道,“现在呢,我的想法是应该还能有几个十二部的幸运儿能闯进来咱俩的领域,这人一多啊,我就死,算我赚。当然你也可以在那之前弄死我,反正我也完成了任务。而如果你现在想逃,那我就现在死,至少确保你逃不掉。”
邑姜叹了口气,问道:“你真不是优伶?”
“当然了,优伶可不会为了你就交代在这。”孙武生笑着说道。
“那这七罪人都得是什么水平啊……”邑姜感慨道。
“这我也不清楚,我啊,就是个可以牺牲的小卒子……呃,这时间差不多了,该有人要进来了,您怎么说?要动手吗?”孙武生嬉皮笑脸地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邑姜说道,随后很随便地甩了甩手中的钓鱼竿,鱼线上绑着直钩,直钩跟着邑姜的甩动划出了一条弧线,孙武生的脑袋跟着这条弧线从他的脖子上飞出,血溅当场。
一旁的洛基露出了坏笑,随后邑姜所在的整个空间塌缩成了一个小水晶球,被洛基握在掌中。
水晶球里有一个白衣白裳的小人偶和一个没有头的小人偶,地上是红色的“雪花”,摇一摇便会从上方飘落……
“他们……消失了?”试图进入领域的姜轩难以置信地说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丰礼熹说道,转头望向了辰部的部长敖羽。
敖羽叹了口气,说道:“我会通知总部长的……这里有太多东西我们不知晓,有太多的东西我们无能为力……”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一个金发女人将一块滴上了三滴血的白布和一个水晶球递到了一个戴着黑色头罩的男人的手上,头罩完全包裹住他的整个脑袋,包括眼睛和嘴巴。
“他死了。”金发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真是遗憾,我还挺喜欢他的……”男人有点做作地说道,“算了,还是让我们听听他的遗言吧。”
男人拿起那块滴了三滴血的白布,孙武生的声音从血中发出:“摩根·勒·菲(Morgan le Fay)在寻找什么。地府出了什么问题。左慈有自己的谋划打算。”
“你也应该听到了吧,赶快派人去跟进。”男人对金发女人说道。
“是,长官!”金发女人回应道,便转身离去。
女人走后,男人用中文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行了,这里就剩我了,你要谈就趁现在吧。”
一个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我很恼火你拿我去钓许铭慈和邑姜的鱼,明面上我现在可还是所谓的十二部最早的租客,我和我的契约神都走不掉。而你现在又放出了十二部有内鬼的消息,拿我做靶子,你这是想做什么?万一他们开始往我身上查,导致我这边干不下去了,我保证必定拉你垫背!”
“说起耍棍子的,人们只会想到孙悟空,没人会想到雷震子。说起能打雷的,人们只会想到雷公,没人会想到雷震子……”男人说道,“放心吧,你们就从来没被人注意过,就算有这么一个人误打误撞真盯上你了,大不了我再安排人去转移视线,起码能让你把那边搞完……对了,这水晶球你要不要?姜子牙那边有想法安排吗?”
“我不要,你要干嘛也别扯上我,我不想知道,我现在得越干净越好。但这事没完!这笔账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声音回答道。
“那我可就不客气喽。”男人说道,然而那声音没有再回应他了。
男人手中握着水晶球,自言自语道:“姜子牙呀姜子牙,你可最好别让我失望了……”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昆仑
“呼!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在沃尔特·卡维尔的耳畔轰鸣,警告着身着一身钢铠的沃尔特,他的肺叶在厚重的胸甲里收缩得有多剧烈。
沃尔特的汗水顺着眉弓流进了左眼眼眶,他立刻闭上左眼,视线对他而言宝贵得胜过了一切,毕竟他要面对的是九首毒蛇,恶兽相柳。
这是姜子牙给予他的试炼,在相柳的猛烈攻击下存活,而他所能动用的就只有一位契约神。
“神能,奥贡(Ogun)!”沃尔特怒吼道,对他的契约神下达指令,这同时也是对他自己打气。
沃尔特身上的钢铠部分转移到了右手,化作一面巨大的钢盾将沃尔特护住,挡下了相柳那恶臭又致命的毒液。
然而此时相柳却趁机拉近了距离,一记势大力沉的甩尾将沃尔特打飞,后背着地的沃尔特被闷响震得五脏移位,喉头更是泛起苦味。
强忍剧痛的沃尔特立刻站起身来,毒液的臭气熏天,迫使他干呕出带血的唾沫。
相柳则再次拉近距离,想要将沃尔特撕咬成碎片。
沃尔特架起钢盾,鼓起勇气,朝相柳发起冲锋。
九个舌头向沃尔特袭来,然而沃尔特身上的钢铠钢盾却突然全部解体,化作了沃尔特脚下的轮滑和手里的钢刀。
突然提高的机动性让相柳错误估计了距离扑了个空,沃尔特则抓住机会,用钢刀对着九首交汇的根部猛烈劈砍,他的虎口也因此震裂。
锐利的钢刀艰难地砍进了相柳坚硬的鳞片,却不曾想溅射出的血液亦是毒液,好在沃尔特及时将脚下的轮滑转变为钢盔,护住了重要部位。
“够了!”姜子牙喊了一声。
相柳则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但沃尔特身上的道道伤痕却说明并非如此。
“你过关了,就先到这吧。”姜子牙说道,“照目前进度,你应该很快就能熟练操作那一仓库的神器了,现在先治疗一下自己吧。”
“神能,弥亚卡(Miach)……”沃尔特握住一块墓石说道,他身上的伤开始慢慢痊愈。
远处传来几声尖锐又凄厉的鸟鸣,吸引了沃尔特的注意。
“你还记得……”姜子牙突然开口道,“将近在九年前,有一个少年用符箓和飞剑把你从那帮拿非利人手中救下吗?”
