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7 活着的遗照与未亡的权柄
聚会终于在一种看似和谐融洽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陈昊如同一个电量耗尽的玩偶,凭借着最后一点意志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与佐藤和子一起,站在玄关处,送别一位位离去的宾客。
健太郎在离开时,再次深深地看了陈昊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不安的温和笑容,语气意味深长:“晴子姐姐,请务必好好保重身体。希望下次见面时,能看到您恢复得更好。”
陈昊只能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轻声回应:“谢谢关心,健太郎君。”
当那位中国学者张教授离开时,他的目光再次与陈昊有了一瞬间的交汇。他的眼神中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疑惑,但最终还是化为了礼貌的告别。陈昊的心脏在那瞬间再次紧缩,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稍稍放松。
送走所有客人,老宅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女佣们开始无声地收拾。
佐藤和子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对陈昊说道:“晴子,跟我来一下,有样东西要给你。”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昊心中一凛,看向健一。健一微微点头,示意他跟上。
佐藤和子带着陈昊,穿过几条幽深的走廊,来到宅邸深处一个更为僻静的房区。这里的空气仿佛更加凝滞,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生命悬滞的压抑感。她在一扇厚重的房门前停下,缓缓推开。
房间宽敞却异常昏暗,窗帘严密地拉着,只有角落里几台医疗仪器发出幽微的光线和规律的滴答声。房间中央,一张专业的医疗床上,躺着一位插着鼻饲管、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老人。他的面容与健一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冷硬,即使是在沉睡中,眉宇间也凝结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是健一的父亲,佐藤正男。”佐藤和子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激昂的语调都更具分量。“也是佐藤家现任的家主。”
陈昊凝视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气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终于明白,为何踏入这所老宅后,始终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这压力不仅仅来自于活着的族人,更来自于这位虽然失去意识,但其权威和阴影依旧笼罩着整个家族的“父亲”。
“父亲他……”陈昊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干涩。
“三年前,突发性脑溢血。”佐藤和子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她的侧影在仪器微光中显得格外漠然,“医生说他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只要我们佐藤家还在,他就会一直‘活’下去。”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陈昊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维系?或是深藏的疲惫?
“正男他是个……非常传统,也非常严格的人。”佐藤和子继续说道,目光落在丈夫毫无反应的脸上,“他对健一寄予厚望,要求极高。他希望健一能继承家业,将佐藤家族带向更高的位置。所以,当健一不顾他的反对,执意要娶家境普通、只是杂志编辑的晴子时,他非常愤怒。”
陈昊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健一和晴子婚姻背后的故事。
“他甚至一度威胁要与健一断绝父子关系。”佐藤和子转过身,看向陈昊,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晦暗不明,“直到他突发疾病倒下前,父子俩的关系都一直很紧张。这也成了健一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陈昊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健一为何对“掌控”有着如此病态的执着,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甚至不惜利用“重生”的“晴子”来塑造一个完美的家庭形象,来获取名利。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或许更深层的,是为了向这位躺在病床上、无法再斥责他、但也永远无法认可他的父亲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他能够掌控一切,他比父亲期望的更加“成功”!
这是一种扭曲的、永无止境的、对着一个沉默观众的叛逆和证明。
而佐藤和子在此刻带他来到这个房间,告诉他这些,目的又是什么?是提醒他健一行为背后的深层动机?是警告他不要试图挑战由这位“活着的家主”的意志所塑造出的、健一内心的执念?还是……在暗示着,这个家族本身的运转,也像这台呼吸机一样,是一种被迫的、冰冷的维系?
“健一很像他的父亲。”佐藤和子最后说道,语气意味深长,“尤其是在‘执着’和‘控制欲’这方面。所以,晴子……”
她走到陈昊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因为一天奔波而微微松动的和服领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如同这房间空气般的冰冷触感。
“你要更加‘懂事’才行。不要让健一为难,也不要……让这个家,再起波澜了。明白吗?”
她的眼神如同这昏暗的房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混合着告诫、威胁,以及一丝对这个僵死格局感到疲惫、却又不得不维持下去的微妙期待。
陈昊看着病床上佐藤正男那如同雕塑般威严的侧影,又看着眼前这位心思深沉的婆婆,只觉得一股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包裹了自己。他原本以为只需要应对健一,现在看来,他所陷入的,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根深蒂固的家庭泥潭。这位活着的“逝者”,其巨大的阴影如同呼吸机的节奏般,持续不断地笼罩着这个家族,影响着每一个人的行为和命运。
他低下头,轻声回答:“我明白了,母亲。”
Part.8 归途的静默与内心的决堤
从老宅出来,坐进健一的车里,车厢内一片死寂,比来时更加压抑。
健一似乎并没有沉浸在计划顺利推进的愉悦中,反而显得异常沉默,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暴戾的低气压。是因为母亲单独带“晴子”离开谈话而感到被冒犯?还是因为再次面对那个活死人般的父亲,被勾起了无法摆脱的挫败与怨恨?
陈昊无从得知,也无心探究。他疲惫地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东京夜景。璀璨的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黑暗。
白天的种种,连同最后那间昏暗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景象,如同冰冷的淤泥,层层堆积在他的胸口。那些审视的目光,关于“陈昊”死亡的议论,健太郎犀利的试探,张教授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眼神,以及病床上佐藤正男那具如同冰冷丰碑般、无声却无处不在的躯体……
(我是谁?)
(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疯狂地在他脑海中回荡。他感觉自己仿佛正被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吞噬,漩涡的底部,就是佐藤家那深不见底的、由控制欲、未竟野心和一个活死人共同构成的泥潭。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那张精致美丽、完全属于女性的脸庞……
(这是佐藤晴子……是佐藤健一需要向一个植物人父亲证明自己的“奖杯”,是佐藤和子用来维持家族表面平衡的“道具”,是这个扭曲舞台上必须存在的“摆设”……)
(那陈昊呢?那个有父母、有事业、有过去的陈昊在哪里?!难道他的意识存活下来,只是为了成为另一个牢笼里更高级的囚徒吗?!)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恸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哽咽和嘶吼宣泄出来。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眼眶,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他只能迅速地、狼狈地扭开头,将脸深深埋入车窗与座椅之间的阴影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冰冷的车窗玻璃,映不出他此刻汹涌的内心,也映不出那沿着日益柔和的、属于“佐藤晴子”的脸颊,悄然滑落的、属于“陈昊”的……绝望与迷茫的泪水。
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那无声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悲鸣在回荡。
这场精心策划的家族假面舞会,看似圆满落幕。
但他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比想象中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迷宫。迷宫的墙壁,由健一的控制欲、佐藤和子的算计、家族成员的审视,以及那位虽生犹死的父亲所投下的、更加庞大且无法摆脱的阴影共同构筑。
而他,这个被困在美丽躯壳里的孤独灵魂,在经历了这场身心俱疲的舞会后,能否在这片连呼吸都感到凝滞的家族泥沼中,找到那一线挣脱的生机?
答案,依旧隐匿在东京沉沉的、被无数灯火照亮的夜色之后,遥不可及,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