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大教堂的穹顶下,尽是被搬运至此的伤员,躺在空地铺就的织席上。
桑茜撩着长裙,小心翼翼地在伤员间挑着落脚点。一幅幅麻木、痛苦或是绷带缠绕的面庞掠过眼底,然后是某个方向上传来的伤员的嘶鸣、家属的悲泣,她便又要将步子挪过去,用初芒的神迹带去些许的疗愈。
细密的汗水沿着好看的脸颊滑落。自昨夜的那场大爆炸伊始,她已在弗拉德大教堂颂念了十八个小时的神迹;在她寻得一处角落坐下时,强烈的恍惚感袭向脑袋。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于是桑茜睁开眼睛,模糊的重影在眼前不断平移着,聚合成能让桑茜堪堪认出的人形来。
“赫巴内利神父……”
“去休息吧,桑茜。”神父的脸上是桑茜少有见到的严肃,“附近的教区和医所增派了人手过来,情况已经趋于稳定,足够我们开始轮岗。”
“……好的……”桑茜松了口气,摇摇晃晃地起身,拖着步子朝着角落的出口走去。
神迹并不能根治一切创伤和病痛。照耀普世的初芒或可冠以平等与博爱,但最普通的治愈神术也无非是通过激发伤者的自身机能以快速促进伤口愈合、防止恶化。若是伤情超过了伤者自身自愈能力,治愈神术自然起不到作用,还会加速损耗其身体机能。
所以,对一些伤者而言,神术的作用只是减少伤痛、防止恶化以及撑到医生来给予救助罢了。
断肢与骨血的再生神术自然是有,但那所需要的灵性与术媒,面对如此数量的伤者,大教堂也消耗不起——那可比绷带、镇痛药和假肢贵多了,超凡物品可是有价无市的玩意……
赫巴内利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从地上伤者的隙间急匆匆走来的修士。
“神父,圣城来讯——”
“好了,我大概知道是在说些什么东西,从昨天开始那边的电报隔三差五就会拍过来几封。”赫巴内利扭了扭僵硬的脖颈,“送到戍戒队的几位队长那边去,让他们在圣城的大人物过来之前尽快把手上的事情查清楚。”
那名修士刚想说些什么,身后便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不必了,赫巴内利神父。圣城的人在数个时辰前就已抵达弗拉德,正式介入对该起事件的调查。”
那声音的主人是位高瘦的年轻人,梳向两侧的灰色头发参杂乱毛,剑眉下的五官线条分明,神色平静;风衣的领子一塌一立,内里的灰色衬衫下摆一侧入裤,另一侧搭在腰带外,凌冽与随性的气息同时出现在他身上。
“……久疏问候,宁莱•舒尔曼阁下。”赫巴内利抹了抹脸,试图刺激面部神经好让自己那懒散惯的脸上挤出更严肃的神色出来,“教会骑士团的副团长大人亲自来弗拉德,我等当全力配合。”
密码的,这没出事的时候每天拍一封“按计划进行”的电报过来,一出事了就派人过来先站住问责方这个位置。
也就圣城脚下的弗拉德能遭这么折腾。
……
二人在回廊旁寂静的办公室里,隔着桌子坐下。
虽然赫巴内利的生活就神父的身份而言不太检点,他的私人办公室倒是相当简朴。一张初芒盛绽的挂毯显示其教区主责的身份,一张台面磕磕巴巴的书桌上垒着厚厚的每日祝祷;贴墙的壁柜露出牛皮纸文件袋的一角,壁龛里奇形怪状的圣物积灰严重——其实那是赫巴内利把原圣物薅走后把路边随便买来放上去充门面的工艺品。
圣城有差遣,二人来此僻静处自然是有要事需商。
宁莱清了清嗓子,后又短暂地沉默了一会;而在如此微妙的节骨眼上,赫巴内利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事关机密,神父。”宁莱终于是抽出一沓文件,摆在桌上。“来自教皇厅的最高指示。”
“嚯,这可真厚。”赫巴内利低头看了看那沓文件的封皮,并没有翻看其中内容。
他脑袋左摇右晃:“我这小小的神父,在教皇厅的设想里,该以何种角色发挥作用呢?”