“当然,怎么了?”沃尔特问道。
“他死了,今天恰好是他死的第七天。中国的丧殡习俗里认为这一天,死者的魂魄会回到家中,我们称之为头七。但他回不来了,因为他是一个契约者,所以死后他的灵魂会成为他契约神的一部分,就像是进入熔炉熔炼一般。”姜子牙说道。
听闻这些的沃尔特一脸震惊,说道:“他是怎么死的?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他是被人杀死的,心脏爆裂而亡……”姜子牙说道,“他死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能力,他是剑仙吕洞宾的契约者,他能挥出斩断一切的一剑。在你来到我这后,他也回到了中国,而他的能力威胁到了某些人,于是他就被害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沃尔特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契约者死后的事情?”
“哦,孩子,尽管说我的任务只是帮你掌握神能的使用,但最终目的还是让你能够自保。”姜子牙说道,“这边的世界远比你想象得更复杂,你最好清楚每一个细节,说不准哪天就能帮到你。”
“你知道吗,他曾告诉我,我真正属于的是那边的世界,我当时没懂,但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是对的。”沃尔特说道,“于是我搬到了纽约,遇见了我的一生挚爱,结了婚,过着平凡但幸福的生活直到撒旦按下了我们家的门铃,带着一个我不得不去信守的承诺。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回到那个我真正属于的世界,回到那个我真正拥有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将感激不尽,但如果你要来阻碍我……”
“太迟了,孩子,你没法对抗一整个世界……”姜子牙说道,“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别藏着了。”
竹林间走出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女子,额前留着斜向右脸的斜刘海,后面扎着一个干练的马尾辫,眉下是一双不太明显的异色瞳,蓝色的左眼,灰色的右眼。她上身着一件白色衬衣与一件红色西装马甲,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她的下身穿一条白色长裤和一双黑色骑士靴。
尽管这是沃尔特第一次见到女人,但女人身上有一股令沃尔特熟悉的感觉。
女人面向姜子牙,眼睛则是深情款款地看向了沃尔特,说道:“我是一个跨越了时间瀚海的幽灵,有一整个世界在等待着我,而你指望我做什么?就这么放手,什么都不做?”
“唉,我也没资格能要求你什么,但凡这当中有一人肯放手,恐怕事情也不会落到这副田地……”姜子牙说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女人的眼睛终于是看向了姜子牙,说道:“那个抹去了我的世界的罪魁祸首,我得到了关于他的线索,并将我指引到了你这。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如实交代,我可以保证不会为难你。”
“然后呢?”姜子牙问道,“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已经死了,木已成舟,你回不去了。我说过,太迟了,孩子,你没法对抗一整个世界……”
“如果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女人说道。
姜子牙看向女人叹了口气,说道:“那就各退一步吧,就算一切依你但你还是失败了呢?你就是回不去了呢?你想过吗?”
“你在拖时间,为什么?”女人说道,并抽出了剑。
“哟,你比我想得要加聪明些……”姜子牙笑着说道,“但时间也差不多了……太公在此,诸神退位!”
沃尔特感到自己与诸神的契约关系被完全屏蔽了,他感觉不到任何一位契约神。
女人也是如此,而出于本能,感到无助的她又看向了沃尔特。
沃尔特看向姜子牙,又看向女人,听他们间的对话,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产生。
“她是谁?”沃尔特激动地对姜子牙喊道。
“你是谁?”沃尔特又激动地对女人喊道。
女人深情地看向沃尔特,扯出一个颤抖的破碎的微笑,她通红的眼框中眼泪在打转,鼻腔里也发出了细碎的抽气声。
“她是一个跨过了时间瀚海的幽灵。”姜子牙对沃尔特说道。
“别耍我!”沃尔特愤怒地对姜子牙吼道。
“怎么?这下又想了解这边的世界了?如果你还是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我保证你会被这两个世界撕成碎片的,没人能够救你!”姜子牙斥责道。
沃尔特不服气地看向姜子牙,并没有说话。
“我……我叫凯瑟琳……”女人声音颤抖地对沃尔特说道。
“小心你所许下的愿望,凯瑟琳。”姜子牙用英文冷冷地对女人说道。
“别把我当傻子!”沃尔特也用英语说道,“我得知道!”
