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 日常中的微妙涟漪
回到位于港区公寓的陈昊,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雨水和疲惫。换上干爽的居家服,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东京璀璨的夜景一点点亮起。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采访本冰凉的皮质封面。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它,取出了那张米色的名片。
“佐藤晴子……”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名片设计得很简约,只有名字和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信息。像是专为私人交往而印制的。是因为已经辞职成为全职主妇了吗?
然后,他又从胸前口袋拿出了那条樱花手帕。手帕已经干了,但柔软的布料上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位晴子小姐的温柔气息。
“我这是怎么了……”陈昊失笑地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像个思春期的少年,“不过是帮了个忙,聊了会儿天而已。”
作为记者,他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比晴子更漂亮、更健谈的也大有人在。但那种奇特的组合——传统和服下的丰满身材,看似柔弱却对专业领域充满热情的眼神,提到丈夫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都让她显得与众不同。
尤其是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了他职业本能的好奇心上。
“结婚纪念日一个人出来买蛋糕……丈夫在加班……”他抿了一口茶,思绪飘远,“《东京文化月刊》的前编辑,却似乎对现状并不完全满足?”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杂念抛开。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邂逅,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当务之急是完成总编交代的专题报道。
然而,当他打开电脑,准备整理涩谷街拍的照片时,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放在桌角的名片和手帕。
接下来的两天,东京陷入了典型的梅雨天气。连绵的阴雨让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灰色之中。陈昊在记者站处理文书工作,偶尔外出采访,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会不自觉地留意手机,尽管知道那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概率微乎其微。路过蛋糕店时,会多看几眼抹茶口味的甜品。甚至在查阅传统工艺资料时,也会下意识地寻找《东京文化月刊》过往的报道。
那张米色名片,被他拿出来看了好几次,边缘都有些微微上翘了。
“老陈,涩谷那个青少年文化的专题稿写得怎么样了?”总编的越洋电话如期而至,雷厉风行的声音把陈昊从短暂的走神中拉回现实。
“啊,正在整理,图片素材已经差不多了,文字部分明天就能给您。”陈昊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嗯,抓紧点。对了,下周那个中日文化产业论坛,你负责跟进,做个深度报道。”
“明白,我会准备好。”
挂断电话,陈昊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屏幕上。他是专业的记者,不能被一次偶然的邂逅扰乱心神。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这场邂逅就此结束。
Part.5 意外的来电与银座之约
第三天下午,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蜿蜒的痕迹。陈昊正在为论坛报道准备背景资料,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他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您好,这里是陈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已经有些熟悉了的、轻柔的女声传了过来,几乎要被背景的雨声淹没:
“陈先生,您好。我是佐藤晴子。上次在涩谷,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果然是她!陈昊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语气也放得更缓和了些:“佐藤小姐,您太客气了。那条手帕我还好好收着,正想找机会还给您呢。”这话半真半假,手帕是收着,但“正想找机会”却是此刻才冒出的念头。
“其实……”晴子的声音似乎明亮了一些,“我打电话来,是想问问您,对漆器工艺感兴趣吗?银座的松坂屋百货正在举办一个高规格的传统工艺展,有几位国宝级大师的作品都会展出……”
陈昊立刻翻看着桌上的日程表:“漆器?正好,我正在做的专题里确实计划包含这一块。展览的时间是?”
“明天下午两点开始。如果您方便的话……”晴子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可以做您的向导。之前在杂志社工作时,我采访过其中几位大师,对展品还算了解。”
“明天下午两点……”陈昊快速思考着,明天上午有个采访,但下午刚好空了出来。这简直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一位前专业杂志编辑做向导,可比他自己瞎琢磨要高效多了。
“时间上我没问题。”陈昊爽快地答应,“那就麻烦您了,佐藤小姐。明天下午两点,银座松坂屋前见?”
“好的!我很期待。那……明天见,陈先生。”
“明天见。”
挂断电话,陈昊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上扬。他立刻打开电脑,搜索起漆器工艺的资料,特别是关于即将参展的几位大师的信息,这一忙就忙到了深夜。一种久违的、充满动力的感觉充盈着他,仿佛回到了刚入行时,对每一个新选题都充满激情的状态。
Part.6 银座午后的艺术时光
第二天,银座五丁目。松坂屋百货门口,雨势比昨天小了些,但依旧绵绵不绝。陈昊从出租车下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檐下的晴子。
今天她没有穿和服,而是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显得更加年轻活力。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微微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看到陈昊后,她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小跑着迎上前,努力将伞举高,试图也为高大的他挡雨。
“让我来吧。”陈昊很自然地接过伞,一米八八的身高让他轻松地为两人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靠近时,能闻到她身上飘来的淡淡柑橘香气,比上次的和服装扮更添几分清新。
“抱歉,让您久等了吗?”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晴子摇摇头,脸颊有些微红,不知是因为小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展览馆内光线柔和,将各式精美的漆器作品衬托得愈发典雅夺目。一旦进入专业领域,晴子就像换了一个人,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每件展品的工艺特点、历史背景和大师轶事,甚至能纠正展板上一些细微的错误。
“您看这个‘梨地莳绘’的技法,展板上说源于江户初期,但实际上在安土桃山时代就已经很成熟了。”她指着一个小巧的首饰盒,压低声音对陈昊说,眼睛在展厅柔和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这些细小的梨子地纹,是用金粉一点一点撒上去,再反复研磨而成的,非常考验匠人的耐心和技巧……”
陈昊忍不住举起相机,对准她专注解说的侧脸按下了快门。清脆的快门声让晴子回过神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垂:“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啰嗦了?一谈到这些就有点停不下来……”
“不,一点也不啰嗦!”陈昊真诚地赞叹,“您的专业知识非常渊博,讲解得也比很多所谓的专家清晰易懂。对我来说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他们在展馆一角的茶室休息时,侍者送上了抹茶和精致的和果子。晴子优雅地端起茶碗,按照茶道的礼仪,转了三下才轻轻啜饮,动作流畅自然。
“您丈夫对传统工艺也感兴趣吗?”陈昊喝了一口微苦的抹茶,随口问道。但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这似乎涉及了隐私。