“大多数人会把这当做玩笑话。作为弗拉德教区的主要负责人,教皇厅计划的落地离不开您的筹谋;圣城的大人物们可是相当看好你。”
“……看好一个成天喝酒,想着左拥右抱漂亮妹妹的糟老头子……?害,你这画的饼连现在的年轻人都骗不到。”
赫巴内利哂笑几声,前探身子,翻开文件。
好吧,这内容不得不让他露出凝重的神色。
一些用以形容总基调、阐明工作要求的词汇可谓前所未见;相关的指示也让他觉得其背后的考量已然不是自己所能窥得。
戍戒队的指挥权归于弗拉德教务裁判所……算是名义上的确认,大概率是圣城直接空降了一批领导班子……
巡逻编制的变动……其中像是变相处理了某些负责人……呃,就政治考量而言,这是不是摆到过于台面上的程度了……
赫巴内利摩挲着纸张,发现这一沓纸张明显材质和规制不一。
赫巴内利抬头,定定的看向宁莱:“……这些不是原件吧?”
教会骑士团固然是一套极为重要的系统,但饶是以宁莱副团长的身份,弄来的这堆玩意,掺杂着许多骑士团压根就不必和无权参与的东西在里面。
赫巴内利身子后倾,靠在椅子的缝皮垫背上。
“枢机议会的老头子让你来的?”
宁莱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教皇厅的意思。”
赫巴内利翻了个白眼。“改改你那一不老实手就乱摸的习惯。我记得神学院的时候你就这样——只是那时你是推黑框眼镜而非摸鼻头。”
“幸有初芒恩临,我不再近视,自然不需戴眼镜。”宁莱正色。
“……搞不懂你为啥去了骑士团。”赫巴内利摇头,“把文件收回去吧。告诉圣城的大人物们,我的意思不重要。”
宁莱不置可否,从包里又摸出张盖有漆印的羊皮卷。
“圣城的任命。”宁莱起身,手一抬,把任命状丢给桌对面的赫巴内利。“裁判所的教务总管。倒也算是升迁;你要是拒绝的话,有些人会很头疼。”
“行吧,行吧,在弗拉德我说话也不管什么用。”赫巴内利叹了口气,望向宁莱朝门口迈步的背影,“那么,我分管什么?”
“驱邪除魅,安抚信徒——你的本职工作。”宁莱的话语从门外飘来,声音渐淡,不给再询问的余地。
……
……
……
一片虚空中,实物与色彩皆不存处,唯余茫茫一片白。
五感本身的微弱让帕蕾蒂菈明白——自己身在梦中。
她向周遭环视,心底泛起微微的不知所措;对一般人而言意识到自己在做明晰梦应当是愉悦的,毕竟这意味着自己能在梦中对着各色现实中的意象肆意妄为……
但眼前的情况……帕蕾蒂菈想着最好不要是某种超凡力量把她的意识拖入了未知之地……
周遭茫茫的白雾里,仿佛有五感之外的感官从中捕获到情绪和身形。没由来的怔然浸没了帕蕾蒂菈;茫茫雾色如有现实的微弱光芒刺入,快速散去。
那一刻帕蕾蒂菈明白,她所见的是她的记忆——
教会孤儿院日渐寡淡的稀粥,天空的灰色犹如将厚重的幕布撒下。
往昔的景象似立体画本般层叠,但每一处细节无论是十数年前的彼时是否留意,在帕蕾蒂菈的眼里,它们都在这拉长的时空里纤毫毕现。
记忆繁杂。帕蕾蒂菈感到丝丝的无趣,若是眼前的景象为某位超凡存在唤起,那也太恶趣味了——没听说过记忆是把快刀嘛。
于是,在时光的最伊始,帕蕾蒂菈听到有人呼唤自己来处的名字——
“玥棠……”
母亲的声音与记忆中一致,并无差别;只是那道身影有如隔着水幕一般模糊不清,仿佛彼此身在异界。
倒也确实不在同一处了。
嘛,十七年未曾相逢。
她还记得什么呢?
……
确实许多光景都很模糊,衬得那些铭记于心的事物愈发有如刀刻。
洁白的产房里,男人欣喜的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指尖想要去抚摸婴孩的脸,却又因医生的嘱托和新生的喜悦而不知所措;床上的女人面色虚弱,挂有恬静的微笑。
与无数普通家庭迎来添丁的时刻无二。
……婴儿会记得出生时的景象吗?