“哦,你不会想知道的,尤其是不会想知道她会为了自己的世界,将对你和你的妻子,以及你们的孩子,做些什么残忍的事情……”姜子牙一样冰冷地说道,用的中文。
女人捂住了嘴,掩盖她痛苦的啜泣声。
沃尔特震惊地看向女人,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还要继续吗?别忘了,我可还是武圣,言语说服不了你,你也可以用武力。”姜子牙对女人说道。
女人掏出了一个水晶球,说道:“我并不想这么做,但如果我必须得不择手段……”
“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你还是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愚蠢,”姜子牙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水晶球是怎么来的,而又是谁给你的?你觉得他会就这么做实自己的身份吗?你手上那个根本就是个小玩具,我女儿才不在你手里。”
“如果这不是真的,我又是怎么用它作要挟,成功突破守卫来到你的面前?”女人不屑地问道。
“别傻了,那当然是因为我让他把你放进来的。”姜子牙说道。
“那就只能硬来了,哪怕抛开契约神,我也还是个以利乌德(Elioud)。”女人说道。
“那倒也不必。”一个声音响起。
“谁?”姜子牙说道,同时抽出了三环剑,严阵以待。
“谁?另一个白胡子老头,恰好也辅佐过一位君王。”那个声音说道。
下一秒一个老者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拥有一把浓密雪白的长胡须,眉毛浓密且突出,面容沧桑瘦削,眼神深邃犀利,他身着破旧而厚重的灰色长袍,脚上的长靴也沾满泥土,全然一副流浪者的样子。
“梅林(Merlin)?”姜子牙对眼前之人的出现无比意外,“你自由了?”
“哦?看来魔鬼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啊……”梅林说道,“是的,我出来了。显然外头的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要发展得快得多,也怪得多……”
梅林顿了顿,看向了女人,接着目光又回到了姜子牙身上,继续说道:“她是我的学徒,确实不怎么聪明,但她手里的东西可不假,是我给她的,所以知道什么就交代什么,否则我们都不清楚你女儿会发生什么……”
姜子牙攥紧了手中的三环剑,说道:“你这是想做什么,梅林?”
“做什么?找点乐子!然后或许!或许,旧日的荣光能再次照在这片缺乏信仰的大地上……”梅林说道。
姜子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沃尔特,我给你个选择,如果你也想知道,那就留在这听,如果你不想知道……”
“我得知道,不管我是否真的想。”沃尔特打断了姜子牙,无可奈何地说道。
姜子牙叹了口气,开口道:“事情始于1986年,一个人偶闯入了这里,直呼我的名字,它自称来自未来,将原本的灵魂、意识等的呢个,缝进了一串代码里,借由科技之神的力量,将其发送至过去去改变它的未来。它预言了旧神与新神之间的大战,告知我在其中的遭遇,要想改变,就得听从它的计划。”
“那么现在那个人偶呢?”梅林问道。
“它为了避免在同一时间同时存在两个相同的灵魂,便在它降生前将代码删除,并启动了人偶的自毁,确保数据不可复原。”姜子牙答道。
“所以你知道现在的它是谁,对吧?”梅林问道。
“它的确跟我说了它的名字,但我并不确定它现在是否也用这个名字,更何况它具体的出生时间也并不明确,或许撒旦已经找到了它,显然魔鬼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啊。”姜子牙答道。
“那它的计划呢?我相信它应该没算到这个女孩的存在。”梅林问道。
“是的,它没算到,我们基本就只是调整了沃尔特的计划,直到2008年她凭空出现打乱了一切……”姜子牙看向了女人。
“你在说谎。”梅林说道,语气中带着不悦。
“你也一样,不是吗?”姜子牙说道,语气中带着嘲讽。
梅林突然大笑起来,然后背过身去,说道:“行了,凯瑟琳,我们走吧,那水晶球确实是假的。”
女人徒手将水晶球捏碎,跟上了梅林,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间。
“哪一部分是谎言?是那个人偶算到了?还是你们不只调整了我的计划?”沃尔特问道。
姜子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难道就不能是她的出现并没有打乱一切吗?”
“这不可能。”沃尔特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啊,这不可能……”姜子牙说道,呆呆地看向水晶球的碎片,看向里头露出的那个白衣白裳的小人偶……
1999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厂长特别器重我,眼瞅要提副组长,领导一直跟我谈话,说单位减员要并厂,当时我就表了态,咱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砰!”
电视里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节目,付大海和几个十二部的成员聚在餐桌前一起守岁。
晚上十点不到些,众人嗑嗑瓜子喝喝茶,看看电视聊聊天,然而气氛却算不上有多轻松,十二部的总部长周润平于年前过世,享年68岁,今天是他头七。
最早是付大海发现的,他去周润平家给他带饭,却发现他躺在床上,一向早睡早起的周润平不大可能这个时间点还没醒,付大海便上前查看,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将人送去医院,但最终还是没抢救过来,死因是脑溢血。
周润平是1931年生人,血管壁已经是又脆又薄,天气又冷,血管还得再收缩,然后他本身心脏又有问题,吃的药很多都带点升压作用,于是多处血管就这么……理所当然地爆裂了,大出血……
他们曾畅谈周润平的七十大寿要怎么过,如何迈向新世纪,也聊过他那平房要不要装台空调,要不要给他弄部诺基亚……但这一切的一切就这么戛然而止了,永远地停在那里,通通带进了棺材里头,埋了起来……
付大海回想起来很懊悔,周润平明确有跟他说过自己最近头稍微有点晕,都是征兆,自己却没有太做留意……但转念一想,周润平年纪确实也大了,也是时候了,至少走的没什么痛苦,也算是值得庆幸……
矛盾又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涌向付大海,但还有更加现实的问题等着他去解决,毕竟周润平将他选作为了自己的接班人,而十二部的情况也并不乐观。
“车轱辘往前转,人要往前看。哎,你这就对了,从头再来!”
