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终于隐没在西边山脉之后，瓦尔特小镇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缓缓清晰。
格兰与范德爷爷赶着牛车，历经大半天颠簸，终于抵达这座边境小镇。
镇口两名守卫身着制式皮甲，手持长矛，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们。一番细致盘问与货物检查，见无非是些寻常农物与皮毛，便挥手放行。
刚踏入镇内，一股混杂着麦香、炭火与牲畜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低矮木屋在略显狭窄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即便天色已晚，街边仍有零星摊贩未曾收摊——有的摆着自家腌制的咸菜、晒干的野果，有的售卖粗糙农具与手工织物。
几名行人驻足摊前，借着屋檐下悬挂的油灯微光低声议价，细碎声响融入夜色。
范德爷爷并未在意这些市井景象，熟练驾驭牛车，朝城镇中心驶去。越往深处，街道两旁的屋舍便越是不同，低矮简陋的土坯房渐次被雅致精致的木质建筑取代，雕花窗棂、深棕门板，透出几分富庶气息。
路边地摊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扇紧闭店门的商铺，门楣上悬着木质招牌，依稀可辨“杂货铺”“铁匠铺”“酒馆”等字样。
不多时，牛车在一座气派石质建筑前停下——正是瓦尔特镇市政厅。外墙由青灰色石块砌成，门口矗立两根圆形立柱，顶端雕着简单花纹。
车刚停稳，市政厅厚重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两名身着整洁仆役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范德爷爷当即翻身下车，理了理衣襟，快步迎上，将牛车缰绳递给车上的格兰，低声嘱咐：“你跟着他们把车停好，然后过来找我。”
格兰点头应下，目光掠过与范德爷爷交谈的佣人，心中暗自思忖：又是生面孔，看来是镇长新买的奴仆。
对于瓦尔特镇镇长内森·威利斯，格兰早有耳闻。镇民大多称赞他治理有方，守住边境小镇安稳，可格兰却清楚，这位镇长有个难以启齿的毛病——极好美色。
算算年纪，怕是已经四十大几了吧。
格兰望着那仆人恭敬的模样，在心底轻轻啧叹。这般年纪还这般折腾，真是老当益壮。
在另一名女仆指引下，格兰将牛车赶到市政厅后侧的牲口棚，把老黄牛拴在食槽边，添上些草料，才跟着女仆向内走去。穿过铺着石板的走廊，走过几扇雕花木门，最终抵达一间宽敞的议事厅。
厅内灯火通明，数十支蜡烛嵌在墙间烛台，将整间屋子照得透亮。里面已聚集不少人，都是瓦尔特镇周边各村的村长，或是其后人与接班人。
众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与木质香气。
格兰目光一扫，很快锁定范德爷爷的身影。老人正站在人群边缘，与一位白发老者说话。格兰快步上前，轻唤一声：“范德爷爷。”
“嗯？回来了。”范德爷爷转过头，拍了拍身旁空着的木椅，示意他坐下。“坐吧，估计很快就要开始了。”
格兰也不客气，径直落座，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厅内众人。几张面孔是往年丰穗节见过的，还算熟悉，更多则是陌生新脸。
他凑近范德爷爷，压低声音：“范德爷爷，你说这次丰穗节，镇长又打算搞些什么名堂？”
“还能有什么？”范德爷爷不假思索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无非老一套——先宣扬一番女神大人的仁慈，再赞颂国王陛下的英明，然后聚在一起吃顿饭，聊聊来年耕种、边境安稳，没什么新鲜的。”
“也是。”格兰点了点头，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他刚静下心，准备应付接下来冗长无聊的流程，一股莫名的窥视感骤然袭来——如同被什么东西牢牢盯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格兰微一怔神，下意识绷紧神经。可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一瞬，便消散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有人在窥视我？”这是他第一个念头，可很快便被自己否定。
首先，那窥视者气息并不算强，至少能被他轻易察觉，实力定然在他之下；其次，那道视线停留太短，快如风影，不像是专门冲他而来。
他不动声色，用余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众人或交谈、或静坐，神色自然，无半分异常。
“看样子他们都没察觉。”格兰心中暗道，收回目光。
能在市政厅这般地方，肆无忌惮动用探查类能力，还不被旁人发现，这位“偷窥者”显然不是普通人。
有趣。是战士？刺客？还是魔法师？
格兰微微挑眉，心底泛起一丝好奇，却很快压下。
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冲自己来的，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反正倒霉的也不会是他。
他稍稍调整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准备安心做个旁观者。
只是格兰并不知道，在他视线不及之处，市政厅二楼一间密室里，正发生着不寻常的事。
密室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铜镜，镜面光滑如冰，此刻正清晰映出议事厅内景象——这便是所谓的「凯尔萨斯棱镜镜」，一件专门用以检测他人天赋与魔力的魔器。
镜前站着三人。
中年男人正是瓦尔特镇镇长内森·威利斯，此刻正恭恭敬敬立在一男一女身旁，腰杆微弯，神色间满是谄媚与紧张。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身华丽丝绸长裙，裙摆绣着繁复花纹，领口与袖口镶嵌细碎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头柔顺浅金色长发，肌肤白皙如雪，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狡黠。
