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大概是坏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空气自己选择了凝固。程岩盯着投影仪上那张分辨率高得过分的光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就像吞下了一整块没切的寿司,卡在食道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屏幕上,女人穿着红色深V礼服,那抹红鲜艳得像刚摘下的草莓,又像是……血。她慵懒地依偎在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怀里,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对方胸前的金链子。照片的清晰度高到能看清她睫毛膏的纤维,以及锁骨上那颗小小的、仿佛在微笑的痣。
“这就是‘红夫人’。”
局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激光笔在女人脸上画了个圈,红色的光点在屏幕上打转,像个找不到出口的萤火虫。
“青龙会现任掌舵人周天雄最信任的情妇——或者说是他最锋利的刀。”
程岩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每个人都板着脸,像是参加葬礼而不是工作会议。空气里的凝重几乎可以切成块,装进保鲜盒带回家当晚餐。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干涩,“我们需要找个女警假扮成她,混进青龙会?”
这剧情简直像是三流电视剧的剧本。卧底、情妇、黑帮老大——接下来是不是还要上演一场虐恋情深?
局长王振国——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开始战略性撤退的男人——按下了遥控器。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声,画面切换。
程岩的呼吸停了一拍。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女人的某个存在。全身85%的面积裹着绷带,裸露的皮肤呈现出焦糖般的色泽,扭曲而狰狞。呼吸机规律地起伏,像在为这个残破的生命打着节拍。一根管子从她喉咙里伸出来,连接着旁边发出低沉轰鸣的机器。
“红夫人三周前已经被我们秘密逮捕。”王振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问题是——”
他顿了顿,激光笔移到女人喉部的管子上。
“声带严重受损,全身烧伤。即使能活下来,也不可能再扮演她了。”
缉毒组组长李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青龙会只知道红夫人失踪了。周天雄已经放出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我们能派人冒充红夫人回去……”
程岩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通常出现在他即将被分配去执行那些“生还率不足30%”的任务之前。就像某种超能力,可惜只能预知坏事,而且无法取消。
“等等。”他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们该不会是想……”
王振国关掉了投影仪。
会议室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把每个人的侧脸都染成了橘红色。局长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动作轻得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文件滑过光滑的会议桌,停在程岩面前。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普罗米修斯计划
程岩的手指在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僵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僵住了——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像是碰到了干冰,寒冷沿着神经一路爬到脊椎。
他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夹杂着英文缩写和复杂的图表。他的视线跳过那些看不懂的部分,直接落在加粗的标题上:
全躯体移植手术临床应用可行性报告(绝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手术台上,一只猕猴正灵巧地用前爪剥香蕉。它的头部与身体的肤色有明显的分界线,像是两个不同的拼图勉强拼在了一起。
“2017年首例人类尸体换头成功,2023年实现灵长类动物存活。”王振国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而现在,这项技术已经成熟到可以应用于——”
“——我?”程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李峰接话,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三十二岁,未婚,父母早逝,社会关系简单。精通东南亚五国语言,武术底子扎实,连续三年警队射击冠军。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你和红夫人有七分像。”
程岩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开什么玩笑!”他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我是男的!看清楚,男的!有喉结,有胡子,有——”他做了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手势,“有那个!”
王振国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程岩,眼神像是在观察实验室里突然暴躁起来的小白鼠。
“所以需要这个。”他又推过来一份文件。
这份更厚,装订得也更精致。程岩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全彩照片:一具女性的身体,躺在透明的培养舱里,浸泡在淡蓝色的液体中。身体的比例完美得不真实——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以及……
程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胸部。
“80D。”王振国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红夫人的原始数据。这具身体经过基因改造,肌肉记忆已经植入红夫人的行为模式,指纹、视网膜都做了匹配。你只需要——”
“——把我的头接上去。”程岩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这算什么?科幻小说吗?还是某部低成本B级片的剧本?他应该大笑,应该摔门而出,应该打电话给心理医生举报这群人集体疯了。
但会议室里没有人笑。
李峰递过平板电脑,屏幕自动亮起,开始播放一段视频:手术室,无影灯下,那只猕猴正在尝试用新身体爬上一个矮架。它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自然。视频右下角显示着日期——三个月前。
“至今存活状况良好。”李峰说,“神经系统融合度达到92%,超过预期。”
程岩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会议桌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外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把云层染成血色,像是天空在流血。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突然闯入脑海。
老张——他最好的搭档,也是警校的师兄——躺在血泊里,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地上晕开一朵不断扩大的暗红的花。他的眼睛睁着,望着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天空,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程岩跪在他身边,徒劳地按压着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老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定要……端掉他们……”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在停尸房,法医掀开白布时,程岩差点吐出来。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具尸体,更像是被暴力撕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形。青龙会的手段一向残忍,但那次,他们显然在传达某种信息。
“青龙会每年向国内输送超过20吨冰毒。”王振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上周那个幼儿园校车爆炸案,就是他们新研发的毒品不稳定成分导致的。十六个孩子,两个老师,还有一个路过的老人——”
“我知道。”程岩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那天他就在现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哭得几乎窒息的小女孩,她的书包上印着粉色的 Hello Kitty,已经被烧掉了一半。
“手术成功率?”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王振国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78%。”他说,然后又补充,“失败的话,最坏情况是全身瘫痪,或者……脑死亡。”
程岩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老张最后的脸,看见了那个 Hello Kitty 书包,看见了病床上那个裹满绷带的红夫人。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最后定格在夕阳的血色上。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某种程岩不愿去深究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怜悯。
“我需要考虑。”他说。
“你没有时间考虑。”李峰看了眼手表,“青龙会内部已经因为红夫人的失踪开始动荡,周天雄的耐心最多还能维持两周。手术需要七天准备期,康复训练至少三周——”
“我说,我需要考虑。”程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昆虫的振翅。
王振国缓缓点头。
“可以。但只有24小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答案。”
程岩离开会议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没。走廊的灯还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在远处闪烁,像某种神秘生物的瞳孔。
他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投币,买了一罐冰咖啡。铝罐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流下来,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他们没告诉你全部真相。如果你想活着,今晚十点,老地方见。——L」
程岩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最终,他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灌了一大口咖啡。
苦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