电视里继续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节目,屋内众人却都没什么心情,机械地磕着瓜子喝着茶。
很难说十二部意味着什么,它似乎是必要的存在,却又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十二部或许能挡下一整部《山海经》的奇兽鬼怪,但它却挡不下“耳朵识字”的唐雨“神童”,也挡不下孙储琳、张宝胜这些个“大师”“超人”,它挡不下荒诞谬妄的气功热潮与新兴邪教,也挡不下迷茫后的疯狂与疯狂下的龌龊……
如今的十二部也已经从遍布全国的十二个分部削减到只剩北京这么一块地了,曾经偌大的十二部,现在都凑不出几个契约者,可它所面临的威胁一直都在。
面对旧神与新神日益增长的矛盾冲突中国没法置之度外,面对万神殿与亵渎者的无尽争端中国也没法置之度外,面对旧神彼此之间的恩怨情仇中国依然没法置之度外,各方势力全部都在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然而中国的命运还是得攥在中国人自己手里……
90年代初,巳部部长吴倩参考现行的劳动制度和企业改革,开创性地引入了“劳务派遣”的契约者,也就是后面的“租客”,来缓解了人手不足的问题,而为了解决实践中租客们暴露出的专业性和忠诚度问题,吴倩亲自选了一批人员从小培养,其中就包括了不到十岁的俞重癸。
尽管付大海这批人也都是从小训练这么过来的,但至少他们也是正儿八经的“业主”,而不是什么有名无份的“租客”,所以对于吴倩的改革方案付大海还是有些怨言在的,但他也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尽己所能,对这些孩子们多照顾些。
1999年2月8日,周润平去世,组织尊重其遗愿,任命付大海为新的十二部领导。
付大海心里明白,他只不过是一个一事无成的老好人,一个伪善的废柴,周叔和组织看中自己的唯一原因,恐怕就只是因为自己足够无害,毕竟这样一个迷茫又浮躁的时代,选个老实人总是不会有错的……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齐心合力跨世纪,一场大水没咋地。谢谢!”
付大海一个没留神,电视中放的已经是下一个节目了。
付大海起身拿了几个杯子,拿出了一瓶通州老窖。
“哥几位,兄弟我年后就要当领导了,我这也确实是德不配位,受之有愧,就当是提前给您几位赔个不是。”付大海说道,给杯子满上酒,递给了众人。
“老付,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大过年的就别说这个了。”申部部长侯敏说道。
“其实上头通知我了,”付大海说道,“我这明儿就得出发,参加相关的会议与培训,这弄完再回来就得是年后正式任职了。现在也难得大伙都在,我就想趁今儿把话给说明了。”
侯敏嘴里嘟囔道:“上面催这么急啊,大过年的就……”
“这是上头重视咱们啊。”巳部部长吴倩打断道。
侯敏笑了笑,说道:“对对对,是我觉悟不够,嘻嘻。”
“我先干为敬啦。”付大海说道,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我实话实说,每天早上我一睁开眼我就感到害怕。我怕啊,我是真害怕。这真是每天都在改,每天都在变,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是真怕这么一天,这世界已经不是我认知中的那个世界了,这世界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哥几位也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不用我多说,周叔还在的时候,永远是他顶在最前头,他是真正能站在时代前列的人。尽管我没有他那样的眼界和底气,但我可以向各位保证的是,我付某人,绝对会敢于肩负起责任,竭尽全力让十二部在这世界能始终拥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可以昂首阔步无惧无畏地迈向明天。在座的都是见证,我付某人但凡有一点言行不一的地方,哥几位想怎么罚怎么罚,我绝无半点怨言。”
吴倩轻轻拍了拍付大海的肩膀,又抚了抚他的背,说道:“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你对十二部的感情有多深,也知道你和周叔的感情有多亲,知道你绝对不会对不起十二部,更不会辜负周叔和组织对你的信任。你要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都在,一直都在。”
付大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憋不住爆发了出来,开始失声痛哭,声音颤抖地重复道:“我好想他……我真的好想他啊……”
吴倩抱住了付大海,安抚他,众人也围了上来,当中不少人也跟着痛哭流涕,实在是思念周润平,怀念往昔的岁月……
屋外,夜依旧寒冷,众人依旧还得抱团取暖,但已然是在缓步迈向春天了……
2001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很遗憾我们需要隔着这铁栏杆对话……”付大海说道。
“我也很遗憾,遗憾我们不是一边的。”吴倩说道。
“有些线,我们就是不能越过。”付大海严肃地说道。
“线?经济特区独有的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粤东骗税大案,南斯拉夫被炸毁的中国大使馆,被判死刑的副委员长成克杰,真苦真穷真危险的三农,甚至是今天大年三十这么一个除夕,你知道天安门前又发生了怎样的惨剧吗?你告诉我哪还有什么线啊!你们不愿作为,那我们来,我和我的孩子们愿意作为!”吴倩激动地说道。
“他们只是孩子!”付大海愤怒地吼道,“该死!他们只是孩子啊……”
吴倩没有说话,痛苦的眼泪默默从她眼中涌出,沿着她憔悴的脸庞静静淌下。
付大海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说道:“这不是正确的方式方法,绝对不能是……”