她瞥了眼身旁金发青年，语气带着戏谑：“老哥，怎么样？这穷乡僻壤的，有你想要的人才吗？”
金发青年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精致长剑，墨色眼眸深邃如夜。他微微蹙眉，目光紧盯镜中景象，陷入沉思，神色凝重。
少女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眼中闪过惊讶与狐疑：“不会吧？真有白痴会放着王公贵族的邀请不理，躲在这种荒郊野岭修炼？”
就在少女胡思乱想之际，金发青年迟疑的声音打破密室寂静。
“刚才……似乎有人察觉到了我的探查。”
“嗯？这绝不可能！”少女想都没想便失声否认，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凯尔萨斯棱镜镜」可是老师专门设计的魔器，自带气息屏蔽效果，用来检测天赋与魔力，从来没人察觉过！真有人能做到，怎么可能窝在这种地方？”
可金发青年根本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若是会听少女的话，当初他就不会拒绝家族安排的光明大道，跑到这边境小镇寻找所谓“人才”，更不会动用这件珍贵魔器。
“我的直觉不会错。”他目光依旧紧锁铜镜，语气笃定。“刚才，确实有人发现了我的小动作。”
他仔细注视镜中每一个人，试图找出那个看破探查的人。
能无视凯尔萨斯棱镜镜的屏蔽，直接感知到他的探查，这份实力与天赋，绝对值得收为己用。金发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少女这次没有再反驳，她太清楚兄长的直觉，尤其在感知方面，向来精准得可怕。她也将目光投向铜镜，神色认真起来。
“内森·威利斯镇长。”金发青年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可以麻烦你，将在场所有人的信息都告知于我吗？”
“不麻烦！绝对不麻烦！”内森连忙点头哈腰，脸上堆起讨好笑容，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不知您想从哪位开始了解？”
面对青年的目光，他只觉浑身发紧，既慌张又不敢有半分怠慢，模样滑稽。
少女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低声评价：“真逗。”
她目光在铜镜中扫过，最终停在一道身影上，抬了抬下巴，命令道：“就从这人开始吧。”
“是！是！”内森连连应下，心中暗自松气，同时也在感慨，不知是谁要走好运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镜中那人身份。
“此人名为托德·伯恩，是西边黑木村的村长，今年五十六岁，擅长耕种……”
他滔滔不绝，从身份背景到个人特长，说得极为详细。可无论是金发青年还是少女，都兴致缺缺，显然对此人毫无兴趣。
内森看着二人表情，额头渐渐冒出汗珠，声音越来越小，生怕惹得二人不快。
就在这时，格兰的身影出现在铜镜中——他微微侧头，与范德爷爷低声交谈，神色平静自然。
金发青年眼前骤然一亮，不等内森继续，便径直打断，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此人是谁？！”
青年的异常举动让少女愣了一下，她好奇望向镜中的格兰，挑眉问道：“怎么？你怀疑是他？”
“不是怀疑，是肯定。”金发青年重重点头，尽管表面依旧从容冷静，可语气中那无法掩藏的激动与笃定，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就是他。”
“理由呢？”少女将信将疑地打量镜中格兰——黑色短发，棕黑色眼眸，五官端正，容貌确实俊俏，可在见惯了贵族子弟精致面容的她看来，也只是普通耐看，并无特别之处。
尤其那件洗得发白的棕黑色布衣，与他俊朗容貌形成强烈反差，让她忍不住皱眉。
“好烂的审美。”她毫不客气吐槽一句，又看向金发青年。“老哥，你确定是他？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就是个普通村民。”
“不会错的。”金发青年目光紧紧锁定镜中格兰，语气坚定。“就在刚才，他身影刚出现在镜子里时，眉头微微抖动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复正常，但那绝对不是普通村民该有的反应——普通村民根本察觉不到凯尔萨斯棱镜镜的探查，更不会有如此敏锐的警觉性。”
这便是他认定格兰的凭据——那份远超常人的感知力与警觉，绝不是一个普通边境村民能拥有的。
闻言，少女也认真打量起镜中格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异常，可看了许久，也只觉得他神色平静，与旁人并无二致。
不过她终究相信兄长判断，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内森，语气骤然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有关他的身份信息，给我详细介绍，一丝一毫都不准遗漏，明白吗？”
“明白！明白！”内森连忙点头如捣蒜，额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叫格兰·艾利森，今年二十岁，现居悠然村。十二年前，他和一个小女孩被悠然村的村长范德在村外山林里捡到，之后便由范德抚养长大……”
内森滔滔不绝介绍着格兰的过往，从被捡到的经过，到这些年在村里的生活，事无巨细。
而与此同时，议事厅内的格兰，表面依旧平静听着范德爷爷与旁人交谈，内心却早已警惕万分。
那道去而复返的窥视感再次涌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直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锁定意味，让他浑身汗毛都微微竖起。
“啧，看来是冲我来的。”
格兰心中暗忖，眼神微微一沉。
他不动声色调整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得更加内敛，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村民，心底却已开始盘算——
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窥视他？是敌是友？
