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 第一次发声与身份的涟漪
第二天上午,在伊藤教授亲自监督下,气管插管被小心地拔除了。
骤然失去管道支撑的喉部,传来一阵干涩、刺痛和强烈的异物感,陈昊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护士立刻用小勺给他喂了几口温水,湿润他受损的喉部黏膜。
“试着慢慢发声,不要急。”伊藤教授鼓励道,“从最简单的元音开始。”
陈昊深吸了一口气(这自主呼吸的感觉也颇为陌生),努力振动声带。
“啊……”
一个极其嘶哑、微弱、音调却明显比他自己原本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八度的音节,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完全陌生的、属于女性的、带着病弱气息的嗓音,陈昊还是愣住了。这声音……纤细、柔软,即使因为沙哑而显得难听,也依然无法掩盖其本质上的女性特质。
这真的是他的声音吗?从他自己喉咙(虽然是晴子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很好!声带功能基本正常!”伊藤教授却显得很满意,“声带水肿和轻微损伤需要时间恢复,目前的声音不代表最终效果,但音调上的变化是永久性的,您需要慢慢适应。”
陈昊沉默了。他尝试着再次开口,这次想说一个完整的词。
“水……”
依旧是那把陌生的、女性的嗓音,带着沙哑,听起来虚弱而可怜。
(连说话的方式……都感觉不一样了……)
过去他说话,更多的是依靠胸腔和腹部的共鸣,声音浑厚有力。而现在,共鸣的位置似乎天然地更高,更集中在喉部和头部,导致声音听起来更加“单薄”和“清脆”一些。
Part.6 健一的威胁与身份的枷锁
就在陈昊还在为自己陌生的声音感到恍惚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只有佐藤健一一个人。他没有带花,脸上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热络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严肃。
伊藤教授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的再次到来感到不悦:“佐藤先生,我记得我提醒过……”
“伊藤教授,请给我五分钟。”健一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话,我必须单独和陈先生说清楚。”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病床上的陈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伊藤教授看了看陈昊,又看了看健一,最终叹了口气:“五分钟。不要刺激他。”说完,他示意护士一起暂时离开,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陈昊和健一两人,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沉重。
健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笑。
“陈先生,或者……我该怎么称呼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着陈昊的耳膜,“听着,我没时间也没兴趣陪你玩什么身份认同的哲学游戏。现实很残酷,你必须立刻认清。”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护栏上,将陈昊困在他的阴影里。
“外面已经有不少媒体听到了风声,虽然具体细节还不清楚,但他们都知道东京大学医院完成了一例‘史无前例’的手术。只要我走出这个门,打一个电话,把你——一个中国男人的意识,移植到了我‘妻子’佐藤晴子身体里——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放出去,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健一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你会立刻成为全球媒体的焦点!记者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堵死这家医院的每一个出口!你的脸——这张男人的脸,配上晴子的身体——会出现在全世界所有报纸的头版和新闻网站的首页!你将被彻底暴露在公众的窥探、议论、嘲笑、甚至恐惧和排斥之下!你将没有任何隐私,没有正常的生活,你会被当成怪物,被无数人指指点点!你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吗?”
陈昊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再次开始攀升。健一描述的画面,如同最恐怖的噩梦,让他不寒而栗。
(不……不能这样……)
看到陈昊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健一满意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语气变得更加冷酷和决绝。
“所以,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也是你唯一能走的路。”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最终审判,“从今天起,忘记‘陈昊’这个名字。你就是佐藤晴子,是我佐藤健一的妻子。你必须用这个身份活下去,说话、走路、行为举止,都要像一个真正的日本女性,像我的晴子以前那样!”
“为什么?”陈昊用嘶哑的女声艰难地吐出疑问,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为什么?”健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为了控制局面!为了维持‘正常’的表象!一个死而复生的‘佐藤晴子’,虽然也会引起关注,但远比一个‘男女拼接的医学奇迹’要好控制得多!我们可以编造一个故事,说你遭遇严重车祸导致失忆,性格有些改变……这总比真相被曝光要好上一万倍!”