说罢,付大海便转身离去,离开了丑部,回到了他那空无一人的家里。
付大海打开电视,宋祖英的歌声便传了出来:“房子大了,电话小了,感觉越来越好。假期多了,收入高了,工作越来越好……”
尖锐的女声让付大海听得心烦,于是他就把电视关了,去拿了瓶酒,给自己满上,几杯下肚,稀里糊涂就这么睡着了。
梦里他又见到了周润平,周叔正在给十来岁的自己讲故事。
话说啊有这么一艘轮船,它快要沉了,但等水真漫进屋里之前,并没多少人是能真正意识到的,当中也包括船长。而为了让船不沉,船长便下令将船里大半人都给扔进了海里。海里的人,有的直接淹死了,有的游得也挺好。后面轮船会将余出来的救生筏什么的扔给了海里还活着的人,但轮船始终还是在向前开的,一刻也没有为他们停留……
鞭炮声将睡熟的付大海叫醒,除夕已经过了,付大海揉揉眼睛,回想了一下那个某名其妙的梦,什么也没想明白,他打了个哈欠,把杯子和酒收了起来。
付大海从窗外望去,外头是灯火通明,烟花璀璨,鞭炮震响,一副热闹喜庆的景象。
付大海点上了一支烟,莫名地将屋里的灯关上,他就这么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中抽着烟。
“你要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都在,一直都在……”
吴倩的声音突然回荡在付大海的脑海中,他抖了抖烟灰,笑了笑,低声说道:“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吴倩这事闹得很大,引起了高度重视,组织严令禁止发展新的“租客”,至于现存的租客考虑其工作的特殊性,将维持原状。
而为了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组织决定给予十二部更大的权限,能够申请到各个机关部门的工作协助,当然十二部也将面临更严格的检查管理,自主权大大降低,大量决策都需要请示上级。
此时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已然安排上了日程,中国将更大程度接轨世界,这是机遇,激增的外贸出口绝对能帮助中国解决很多问题,擦不少屁股,但面临来自全世界的冲击,这也同样是危机,而十二部在其中想来也是能大有可为,不可或缺……
2001年(黑铁时代) 美国波士顿
“哟,醒了?”张叔对从正在下楼的俞重癸说道。
“嗐,昨晚弄挺迟的,本来还想补个觉,怎么这么吵啊,直接把我弄醒了……”俞重癸皱着眉头说道,一步步走下楼。
“纽约世贸中心让飞机给撞了。”张叔说道,“是恐怖袭击,两架被挟持的飞机都是从爱德华·劳伦斯·洛根将军国际机场起飞的。”
“那不得死不少人啊……”俞重癸颇为震惊地说道。
“可不是嘛,得上千人了估计……”张叔说道,“早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您这可真够淡定的……”俞重癸相当意外地说道。
“你在美国待得足够久了,也就跟我一样淡定了,行了早餐想吃什么?”
“您怎么方便怎么弄吧,劳驾了……”俞重癸说道,“我说实话,发生这种大事,心里还是有些膈应的……”
“昨天包的饺子还剩些在冰箱里冻着,我给你煎一煎,该吃吃该喝喝,有些事情该发生的逃不掉的……”张叔意味深长地说道,然后进了后厨。
俞重癸则是打开了电视,收看事情相关报道,毕竟他是真的会在洛根机场坐飞机的,这种事情是真的会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没一会儿,张叔端着一盘煎饺出来了,十几个煎饺紧挨着,底面煎得金黄发脆,边缘的面皮鼓起浅褐的焦斑,薄皮被油烘得半透。
俞重癸倒了碟醋,拿起筷子夹起一饺子,吹凉了,往醋里一蘸,就往嘴里送,脆的,润的,香的,他抬起头,一边嘴里嚼着一边看向电视,上面的内容,慌的,怒的,乱的……
“我能听到你们!我能听到你们!世界能听到你们!而那些将这些建筑撞倒的人们也将很快地听到我们!”小布什说道,周围的人群则发出了强烈又狂热的欢呼声……
俞重癸又拿筷子搛了个饺子,蘸了蘸醋,但没吃。
“张叔,我中午出去一趟,午饭就甭给我留了。”俞重癸说道。
“行,多的我也不问,照顾好自己,你也不是不知道外头有多乱。”张叔说道。
俞重癸点了点头,将饺子送进了嘴里。
张叔看了一眼俞重癸,便回到了后厨。
张叔叫张起明,八九十年代出国热潮从北京到的纽约,后面又来到了波士顿,在这边待了十来年,也算是扎了根。
他与巳部部长吴倩曾是对夫妻,不过最终还是分了。
吴倩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都投入到了十二部,张起明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一段婚姻关系,并在离婚后申请去了美国。
俞重癸是吴倩那批孩子中年龄最小的,也是天赋最高的孩子,吴倩对他也是照顾有加。
撒旦在启动他那套拿非利人的计划后,由万神殿牵头,邀请各方势力共同参与进行监督,同时也是保护协助,这其中就包括了中国的十二部,吴倩特意将俞重癸调了过去,交由张起明照顾,恐怕在那时她就已经下了决心,也明白了后果。
后面吴倩巳部的事情爆发,俞重癸因为人在美国,也就并未牵连其中。
他是那批孩子中年龄最小的,唯一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唯一一个被送走了的,得以苟活的孩子。
张叔转过头叹了口气,又回过头准备食材去应对中午开业……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一个拉二胡带墨镜的男人唱道。
“先生,我想好。”俞重癸对男人说道。
男人立刻便停止了歌唱,但手上的二胡没停。
“我决定加入。”俞重癸说道。
“行,我会转告太公的……”男人说道,接着又接着演唱,“自从大难平地起……”
俞重癸长舒一口气便离开了。
“很棒的表演……”一个一个打扮考究的中年人用德语说道。
他一身高档的黑色西服,头戴一顶黑色圆顶礼帽,握着一根拐杖。
男人停下了演唱也停下了二胡,用德语问道:“你在这做什么,讨债人?”