果然,晴子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桌面上:“健一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我们结婚三年,他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半夜才回家。”
陈昊注意到,今天她的无名指上,没有戴那枚铂金婚戒。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陈昊明智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展览结束后,外面的雨势反而变得更大了。他们在商场门口等了近二十分钟,也没能叫到出租车。
“我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晴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您一程。”
陈昊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不过如果方向不顺路,随便找个地铁站放下我就行。”
Part.7 雨夜飞驰的白色小车
地下停车场里,晴子那辆白色的丰田Aqua显得格外小巧玲珑。陈昊坐进副驾驶座,不得不将座位调到最靠后,才能勉强安放他的长腿。车内空间对于他来说确实有些局促,但收拾得很干净,弥漫着和晴子身上相似的淡淡柑橘香气。
“抱歉,车子太小了。”晴子启动引擎,空调吹出微凉的风。
“您开车很熟练。”陈昊系好安全带,由衷地说,“在日本女性中,开车技术这么好的不多见呢。”他认识的很多日本女性,尤其是东京都内的,更倾向于使用公共交通。
晴子熟练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结婚前我经常需要开车去各地采访,几乎跑遍了整个关东地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虽然很辛苦,但很快乐,能接触到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层水膜,雨刷有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晴子打开了收音机,舒缓的爵士钢琴曲流淌在狭小的车厢内,稍稍冲淡了雨天的沉闷。
“您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陈昊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问道。
“证券公司的投资顾问。”晴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节奏,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整天盯着数字和图表,精神压力很大。回家后经常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陈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和我的前一份工作有点像。在北京总部时,我也经常为了一个报道熬夜加班,几天不回家。我前女友就是因为这个才分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或许是想表示理解?
晴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陈先生结过婚?”
“差一点。”陈昊苦笑了一下,“订婚戒指都买好了,结果她还是受不了我总是不着家,觉得工作比她重要。”
“有时候我在想……”晴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初没有辞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陈昊没有接话。他能感受到这句话里蕴含的复杂情绪——对过去的怀念,对现状的些许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迷茫。车内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和爵士乐在回荡,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仿佛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3号线时,雨势已经大到了影响视线的程度。前方的车尾灯在雨幕中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晴子降低了车速,打开了双闪灯,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
“这雨太可怕了。”她微微前倾身体,试图看清路况,“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暴雨警报,没想到这么早就……”
就在这时,陈昊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办公室助理小林打来的。他刚接起来,就听到小林焦急的声音:“陈桑!总编在找你,说明天的采访提纲……”
通话被一阵刺耳到极致的卡车喇叭声打断!
陈昊猛地抬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到一辆巨大的卡车正从右侧车道失控地斜切过来!速度极快,庞大的车身像一堵黑色的山壁,瞬间占据了整个视野!
“小心——!”陈昊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Part.8 失控的瞬间与黑暗降临
晴子的反应极其迅速,几乎是本能地向左急打方向盘!
“吱——嘎——!”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巨大的离心力将陈昊狠狠地甩向车门侧!安全带瞬间绷紧,勒得他胸口生疼。世界在天旋地转,车窗外的景物疯狂旋转,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尽管晴子已经尽力躲避,卡车的车头还是重重地擦到了他们这辆小车的右后侧!
白色丰田Aqua就像被巨人用脚踢中的玩具,彻底失去了控制,旋转着撞向路边的护栏!
“啊——!”晴子的惊叫声和陈昊的呼喊混在一起,被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淹没。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陈昊在失控的旋转中,看到晴子的长发在失重状态下飘散开来,像黑色的丝绸在空中飞舞。她的嘴唇微张,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以及对生命最原始的、强烈的渴望!
陈昊本能地试图解开安全带,想用身体去护住她。但一切都太快了!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是车顶与坚硬路面接触的可怕撞击!金属扭曲、玻璃碎裂的声音如同噩梦的交响乐!安全气囊瞬间爆开,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而来!
陈昊只感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从颈部蔓延至全身,仿佛整个脊柱都被硬生生折断。随后,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
……
……
意识时断时续,模糊不清。
隐约听到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人们的呼喊声、奔跑声,还有液压钳切割金属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感觉身体被小心翼翼地移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
“还有一个!是女性!伤势很重!”有人用日语声嘶力竭地大喊。
陈昊想开口,想询问晴子怎么样了,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完全无法构成语言。他的视野里只有不断旋转的救护车顶灯,红蓝交替的光芒,像一场荒诞而无声的梦境。
“颈椎严重受伤……疑似C4-C6骨折脱位!快插管!确保呼吸!”戴着口罩的医护人员出现在他上方,表情严峻。然后,是喉部被强行插入异物的剧烈疼痛和窒息感……
救护车在颠簸中疾驰,医疗器械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音。陈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动眼球,模糊的视线捕捉到旁边另一副担架上的身影。
是晴子。她满脸是血,双目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血压持续下降!”
“准备电击!”
“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各种焦急的声音渐渐远去,黑暗再次如同厚重的帷幕,缓缓落下,将一切知觉彻底隔绝……
东京都,这个繁华的不夜城,依旧在雨中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两个刚刚开始产生交集的生命,正悬于一线之间。他们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撞离了原有的轨道,滑向了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