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的无线电线圈冒着滋滋作响的杂音,人们不分先后地在频道里大声嘶吼,想要把一线的情况传达给大教堂的指挥中心,好从那听得一些能改变现状的命令。
“……真吵。”
帕蕾蒂菈嘀咕了一句。
她站在谷城最高的建筑上,灰白的头发和利落的风衣在夜晚的风中无声飘动。
嗯,就前世的影视作品而言,总有一身黑的人物站在毫无意义的高处塑造不明所以的气场。
倒不是她真有中二病;能临时找到的能给线圈供电的手摇发电机就只有大钟楼上这么一台,其它发电机早被搬到前线各个哨位去了。
否则她咋会愿意爬这么高上来吹冷风。
三天前依兰谷城的一切与外界彻底断绝,享有盛名的葡萄酒、慕名而来的旅人,都未能在城内外一如既往地流动,音讯全无,有如人间蒸发。
教会渠道传来的消息是,有异教团在谷城整了场献祭仪式,生生在现界撕了条通往狱界的口子。
她还计划着哪天教会放假过来,好好疗愈自己那在与各色恶魔和邪物打交道中疲惫不堪的心灵呢……这刚从低地邦联的最北端出差回来,路过陆环海就被本部一通电报打发来了这闹异端的地儿……弄的她不由得抱怨这教会改革把自己的顶级战力整得跟打工人一样。
不断有街区失守的报告从频道里传来。帕蕾蒂菈又认真听了会,直到依兰谷教区的一位负责人吭哧吭哧地踩着叮叮咚咚的步子,从铁楼梯爬上钟楼的顶端。
“代行者大人……眼下情况危急,我们的部队每分钟都在损失,而那些狱界生物似乎无穷无尽…这样下去,整个谷城将毫无疑问地面临灭顶之灾…”
“嗯,我知道了,阿曼汀主教。”帕蕾蒂菈淡淡地回应道。
“准备撤吧——亡于异端与灾厄的城市不在少数。教会的超凡力量没必要投入注定落败的战争。”
阿曼汀愣了愣。
呃,明光教会的最高战力,十二位尘谕代行之一,对他说,放弃这座城市?
放弃…这座拥有着珍贵历史与上万群众的城市?
数个时辰前,一位强大的超凡者硬闯入那整个谷城都毫无办法打破的阻隔结界,以教会代行者的身份降临此地,肃灭数个街区的狱界生物。
那时他以为谷城有救了——教会的力量终究碾压邪祟。
“让现在能从前线折返的戍戒队和武装警察们带着能跑的民众去往南边,沿着海岸线突破——佩兰的舰队会在四个小时内抵达,舰炮会为你们轰开边际的结界。”
帕蕾蒂菈看着阿曼汀,漆黑的眼眸仿佛蒙着黑色的纱,未能映出高光的瞳孔让阿曼汀觉得对方压根没把视线聚焦在他的身上——尽管帕蕾蒂菈确实是面朝着他在说话。
“没有别的办法么,代行者大人?上万条人命系于此夜,我想您不会……”
帕蕾蒂菈没有直接回他的话。
她不急不缓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仿佛眼下事情的走向已成定局,语气有如人们在事后数个月后的某次聚会里,聊起事不关己的谷城结局一般随意——
“……教会改革多久了,阿曼汀主教?”
“……将近六十年。”阿曼汀不知代行者用意,老老实实回答道。
“是啊,六十年,自所谓人文复兴后,教会的手不再能伸到各国的政治中枢去。”帕蕾蒂菈语气平静,“教会骑士们进入国境需要主权国家的许可,教区武装力量仅保有戍戒队。异端、邪教徒、现世恶魔的处理有各国自己的军队和超凡力量,牧师们无法完成的驱魔任务自有途径得到解决……”
“不过这可真是遗憾。低地邦联的诸城在北边伊凡王朝和南边佩兰共和国之间,出于地缘政治以及发展旅游业的需要,除了教会的神官与一些戍戒队,军队和超凡力量的保有基本没有保有。”
“阿曼汀,教会不想看到自己的力量在这样无聊的地方折损。”
“……我明白了。但……四个小时的时间,必须要有人来争取。”
“会有人愿意成为牺牲者的。崇高者并不在少数。”
阿曼汀四肢有些无力。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帕蕾蒂菈不带感情的目光,将教袍上的金徽取下,递给帕蕾蒂菈。
帕蕾蒂菈接过金徽。她有些迟疑地开口:
“很明显有什么存在扰乱了无线电通讯。某位高位的狱界生物来到了现界,干涉了他自身在现界的情报……不然城里的阵线也不会崩成这样。你确定要留下来?”
“这正是我没有资格请求您去前线的原因,此地的环境已然被狱界异化,在高位的狱界存在降临的情况下,任何尘世的超凡者也无法保证全身而退……而就像您先前说的,教会当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力量折损在这种无聊的地方。”
“但于我而言……此地可不是什么无聊的地方。”阿曼汀无声地笑笑,“离开此地,我找哪家大酒庄骗酒喝去,活着的乐趣可要减去大半呐……”
帕蕾蒂菈沉默着看了看手中的金徽。盾徽的造型上铭刻着代表着初芒的放射状光芒,折射出数道晕轮。背后的凹槽里镶嵌着婴儿样天使图案的原石——那代表诸多荣誉的一种,即他在此地已然为超过300位新生婴孩予以祝福和洗礼。
“虽然喝酒有违规定……不过我又不是什么自小长大在教堂里的正儿八经的神父……教会改革后让我们这些半途加入的信徒们有了成为虔诚者的机会,谁能想一个潦倒的流浪汉也能在大教堂的穹顶下沐浴谷城的阳光呢……”
帕蕾蒂菈瞥了他一眼:“别浪费时间了,做好决定就别磨叽。”
阿曼汀脸上抽了抽,他还指望着能稍微感化一下对面呢,多少给谷城一点帮助来着。
“好吧…尽管我不是那么地擅长战斗,但我还是要为自己的职责尽一份力。就此别过,代行者大人。”
帕蕾蒂菈又一次沉默。
阿曼汀突然感觉周遭的空气流动变得凝滞,代行者的灵性力量无声息的笼罩住整片空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错愕地抬起头,看到帕蕾蒂菈望着城市的北部。那是狱界最初入侵的地方。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帕蕾蒂菈轻声道,“而我实际上也不该来这里。我是很想弄清楚,那帮邪教徒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人的生气当祭品,来和始祖恶魔搭上线的……”
她猛地将阿曼汀推向护栏外。
在下落的途中,阿曼汀看着钟楼顶端离自己越来越远,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一道炽烈的、楼宇般粗壮的光芒自北边袭来,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吞没了钟楼顶端。
有带翼的恶魔真身从北边腾起,遮蔽住天上的弯月。
他听见帕蕾蒂菈在爆炸声中的咒骂——骂邪教徒,骂恶魔,骂欠她加班费和假期的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