“招聘,”汉斯·瓦格纳说道,“有位受纽约那事刺激的医生,他想用神能救人,而那可不是万神殿允许的事情,于是……”
“我不妨碍你,你也别妨碍我,成交?”男人问道。
“我只是见到同事,来打个招呼,既然你这么不欢迎我,那我也还是很识趣的……”汉斯说道,便离开了,融入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默默注视着汉斯·瓦格纳离去的方向,在他那副墨镜下究竟是怎样的眼神和目光,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三个月后的12月11日,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正式搭上了一辆名为经济全球化的列车……
2003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戴着口罩的付大海静静地站在小汤山医院门口,红底白字的横幅上写着“走出小汤山,一生都平安”,而他的旁边是一位没人能看到的骑着金眼驼的怪人。
怪人身穿大红袍服,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巨口獠牙,三目圆睁,而他的名字就叫作吕岳,是正儿八经的瘟神。
“它们的适应力并不强,很难活过这个夏天,就像是排头兵,而真正的大部队还跟在后头,但至于骑白马的那位什么时候决定来这么一下子,我也不清楚。”吕岳说道。
“总之还是非常谢谢你愿意帮我们。”付大海说道。
吕岳严肃地说道:“我话说清楚,可不是什么我帮忙,都是上头决定的,我只是恪尽职守,你真要谢,还得谢那帮医生护士。”
“我明白。”付大海说道。
吕岳叹了口气说道:“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不用送,最好,我们都不要再见……”
“行,那慢走。”付大海说道,目视吕岳骑着金眼驼离去。
2002年4月19日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拉尔夫·巴里克团队申请了具传染性复制缺陷的冠状病毒克隆的专利,即冠状病毒载体,可进行改造和基因重新装配,在需要的时候生产具有不同功能和传播能力的、具有新特征的冠状病毒。
而在2003年4月23日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申请了从传染人分离的冠状病毒的专利,并且根据美国法律,能申请专利的,不能是天然存在的物质。
这一整套专利包括合成冠状病毒本身,病毒的合成方法,病毒的检测方法及检验套组内容,形成了保护闭环。
而无论SRAS冠状病毒是否真的是实验制造的,能肯定的是美国拥有绝对的能力和动机,而这就足以令人忧心如焚了……
付大海从情报贩子这买到了这些消息,并咨询了瘟神的专业意见,然后把它们带回了十二部,交给子部让他们继续跟进,当然最终肯定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但毕竟还是拿钱买来的,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付大海靠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台,点上了一支烟。
自己像这样背地里偷偷摸摸地也干了不少事情,上头基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讽刺的是十二部能做的很有限,但十二部的总部长能做的倒还算不少。
想来也可笑,付大海曾经也自诩为是老实人,到头来无非就是没条件没机会,这么一看像吴倩这种真能撕破脸直接干的,倒是真让人佩服也真让人唏嘘。
现在,她在里头,自己在外头,但外头的自己却也只能是孤身一人的自己,不见得比里头的她更自由。
付大海猛地吸了一口,又吐了出来,仿佛这样,一切就都能烟消云散……
今年的夏天又电荒了,各省市地区都得拉闸限电,北京倒没什么,浙江啊那边特别严重,但为了响应政策,十二部也还是电扇、电灯、电视这些个电器全断。
付大海拿着蒲扇,搬了个凳子到院子里乘凉。
“长夜快过去天色蒙蒙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付大海饶有兴致地独自哼唱道。
然而此时的人们都想不到在夏末时分,美国农业部会突然发布报告,声称"由于天气原因,今年大豆将大幅减产",紧接着一场针对中国粮食的阴谋在默默收网……