他逼近一步,眼神阴鸷:“而且,只有这样,我才能以‘丈夫’的身份,名正言顺地‘保护’你,管理你,并且……合理地分享这次手术所带来的‘关注度红利’。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陈先生。你配合我,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你得到相对平静的生活,我得到名利。你不配合……”
健一冷笑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在陈昊眼前晃了晃。
“我手机里存着好几家主流媒体主编和商业公司代表的电话。只要我按下拨号键,你的噩梦就会立刻开始。你……想试试看吗?”
陈昊死死地盯着健一,胸口剧烈起伏。屈辱、愤怒、恐惧、无奈……种种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心中翻涌。他不想屈服,不想彻底放弃“陈昊”的身份,不想被这个男人操控!
但是,健一的威胁并非虚张声势。一旦真相曝光,他将面临的,确实是社会性死亡的恐怖局面。相比之下,扮演“佐藤晴子”,至少还能拥有一层保护色,还能有机会走出医院,过上某种意义上的“正常”生活。
(活下去……难道就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连最后的自我……也要被剥夺?)
伊藤教授推门而入,显然五分钟已经到了。他看到陈昊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立刻不赞同地看向健一:“佐藤先生,你说了什么?”
健一立刻换上了一副担忧的表情:“没什么,只是和……晴子,聊了聊未来的生活安排,可能有些吓到她了。毕竟她刚醒来,还很脆弱。”他特意用了“晴子”这个称呼,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昊一眼。
伊藤教授将信将疑,但看到陈昊并没有进一步激动的迹象,便对健一说:“探视时间结束了,请你离开。”
健一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再次回头,看向陈昊,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记住我的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晴子。”
门关上了。
陈昊瘫在病床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健一的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牢牢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比颈部的固定支架更让他感到窒息。
(佐藤……晴子……)
(从今以后……我必须成为她吗?)
Part.7 深夜的独白与晴子的“馈赠”
夜深人静。
护士调整好输液速度,检查了所有设备后,轻轻带上门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陈昊一人,浸泡在仪器屏幕发出的、幽微的光芒之中。
白天的种种——镜中的影像、陌生的声音、健一的威胁、身份的枷锁——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昊……已经死了吗?)
(社会意义上……我必须要‘杀死’自己了吗?)
孤独感和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失去了原本的身体,失去了熟悉的声音,现在,连最后的名字和身份也要被剥夺。
(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丝放弃的念头,悄然浮现。
但是,当他想起车祸瞬间,晴子那充满求生渴望的眼神;当他想起自己还有未完成的梦想,还有远在故乡的年迈父母……
(不……不能放弃。)
(就算是以‘佐藤晴子’的身份……我也要活下去。)
(只要意识还在,我就还是我……不是吗?)
他努力在绝望中寻找一丝微光。
就在这时,那缕熟悉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再次飘入鼻尖。这一次,似乎比以往都要清晰和温暖。
他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喜悦、以及一丝淡淡羞涩的情绪……背景似乎是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耳边有清脆的风铃声……
(!)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具体的画面或信息,但那残留的情绪底色,却真实地感染了他,让方才那股沉重的绝望,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是……晴子小姐在安慰我吗?)
(她也希望……这具身体能继续‘活’下去?)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产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未来的路,注定遍布荆棘,充满未知的挑战和屈辱。
但他不再是纯粹孤身一人。
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承载着两个灵魂的交织与重量——一个被迫隐藏的男性意识,一个已然消逝却留下印记的女性灵魂,以及一个强加于身的、名为“佐藤晴子”的身份外壳。
他的新生命,这具由“陈昊”与“晴子”共同构成、却被冠以“佐藤晴子”之名的身体,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终于真正地、彻底地苏醒了。
不仅仅是从昏迷中苏醒,更是对残酷现实的接纳,对命运强加枷锁的暂时屈服,以及对“生”之意义的、在夹缝中重新探寻的开始。
东京的星空,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而名为“陈昊”的意识,在名为“佐藤晴子”的身体与身份的牢笼中,开始了他的囚徒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