帕蕾蒂菈懒得再想太多。
她安静地看着那个孩子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心事重重,并无同龄人的无忧无虑。
父母二人都是独自一步步挣来归属的人,争强好胜近乎性格缺陷,反映到生活上尤为如此。
所以他们的关系没有走到最后。
而帕蕾蒂菈看着另一段人生里的自己——没有父母双亡,没有深仇大恨,随处可见,不似主角。本本分分地在寄宿制学校读书升学,随后步入社会。无论回哪个家都能感受到无二的温暖,只是看着原来的双亲皆有了帕蕾蒂菈所不识的人生伴侣时,心中难免还是会有遗憾。
自己没能陪伴任何一人足够多的时间。
某天一睁眼就魂穿到了这边。所以连无畏的叹息也没有,那些不知掺杂何物的情感亦不知流向心底哪个毫不在意的角落——她还是很热爱生活的,不会被负面的情绪影响。至于她为何知晓自己多半深思不得那些墨般漆黑的情感是什么,大抵是逃避的本能告诉的。
她在另一段人生的开端听见马蹄声。雨夜里,神官模样的男子将古旧的残经藏于怀中婴孩的襁褓,胯下的马儿在深林中狂奔。帕蕾蒂菈想起一支关乎魔王的曲子——事实上男子的目的地也的确是座教堂;而他与异族的孩子……兴许得到神的宽恕,方能被拯救。
灯火摇曳。旧弗拉德大教堂的拱肋下,神父接过孩子拥在怀里,修女们为男子献上祝祷,与某时梦境里的帕蕾蒂菈一同目送他消失在茫茫夜雨里。
孩子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教会给的关注和一般无处可去的孩子无二,神父与修女给予其足够融入社会的关爱和教导。她灰白的头发有时会博来莫名的关注,男孩女孩围着她的时候,她总是捏紧系在胸前的银戒,面色平静,漆黑无物的瞳孔古井无波。
孩子们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帕蕾蒂菈身上沉静的神秘气质让孩子们莫名的喜欢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帕蕾蒂菈洋娃娃般的可爱面貌就是了。有个淡金色头发的女孩很喜欢来找帕蕾蒂菈玩,甭管帕蕾蒂菈鸟不鸟她,那温婉的脸庞与活泼的性格让帕蕾蒂菈记忆颇深,偶尔的亲昵距离让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前世的人冠以萝莉控之名开始电击……
教会并没有让帕蕾蒂菈灵性的觉醒为人所知。只是战争临近,孤儿院的日子愈发艰难,魔物在郡内外都有活跃的迹象;帕蕾蒂菈从神父的壁龛里薅出杠杆霰弹,干起赏金猎人的活来,从不问来处的委托方那里换来孤儿院用以维持的物资钱财。
嗯,再后来嘛……孤儿院没咯。
帕蕾蒂菈只好一路流浪,用年幼的躯体干着些赏金猎人的活。偶尔有同为赏金的猎魔人,看见魔物的尸体间,满身血污的矮小身影将战利品割下。
那段记忆确实没啥值得回顾的。在战火的夹缝间生存,帕蕾蒂菈逐渐变得超然,仿佛自己连同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过预设的程序。毕竟只有这样,她才能忍住长时间的饥肠辘辘。代行者盖维发现她的时候,她的一边臂膀被炮弹轰成了渣,仰面躺在积水的泥泞弹坑里,污血覆面的脸上毫无表情。
她没想到那个猎魔任务的地点在军队先行的炮火覆盖区以内。
代行者盖维认出了那枚银戒,将她带至圣城的一隅培养。而十三岁的裔位代行,拥有复数的天生特质,为初芒所眷顾者,也确实闻所未闻,让她免受出身和实力的非议。
在圣城的高处,她看到城外星星点点的难民,跪地祈求圣城的接纳。
圣城大门紧闭。
她询问教宗自己的父母是谁。而健谈的老爷子在那时会有罕见的吞吐和沉默。不过她很快就弄清楚了那些东西——在教会权力的中枢,圣城,当年一位圣徒与吸血鬼祖脉的禁断恋情并非难以接触的秘辛。
话说这婚姻自由还是教会提倡的呢,怎么,喜欢白毛红瞳吸血鬼小姐不行嘛。
更多的事情就查不到了。知晓这事的神职们对这件事的细节讳莫如深。
还有些记忆的画面如立体绘本般层叠地涌来。通常而言回忆的上涌来自有感而发,但帕蕾蒂菈记不得自己有碰上什么令人心生感触的事情。
于是她望向那些回忆的尽头——
有与她样貌相差无几,雪银发色的另一个帕蕾蒂菈,用赤红的眼睛凝望着此间。
此间的帕蕾蒂菈轻打响指,将初芒的注视引入梦境。于是她身后有明亮的光晕驱散朦胧,没过她的身躯。脚下触地的实感消失,重力的朝向仿佛颠倒了九十度,拉扯着帕蕾蒂菈向身后的方向坠去——直至柔软的床铺接住了她。
帕蕾蒂菈在现实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