这些年付大海也算是一步步见证了房地产行业火箭般的快速发展,那真是冒险家的乐园,任由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攫取名利。
与此同时在十月十五日,由实干家造的真火箭也是成功将中国人送入了太空,圆了中华民族的千年飞天梦,让梦得以继续延续……
转眼间这2003年也步入了末尾,今年这年啊,付大海估计又得自个儿过,但在此之前呢,他还给跟一人吃顿饭……
“这又吃鲈鱼啊……”付大海有点哭笑不得地说道。
“怎么,嫌弃?”左慈笑眯眯地说道。
“当然不是,我这怎么敢呢。”付大海连忙说道。
“没事。”左慈说道,抬起手臂,快速从那盘鲈鱼上拂过,等这袖子跟着一过去,再看这盘子,上面的鲈鱼已然变成了一块牛排。
“怎么样?西餐,对胃口了吧?”左慈依旧笑眯眯地说道。
“先生就别拿我打趣了。”付大海尴尬地笑了笑说道。
左慈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说道:“好,那我就不开玩笑了,我找你来,是因为我信得过你,得托付你一件事,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是吗?”付大海冷脸问道。
“你当然有,但这拒绝的后果你也得承担。”左慈压低了嗓子说道。
“行,我知道了,谢谢您的信任,什么事情?”付大海面无表情地说道。
左慈笑眯眯地说道:“不急,我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2003年(黑铁时代) 美国波士顿
电视机里播放着小布什在伊拉克给士兵端了盘火鸡的画面,就是这么地突然,乔治·布什在感恩节期间秘密访问了伊拉克,“第一个踏上伊拉克土地的美国总统”,仿佛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俞重癸百无聊赖地爬在张叔餐厅的餐桌上,盯着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玻璃杯中装着清水,澄澈的二者将光线切割成细碎的金箔,在杯底拼出粼粼光斑。
随着俞重癸抖动起腿,晃动的水面便漾起涟漪,缀着细碎的光芒,投射光影的璀璨。
这些日子俞重癸都在等着沃尔特·卡维尔的动向安排,如果他真打算离开波士顿,那自己也得跟着动身。
这么一想来,俞重癸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这世界似乎只有他落脚的地方,并不存在他的归属之地。
一个被父母抛弃的男孩,如果自己是个女孩,俞重癸或许还能很容易地说服自己,无非就是计划生育下的重男轻女嘛,但并不是。
总之他的亲生父母因为不知道什么理由就将他丢在了白云观,再也没找过他。
所幸师父和师兄待他都挺好的,教他说话,带他认字,将能弥补的父母缺位都做了,直到有一天吕洞宾突然出现在他梦里,而这个混球也是真能做出骗小孩子跟他签契约的这种事。
后面十二部找到了他,巳部部长吴倩直接收养了俞重癸,至此他也是真正地接触到了母爱,只是这份母爱的背后动机却也并不纯粹……
俞重癸是不被爱的,也是被爱的,或许是自己贪心,又或许是自己挑剔,但这一切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将自己视如己出的师父,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养母兼领导……这些都太过于复杂和沉重了,他想要的就只是一对普通的双亲,过上平凡的生活,但这终究还是不现实的。
从白云观到“人和家园”两头跑,再到后面从中国到美国两头跑,又到现在从十二部到姜子牙两头跑,俞重癸仿佛困在了这永无止境的往返中,他什么都想帮忙,哪头都想兼顾,可到头来又是谁都对不住,谁都帮不上……
“诶!小俞,别发呆了,有人找你。”张叔说道。
俞重癸抬起头,只见一个披着长斗篷的姑娘冲他笑。
“阿舞!”俞重癸激动地站起身叫道。
“我还有事,你们先聊啊……”张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离开了。
“你怎么来美国了?”俞重癸冲到公孙舞面前问道。
“来看你呀。”公孙舞笑着说道,“当然,也有别的事,我那混账爹打的一把剑流通到了这,我来处理一下。”
“我说呢,你也不至于专门漂洋过海来看我。”俞重癸表面笑着说道,心里有些失落。
“就你贫,我这也算是偷跑出来的。”公孙舞说道,“他那什么师尊还有一什么尊介,专门来负责盯我的,我这还是好不容易把他给甩开了。”
“谢谢你,阿舞。你提醒了我,我绝不是没有归属。”俞重癸感慨道。
公孙舞羞红了脸,说道:“说什么呢你!”
2008年(黑铁时代) 中国四川
从广州到郴州,那场在年初的冰雪悲歌似乎就已经暗示了这将不会是轻松的一年,只是没有人想到会这么沉重……
“到目前,地震造成死亡两万八千三百人……三百人,受伤十八万八千一百余人,被埋一万零六百余人……”女播音员颤抖又哽咽的声音令人心碎。
暴虐的大雨像是在放声恸哭,潮湿中是苦难与悲剧的腥臭味。
付大海站在废墟上,为一个半截身子被压住的男孩撑伞,男孩早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自然的残忍并没对瘦小的他施以任何仁慈。
付大海自己被大雨淋透了,他的左手稳稳地打着伞,他的右手则是止不住地颤抖。
他魔怔似地直直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久前在那山崩地裂时,在那地动山摇时,付大海一把抓住了一个女人的手臂,使她免于坠入地面突然裂开的深渊中,然而还没等他将女人拉上来,地面又猝然闭合,没站稳的付大海摔了一个踉跄,等他再抬头时,只见一条血淋淋的臂膀悚然躺在裂缝边。
呼救与尖叫声,那最后的遗音从地下传来,回荡于付大海的耳畔,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裂缝又张了开来。
付大海本能地后撤逃命,而那条一张一闭的裂缝一直在步步紧逼,同时如同喷泉般喷涌出那血腥的梦魇……
毫无征兆的,立于废墟之上的付大海猛地将手中的伞甩了出去,用左手死命握紧了颤抖的右手。
而在暴雨中,那把伞缓缓地摔在了废墟之上,对它做出了渺小地抗争……
一个骑着灰白色骏马的女子正在默默注视着他,她身着维多利亚时期黑色丧服,面纱遮挡住了她的脸。
终于止住右手颤抖的付大海茫然地看向前方,再回过头,却注意到远方有一抹鲜红在靠近,等他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时,他激动地跪倒在地,而他的脸颊也感受到了两道温暖。
如做梦一般,付大海目睹着红旗在暴雨中迎风飘扬,而在那抹鲜红后跟着的,是人民的希望……
骑着灰白色骏马的女子默默调转了马头,缓缓离开,而她一样也还有工作要做。
这次对杜宇、鳖灵事迹的考察,付大海执行得可谓是十分失败,也留下了十分严重的阴影与创伤,或许是因为这个,又或许是别的,干了五年的付大海从此再也没被左慈委托过任何考察任务。
而在更之后,那便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继续延续着那个梦……
北京奥运会带给全世界的震撼余韵悠长,而由美国次贷危机演变的全球性经济危机也让全世界记忆深刻。
虽有诸多负面问题,但全球化在整体上依然是蓬勃向上的,而在此时,这股势能似乎到了顶点,逆全球化的种子被播种,对未来的不确定、不信任在生根发芽,孤立主义在悄悄抬头……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总部长,您看这……”敖羽说道,面对孙武生留下的摊子,他指望付大海能给他一个方案,任何方案。
付大海叹了口气,说道:“也是时候该去会会姜子牙了,见见这位能弄出《六韬》的大能……”
“您这是要去趟昆仑?”敖羽问道。
“是,而且这一去,我恐怕都不一定能回来……”付大海说道,“这是我不得不冒的险,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就帮我把我柜子里的东西交给吴倩,就让她当会儿这十二部的总部长,也让他站在我的位置去看看事情……”
“这不合适吧,吴倩毕竟还是……”敖羽有些犹豫地说道。
付大海笑了笑,说道:“就迁就迁就我吧,就当它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我明白了……”敖羽说道,他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却也完全不想去验证。
2012年(黑铁时代) 某个地点
这是一片无尽的白色花海,尽管没有风,却依然摇曳着,像海浪一般在翻涌。
花海里稀稀疏疏凸起的石碑,镌刻着逝者的名字,而在这片无尽的白色大海中,有着无数块这样的石碑。
韩涉踩在这片花海里,他的脚下并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什么坚硬的东西,似乎是骸骨。
庄藜是对的,他再也没法置身事外了,而他现在正要干一件蠢事……
一个骑着灰白色骏马,身着维多利亚时期黑色丧服的女子来到了韩涉的面前。
韩涉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您好,我叫韩涉,我相信我们之前有见过。”
“你来得比我意料的还要晚得多……”死亡说道,“我事先说好,你只在我这留了本日记,我也没看过,你的计划我也不清楚。虽然你并不记得,但如果你没能兑现你对我许下的承诺,你依然还是会受到处罚。”
话毕,死亡将一本簿子交给了韩涉。
“我的教子似乎有参与你的计划,你或许可以寻求他的帮助,但现在请你离开我的花园,在你能兑现承诺前不要再来了。”死亡说道。
接着韩涉便被踢出了那片白色的花海……
2012年(黑铁时代) 中国北京
暮色徐徐漫过楼房与街道,左慈独自靠在窗台,两只乌鸦忽然落在他的两侧,它们黑缎般的羽毛在夕照里泛着幽蓝的光。
左边的乌鸦歪着脑袋,黑曜石般的眼珠倒映着左慈的样子,一个独眼白髯的白人:奥丁(Odin)的样子……
福金(Huginn)和雾尼(Muninn)两只乌鸦又开始了每日的汇报工作,但烦躁的奥丁却并不想听那些琐事,一边是米密尔(Mímir)那边又没了下文,一边是诸神黄昏还是不舍昼夜地在一步步地逼近……
奥丁转过身,屋内,曹蛮的尸体被一杆长枪扎穿,二者与地板形成了一个三角。
奥丁一脚踩在曹蛮身上,一只手握住神枪冈格尼尔(Gungnir),将其从尸体和地板中抽出。
冈格尼尔贪婪地吸食着自己身上的鲜血,恢复了整洁如初的样子,光滑如镜的枪头倒映出奥丁这副左慈的样貌。
无论如何,反正左慈这个身份奥丁已经是扮不下去,而明目张胆在万神殿杀人,这后果也是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先前是十二部的孙武生,现在是万神殿的曹蛮,这一个个,也真是不拿命当命,倒颇具有英灵战士(Einherjar)的精神,只是这手段,可真的是有脏又黑,像是自己能干得出来的事,也像是自己那血盟的义弟,洛基(Loki)能干得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